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崇兴寺,坐落于显州城北。
按着约定,一场庄重肃穆的仪式,即将在这里举行。
天才透亮,夜霜还没来得及化去,庙宇的轮廓便已影影倬倬地现在晨雾中。厚重的钟声响起,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寺前的院子里,耸立着两座年代久远的浮屠古塔,八角十三层的密檐塔身覆着白雪,古朴巍峨,像一对静默的伟大诗人,坚守在古老的北国。塔的下边,正中大殿的两侧,排着左右两栋幽静的禅房。院子十分开阔,种着几排古树。老旧的朱红色寺门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张孝敛昨夜一直无眠,早早就带人来到寺里,张罗今天的祭天仪式。
按照商定好的安排,上午巳时,宁国公羿天纲将在正殿前设坛祭天,随后在广场上校阅三军。
毛仁龙也将带着显州地方文武,以及从四面赶来的外地官员观礼。受阅军队由显州镇卫军和大宁来的近卫亲军合计三千人编队组成。
从仪程来说,收阅军队一早来广场列队集结,然后诸官员穿礼服入场。吉时一到,击鼓鸣炮,由宁国公羿天纲宣读祭文,祭祀天地、宣慰表彰显州的官员。此时将授予毛仁龙新的职权印信。其后,宁国公再到广场之上校阅军队,一场仪式便完成了。然后,羿天纲和毛仁龙就可以带着双方达成的契约,各取所需,各得其所,满意而归。羿天纲回大宁专心向北用兵,毛仁龙则继续留在显州供奉粮草、搜刮私财。
这套事先定好的仪程,虽然烦琐,但是周全。既符合宁国公的身份,也给足了毛仁龙面子。然而一早赶来的张孝敛心里清楚,所谓的祭天仪式不过是个幌子。更直白地说,完全是个骗局。
真正的安排是这样的:
首先,一千多人的公府近卫军在提督铁敖的率领下准时到场。但他们不是来充当受阅的仪仗队,而是为弹压现场的显州军来作战的;
其二,搬运慰劳品的杂役民夫们由精锐力士组成。他们搬来的不只有美酒佳肴,还有藏在货物下面的刀剑和短弩;
其三,祭天的炮声一响,西城门的鲍超带领两千士兵发难,关闭内城城门,切断显州军队赶来支援的道路;
其四,羿天纲宣读的,不是祭告天地的清词,而是诛杀毛仁龙的诏令;
其五,潜伏在旁观百姓里的不归营将士在此时现身,弹压现场,协助抓捕毛仁龙。
如果以上五项安排还不足以掌控局面,出现在西城门外的刘殿座大军将会撕碎显州城防,解决剩余的麻烦。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安排,从一开始就秘密铺排的真正计划!
对于羿天纲来说,他不会容忍任何的背叛和不恭,但也不愿意为无谓的内耗浪费宝贵的时间,不想让士兵死于关宁军集团内部的争斗。所以他选择了姚谦提出的连环计方案,入其营,夺其帅,用最少的伤亡和最快的速度,稳定辽东局面。
这套连环计狠辣繁琐。
要入营夺帅,先要入城。
要兵不血刃地进入显州城,先要毛仁龙打开城门。
要让毛仁龙打开显州城门,先要让他放心。
不但要让他放心,还要给出无法抗拒的诱惑,让老狐狸的贪欲抵消他必起的猜疑。
所以在两个月前,老学究张孝敛便亲自提笔捉刀,以宁国公名义,前前后后写了三封书信给毛仁龙。而随羿天纲同来的,也只有一千两百名公府近卫军。
而在同时,右大都督刘殿座率领的五千精甲铁骑偃旗息鼓、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大宁,秘密潜入显州城北百里的巫闾山中。那里山高林密,峡谷幽深,是藏下一支伏兵的绝好去处。
有了一连串的准备,看来一切都安排得周密。但羿天纲觉得仍不够完美,有一项更为关键的事项,才是此次诱杀行动的胜负手——策反!
所以潜入显州的羿轩带回了统领鲍超。
至于崇兴寺,则是为毛仁龙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羿天纲带来了几名最好的刀手,等着在巍峨的双塔之下,砍落他的脑袋。
有了昨天的铺垫,计划的成功得到了最后的保证。至于毛仁龙在今天还有什么表演,羿天纲已经不在乎了。羿铎仍然生死不明,他只想在上午之内,尽快地完成计划,然后带着毛仁龙的脑袋赶回大宁。
02
崇兴寺里,煞是喧嚣热闹。
寺里寺外挤满了各路官员士绅和看热闹的百姓。毛仁龙换了吉服,一脸喜色,早早地等在那里。
羿天纲一到,先由张、毛二人陪着在场里寒暄一番。官员士绅们不知他心中计划,个个如嗅到腥味的猫,皆盼着能在国公爷面前露个脸面。于是现场愈发喧闹,众官绅皆满脸笑意、相互问候,言语间你来我往,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羿天纲的反应,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出一丝对自己的关注。
羿天纲厌烦这般场景,应付两句就到座位上去了。
羿轩在一旁冷眼观察,院子里担任警戒的既有显州军士,也有宁国公府的近卫亲军,毛仁龙也带了些黑衣的侍卫进来。围观百姓中,不归营将士穿着百姓服饰,已潜在人群之中。
院落中,鲍超却并没到场。羿轩知他是去西城门准备了。鲍超职级不高,离开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毛仁龙带来的人中,却多了几个新面孔,原来是他的长子毛世镇和其他几个义子。
毛仁龙颇为老实,昨日酒宴上,羿天纲让他把儿子们带来,他便真的把在显州的儿子和义子都带了过来,引荐给羿天纲等人。
看见毛世镇,此人外表气质和他老子颇有相似,眼光中闪烁的老辣狠毒,比毛仁龙更加外露。羿天纲心知让他来对了,今日务必把他父子两人一并除掉。
毛仁龙又引荐来他的三个义子。年龄最大的名叫毛世简,像个当铺掌柜般的气质,眼中满是精明。第二个义子叫毛辊,身形壮硕,一看便知是个行武之人。第三个义子叫毛一鹤,颇不起眼,只是两个太阳穴高高地鼓起,目光深邃。
毛仁龙尚有一个亲生的小儿子,叫作毛车儿。人没在显州,留在他高平老家的庄园中。
太阳斜斜地爬上半空,祭天仪式行将开始。人员按引导各自就位,会场开始安静下来。
偏偏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几响胡琴管弦之声,有些刺耳。循声望去,在侧面的回廊下,多出了一群穿戴梨园行头的人,披褶带靠,妆容半抹,看着竟是一个齐整的戏班。
03
在即将举行庄重仪式的会场,戏子的出现多少有点怪异。羿轩一问,毛仁龙上前解释:“这是辽东地面上有数的一家戏班,我特意请来,等下仪式结束,让他们上来演几出,给公爷和诸位大人赏玩。”
羿轩皱眉说道:“无此必要吧!”
毛仁龙笑说:“不仅咱们看,百姓也想热闹热闹。难得吉日,将军不妨赏个脸面,一起乐和一下。”
羿天纲听着,带上笑容说:“毛大人还爱好这梨园之乐?倒是风雅。”
毛仁龙忙答:“末将只是偶尔听听。”
“这家戏班唱得可好?”羿天纲又问,
毛仁龙躬身回答:“唱得甚好,公爷等下一试便知。”
他又转身吩咐:“叫那个班主聂大过来,带上几个有点头面的角儿,来给国公爷请安。”
不到一会儿,吏员就带着几个披着花花绿绿行头的戏子一路小跑地回来了。到了面前,领头的班主老头儿慌张张地跪下,一头磕到地上:“给国公爷爷请安了!”
羿天纲见他们有男有女,行容做派确实是个走江湖的戏班子,并没什么异常,便随口问道:“今天演哪出戏?”
班主老儿扯着嗓子答:“孩儿们准备了《状元谱》《麻姑献寿》,爷爷要是不得意,换其他的也都唱得……”
毛仁龙插话:“国公爷神武,不妨再加一出《挑滑车》!”
正当此时,报时的钟鼎声响起。办大事的时间这就到了,羿天纲不想再去听些琐碎的杂事,挥挥手让这几人下去。
羿轩注视着这群戏子,隐约觉着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见他们走开了,也就不再去理会。然而他依旧心存蹊跷,转头又多看了一眼,却见这群人的背影中,有个青衣长袖的花旦,腰肢扭捏,走路的姿态格外妖娆。
羿天纲和羿轩二人却都没有听到,就在刚才,列队站立的显州众将中,有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质疑:“怪了,《挑滑车》还有旦角儿?”
钟声再响,时辰已到。
司仪官走出队列,朗声宣告:“吉时已到,众人肃立——”
场内安静了下来,文武官员肃立,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宁国公羿天纲站起身来,凝神定气,从张孝敛手中接过早已拟好的文稿。再一通鼓响之后,他就要走上搭建在双塔之下的祭台,宣读檄文,列数叛贼毛仁龙的罪状,并宣判他的死刑。
凌冬季节,巳时六刻,上天凝肃杀之气于天地之间,正是斩奸除恶的大吉之时!
鼓起、鼓落。
羿天纲抬起步子,就要迈向祭台。
“且慢!”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
羿天纲转头,目光如剑射去。毛仁龙突然之间变得满脸狰狞,两颊的肌肉象是痉挛一般扭曲在一起。
“国公爷稍候!还有个礼物要给你!”毛仁龙撕扯着嗓音说。
“什么礼物!”羿天纲狠盯着他,
“一早才备好的礼物!”毛仁龙一挥手,高喊一声:“抬过来!”
两名黑衣侍卫端着一个硕大的银盘跑了出来,站在毛仁龙的身边。那银盘上盖着盖子,毛仁龙握住把手,转过头来,盯向羿天纲,然后“豁”得一下,把盖子掀了起来。
盖子下面是一颗人头,鲜血淋淋的、刚砍下不久的人头!
统领鲍超的人头!
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两边的侍卫武士提着刀剑冲了上来。
04
马三爹几人拉着躺卧在雪爬犁上的羿铎,顶着冷风,在雪山林海中穿行。
舒木牙山不愧是箭牙之山,越向里走,山势越是陡峭,林木也越茂密。
加了羿铎的体重,四个农人拉起爬犁,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伺候个捡来的瘸老爷,有力气没处花!”前面拉车的瘦高个满脸怨气,不住地埋怨,丝毫不在意被羿铎听见。他转头向后边骂去:“四狗!你他娘的能不能使点劲儿!人可是你背回来的!”
后边的年轻乡农不吭声,喘着气儿推爬犁。
“少说两句吧,以后领了赏钱,你崔二要还是不要……”马三爹有一句没一句地劝。
最前边开路的矮胖子回头嘿嘿一笑,“崔二哥不要就给我,俺不嫌累。得了钱能多去耍几次那傻女人,备不住能生个儿子出来。”
其他三人“轰”地一下浑笑了起来。
要入夜时,到了一处高耸的山崖下。积雪覆盖的树林中现出数十间用树枝毡布搭起来的窝棚,其中几间的帘布后边还透着火光。
“到了,这就是咱一村人藏身的地方。”
矮胖子中年人高喊了几声,窝棚里便纷纷钻出人来,皆是逃荒农家的模样。
“牛贵回来了!”
“三爹也到了!”
“山下咋样了?兵都走了没?”
村民们围了上来。
进了最大的一间窝棚里,有人端来热水,让他们喝下去暖和。这窝棚外面看着简陋,里面倒也舒适,地上铺着干枯的芦草,墙面上挂了遮风的毛毡,房中间烧着火盆,比外边吹着寒风的山野舒服许多。
有人端来一碗热菜汤给羿铎,汤里放了几片菘白菜和不知名字的黑绿野菜,喝一口,热乎乎地烫嘴。
“咱们这一村,本有百十户人家,都是从长城南边逃荒来的……”马三爹烤着火,用空拉拉地声音絮叨着,“可惜呀,老天爷不活人,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来了兵……往后的日子不知道咋办,多活一天算一天喽……”
火盆烤化了身上的雪碴,窝棚里飘散出一股体汗淤积的馊味。马三爹的脸膛被炭火映照的忽明忽暗,额上的皱纹向沟壑一般。
“明日还要下山一趟,再拿些家什上来。”马三爹又对那矮壮的中年人说:“牛贵呀,回头给友福家的说下,让她帮着照顾小兄弟。”
众人陆陆续续各自离去。
羿铎靠在草堆上,看着火盆中半明半暗的炭火,伤口一阵一阵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