01
崇兴寺,坐落于显州城北。
天才透亮,寒霜还没来得及化去,古朴庄重的庙宇便已在晨曦中隐隐现出了轮廓,厚重的晨钟声响起,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庙堂前的积雪已被早起的僧人清扫干净,露出贴在地面上的方格青砖。
在已消散的历史长河里,崇兴寺也曾香烟缭绕、信众如潮。然而这寺院命运多舛,曾经数度在战火中沦为废墟,直至明初,才凤凰涅槃般得以重修。
寺前的院里,耸立着两座年代久远的浮屠古塔,它们侥幸逃过了战火,保留至今,显州本地人相传,这双塔是古时的北国皇帝为纪念蒙冤而死的父母所建。双塔东西对峙、拔地而起,八角十三层密檐式的塔身覆着白雪,古朴巍峨。塔下是四五间正堂,大殿两侧有幽静的禅房。寺内的院子十分开阔,古树参天。寺门外边还有一片空旷的广场延伸开来。
苍山白雪,暮鼓晨钟,崇兴寺虽非天下驰名大寺,却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沧桑。双塔悠然,像一对静默的伟大诗人,一直坚守在古老的北国,见证了无数英雄的崛起与陨落,又在沉默中记录下曾经伟大的王朝,然后把这诗作化为自己的沧桑,留给后人去翻阅和纪念。
张孝敛昨夜一直无眠,早早就带人来到寺里,张罗今天的祭天仪式。
按照事先商定好的安排,宁国公羿天纲在正殿前设坛祭天,之后在庙前的广场上校阅三军。毛仁龙和显州地方官员、大宁来的随员,以及从四面赶来的外地官员在院内列队观礼。受阅军队则由显州镇制下的卫军和大宁来的近卫亲军合计三千人编队组成。另外还安排了一些乡绅百姓来观看仪式。
从流程来说,收阅军队一早先来广场列队,然后诸官员穿着礼服入场。祭天仪式定在上午巳时六刻,吉时一到,先击鼓鸣炮,然后由宁国公羿天纲宣读祭文,祭祀天地、宣慰表彰显州的官员。此时将授予毛仁龙新的职权印信。其后,宁国公再到广场之上校阅军队,一场仪式便完成了。然后,羿天纲和毛仁龙就可以带着双方达成的契约,各取所需,各得其所,满意而归。羿天纲回大宁专心向北用兵,毛仁龙则继续留在显州供奉粮草、搜刮私财。
这套事先商量好的仪程,虽然看起来烦琐,但是颇为周全。既符合宁国公的身份,也给足了毛仁龙面子。然而一早赶来的张孝敛心里明白,这所谓的仪程不过是个幌子,更直白地说,完全是个骗局。
真正的安排是下面这样的:
首先,一千多人的公府近卫军将在提督铁敖的率领下准时到场。但他们不是来充当受阅的仪仗队,而是为弹压现场的显州卫军来作战的;
其二,来现场搬运慰劳品的杂役民夫们,他们搬来的也不只是美酒佳肴,还有藏在货物下面的刀剑和短弩;
其三,祭天的炮声一响,守在西城门工地上的鲍超就会带领他的两千士兵发难,关闭离崇兴寺最近的内城城门,切断显州军队赶来支援的道路,恰巧他们今天正好在那里施工筑墙,更妙的是,这城门的名字叫“迎恩门”;
其四,羿天纲将要宣读的也不是祭告天地的清词,而是诛杀毛仁龙的诏令;
其五,潜伏在旁观百姓里的百名不归营力士将会在此时现身而出,协助抓捕毛仁龙,弹压现场。
如果以上五项安排还不足以掌控局面,那么此时正好赶到城下的刘殿座的铁甲骑兵将解决其余的麻烦。当然,羿天纲还带来了几名最好的刀手,一声令下就会上前砍落毛仁龙脑袋。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安排,这才是羿天纲从一开始就秘密铺排的真正计划!
对于羿天纲来说,他绝不会容忍任何的背叛和不恭,但他不愿意为这无谓的内耗浪费宝贵的时间,也不想让任何一个士兵死于关宁军集团内部的争斗,所以,他选择了姚谦的方案,入其营,夺其帅,用最少的伤亡和最快的速度,稳定住辽东局面,并用毛仁龙的人头震慑住其他动摇的地方势力。
至于杀掉毛仁龙后的善后工作,可以交给宁远卫的张茂,或者视情况再定。
有了昨天的铺垫,计划的成功得到了最后的保证。至于毛仁龙今天还有什么表现,羿天纲已经不在乎了,羿铎还在生死不明的失踪状态中,他只想在上午之内,尽快地完成计划,然后带上毛仁龙的人头赶回大宁。
02
到达崇兴寺的会场时,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前来观礼的各路官员士绅皆身着华服候在院里,寺里寺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毛仁龙也换上了吉服,一脸喜色地等在那里了。
张孝敛先陪着羿天纲,与到场的官员士绅们寒暄一番。众人不知他心中计策,一个个如嗅到腥味的猫一般,皆盼着能有幸在国公爷面前露个脸面,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博得爵爷的青睐,得个什么好彩头回去。
于是乎,现场越发喧闹起来。一众大小官员皆满脸笑容、相互问候,有的假装斯文,有的满眼谄媚,极为热络地互相表演,还不忘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羿天纲的反应,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对自己的关注。言语间你来我往,看似融洽活跃的气氛中,却满是钻营苟且的味道。羿天纲本就厌烦这般场景,心中又有所思,应付两句后就到座位上去了。
羿轩站在一边冷眼观察周围的环境。院子里担任警卫的既有显州本地的军士,也有宁国公府的近卫亲军,毛仁龙也带了些侍卫进来。而在羿天纲的身后,两排披甲卫士持刀肃立。羿轩又观察了一下那些围观的百姓,不归营的健锐之士穿着各色百姓的服饰,已潜伏在人群之中。
出发前,羿天纲已经召集随行将佐,向他们说明了今天的真实计划,并下达了作战的命令。在他宣读对毛仁龙的治罪诏令同时,铁敖率外边的近卫军立刻发动,将在场的显州军队缴械,有反抗者即时诛杀。
来到会场后,羿天纲见鲍超并没到场,知道他是找了借口去准备行动了。鲍超职级不高,本就不是必须到场的官员,所以也不会引起别人的特别注意。
然而毛仁龙带来的人中,却有几个新面孔,是昨天没有见到的。一问之下,原来是他的长子毛世镇和几个义子。这毛仁龙还颇为老实,昨天酒宴上让他把儿子们带来,他便真的把在显州的儿子和义子一并带了过来,要引荐给羿天纲等人。
羿天纲见毛世镇外表气质和毛仁龙颇有几分相似,眼光中闪烁着和年龄不相称的老辣狠毒,比毛仁龙更加外露,一眼望去便是个阴狠角色,便心知让他来对了,今日务必把此父子两人一并除掉。毛仁龙引荐过来的还有他的三个义子,年龄最大的名叫毛世简,看着比毛世镇略微大几岁,身体微胖,像个当铺掌柜般的气质,两眼中满是精明。第二个义子叫毛辊,身躯壮硕,一看便知是个行武之人。第三个义子叫毛一鹤,却颇不起眼,只是两个太阳穴高高地鼓起,眼光深邃。毛仁龙尚有一个亲生的小儿子,叫作毛车儿,不在显州,留在高平老家的庄园之中。
此时,时间已过巳时,祭天仪式行将开始,场内众人开始按引导各自就位。
偏偏在此时刻,又传来了几下夹板胡琴的声音,在场上的氛围中颇有些刺耳。众人循声望去,在侧面的禅房前,多出了一群穿戴梨园行头的人,他们披褶带靠,妆容半抹,竟是一个颇为齐整的戏班子。
03
在这个即将举行庄重仪式的会场,戏班子的出现多少有点怪异。
羿轩问向一旁的官员,毛仁龙听见了,便上前解释:“这是辽东地面上有数的一家戏班,我特意请来,等下仪式结束了,便让他们上来演几出好戏,请公爷和诸位大人赏鉴一番。”
羿轩皱眉说道:“似乎无此必要吧!”
毛仁龙却笑了笑说:“不仅咱们看,周围的百姓们也想热闹热闹,难得吉日,将军不妨赏个脸面一起乐和一下。”
羿天纲听着他们的对话,带上笑容说道:“毛大人还爱好这梨园之乐?倒也风雅得很。”
毛仁龙忙带出笑意答复:“末将也是偶尔听听。”
“这家戏班唱得可好?”羿天纲又问道,
毛仁龙躬身回答:“唱得甚好,公爷等下一试便知。”他又转身吩咐旁边的吏员:“去叫那个班主聂大过来,让他带上几个有点头面的角儿,来给国公爷请安。”
一旁的羿轩似觉不妥,但羿天纲并没有阻止,反而是笑着说了声“很好”。
不到一会儿功夫,那名吏员就带着几个披着花花绿绿行头的戏子一路小跑地回来了。到了面前,领头的班主老头慌张张地带着身后几人跪下,一头磕到地上:“小的们给国公爷爷请安了!”
羿天纲见他们有男有女,看行容做派确实是个走江湖的戏班子,并没什么异常,便随口问道:“你们今天要演哪出戏?”
班主老儿扯着嗓子答道:“孩儿们准备了《状元谱》《麻姑献寿》,爷爷要是不得意,换其他的也都唱得……”
毛仁龙在旁边插话:“国公爷神武,你们不妨再加出《挑滑车》!”
此时鼓楼上报时声响起,办大事的时间这就到了,羿天纲不想再去听这些琐碎的杂事,便挥挥手让这几人下去。
羿轩注视着这群戏子,隐约觉着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见他们已走开了,也就不再去理会,凝神专注于即将开始的仪式。然而他又心生蹊跷,转头又多看了一眼,见这群人的背影中,有个青衣长袖的花旦,走路的姿态格外妖娆,显得有些热眼,又有点儿说不出的诡异。
然而,羿天纲和羿轩二人却都没有听到,就在刚才,列队站立的显州众将中,却有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质疑:“奇怪了,《挑滑车》还有旦角儿?”
钟声再响,时间已到。司仪官走出队列,朗声宣告:“吉时已到,众人肃立——”场内安静了下来,文武官员列队,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宁国公羿天纲站起身来,凝神定气,然后从张孝敛手中接过早已拟好的文稿。一通鼓响之后,他将会走上搭建在双塔之下的祭台,宣读檄文,列数叛贼毛仁龙的罪状,并宣判他的死刑。
凌冬季节,巳时六刻,上天凝肃杀之气于天地之间,正是斩奸除恶的大吉之时!
“且慢!”
就在羿天纲抬起步子迈向祭台时,毛仁龙的一声尖锐叫声,打破了庄重的气氛。
羿天纲停步转头,目光射向毛仁龙,看见他突然之间变得满脸狰狞,两颊的肌肉像是痉挛一般扭曲在一起,眼中满是血丝。
“请国公爷稍候!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毛仁龙撕扯着嗓音说道。
“什么礼物!”羿天纲盯着他,
“一早才准备好的礼物!”毛仁龙一挥手,高喊一声:“把礼物抬过来!”
一名黑衣侍卫端着一个硕大的银盘从帷幕后面跑了出来,站在毛仁龙的身边。那银盘盖着盖子,毛仁龙走过去,举手握住把手,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羿天纲,然后“豁”得一下,把盖子掀了起来。
盖子下面是一颗人头,鲜血淋淋的,刚砍下不久的人头!
统领鲍超的人头!
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两边的侍卫提着刀剑冲了上来。
04
马三爹几人拉着躺卧在雪爬犁上的羿铎,顶着寒风,在雪山林海中前行。
舒木牙山果如箭牙一般,越向里走,山势越是陡峭,林木也越茂密。
因为加上了羿铎的体重,四人轮番拉着爬犁,仍觉得吃力,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连个饼子都吃不全乎,还要花力气伺候捡来的大老爷!有力气没处花吗!”在前面拉车的瘦高个满脸怨气,高声抱怨着,丝毫不在意被羿铎听到。他停下来抹了把汗,转头对后边推车的年轻农人喝道:“四狗!你他嬢的能不能使点劲儿!人可是你背回来的!”
年轻农人没有吭声,喘着气,拼命地在后边推着爬犁。
“少说两句吧,以后领了赏钱,你崔二是要还是不要……”走在一边的马三爹有一句没一句地劝说着,
在最前边开路的矮胖中年人回头嘿嘿一笑,“崔二哥不要给我,俺不嫌累,得了钱还能多去找几次那疯女人,备不住能生个儿子出来。”众人听他这么说,都笑了起来。
羿铎躺在爬犁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心知这几人多少是为了赏钱才带上自己,却仍为拖累了他们感到些歉意。
在山里绕了几个时辰,要入夜时,众人才走到一处高耸的山崖下。积雪覆盖的树林中现出数十间树枝和毡布搭成的窝棚,有几间的帘布后边还透着火光,俨然也是个小小的村落,在这山崖下的密林中,倒也颇为隐蔽。马三爹回头对羿铎笑笑说,“小爷,到了,这就是咱们这村人藏身的地方。”
矮胖子中年人高喊了几声,窝棚里便纷纷钻出人来,皆是衣衫褴褛的逃荒农人模样。
“牛贵回来了!”
“三爹他们也到了!”
“山下咋样了?兵都走了没?”
村民们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
众人把马三爹几人迎进稍大点的一间房里,有人端来烧好的热水,让他们喝下去暖和身子。这房子用石块和树枝搭建而成,外面看着十分简陋,然而进来后,地上铺着干枯的芦草,墙面上挂了遮风的毛毡,中间还烧着火盆,比起外边吹着寒风的山野,却也舒服许多。
马三爹指着羿铎给众人介绍:“这个李家小兄弟是路上捡来的,遇到了狼、又摔断了腿,缓两天,咱就送他去东边的大宁,回他家去。”
有人端来一碗热菜汤给羿铎喝。那温热的菜汤里放了几片菘白菜和不知名字的野菜,热乎乎地喝在口里,多少驱散了些寒意。
“咱们这村子,原本也有百十户人家,多是从长城南边逃荒来的,大伙儿本想靠着这地界偏僻无人,又有些山果物产,能讨个活路,过几年平稳日子……”马三爹有一句没一句地向羿铎说起村里的过往,他长叹着气,“可惜呀,老天爷不活人,就连这么偏远的地方也来了兵,恐怕又得打仗了……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咋样过,能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羿铎听着这衣衫破烂、半白头发的瘦小老头唠叨着,讲述他们生活的不易,心中生出同情。
“我们明日还要再下山一趟,再找些家什上来,你好生休息,等我们回来好送你去大宁。”马三爹说完,又对那矮壮的中年人说:“牛贵呀,你回头给友福家的说下,让她这几日帮着照顾小兄弟。”牛贵一听,撇了撇嘴,却也应了。
众人也都累了,说着说着,便陆陆续续各自回去了。
羿铎靠在火盆边的草堆上,想着之前的遭遇,先有豺狼、后遇猛虎,宛如做梦一般,看着火盆中半明半暗的炭火,不知不觉地,这少年也昏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