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银盖掀起,滴血的人头显露!
惊呼声中,羿轩和一众侍卫已拔刀在手,冲上前来,把羿天纲护在身后,祭台前一片混乱。
“宁国公,仁龙并无负你,为何非要杀我!”毛仁龙大喊一声,
“你要谋反作乱!”羿天纲高声怒喝。
“国公爷,你阻我财路,还要害我,就休怪我无情!”毛仁龙双眼血红。
“阴险卑鄙的狗贼,终于露出了本相!”
羿天纲高喝一声:“毛仁龙谋反!诛杀此贼!”
“杀!”护在身旁的羿轩带着众侍卫扑了过去。
毛仁龙的黑衣侍卫从四面围过来,举刀抵抗,瞬时间喊杀声大起,帷幕前陷入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会场中的仕绅百姓乱成一团,惊慌之下四面逃窜。来观礼的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宁远卫总兵张茂已经年过六十,大惊之下高声大喝:“毛仁龙,你要干什么!”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句,就被身后的毛世镇一剑刺入后心,顿时身亡。
刀光剑影间,古拙的石砖须臾间被带着腥味的鲜血溅满。双塔巍峨,却依旧无言,只是在无奈之中,默默地开始记录一场新的哀歌。
羿轩手握长剑,护在羿天纲和张孝敛身前,指挥侍卫结阵阻杀黑衣武士。庭院中的近卫军士已和显州军混战在一起,然而显州兵将并未如原本预想的那样陷入慌乱,反倒像早已准备好了一般,迅速结成队形展开激战。毛仁龙已在护卫簇拥下退至大殿檐下,毛世镇在前指挥,号炮骤响,又有许多黑衣的显州兵从大殿后边冲杀了出来,向着庭院中扑来。
羿轩高声发信,人群中隐藏的不归营精锐纷纷跃起,向毛仁龙所在的方向冲去。然而,另一批人也甩去伪装,清一色在左臂缠着白色布条,呼啸冲出。这股人马同样精悍,但人数更多,在毛一鹤的带领下挡住不归营的去路,两股队伍瞬间纠缠在一起,刀剑交错,阵线来回拉锯。
寺外也传来战阵搏杀之声,广场上的近卫亲军也已发动,然而听着声音,他们同样遭遇了预想之外的猛烈抵抗。
“稳住阵形,狙杀逆贼!”
羿天纲厉声大喝,挥舞长剑砍杀冲到近前的黑衣武士。主帅沉稳勇猛,众军皆为之一振,关宁军不愧是百战精锐,意外遇伏却临危不乱,没多久便稳住了阵脚,短兵白刃,交锋中不落下风。
混战之中,毛家诸子各带一队人厮杀,毛辊最是凶猛,带着一队人直扑向羿天纲。羿天纲身边副将冲上前去阻住他,交手几个来回,被一锤砸中,头上铁盔崩碎,惨叫而亡。羿天纲素来豪武,见眼前这贼竟杀了自己亲随,大怒之下,竟自己迎了过去,躲过势大力沉的劈杀后,疾出一剑刺穿他的胸甲,毛辊惨叫一声,下意识地要伸手捂住伤口,羿天纲又发出一声怒喝,长剑疾出,刺入了对手的喉咙,鲜血狂喷而出,毛辊立时毙命。
02
血战正酣,一声巨响骤起,朱木寺门轰然坍塌,近卫军提督铁敖率兵撞破山墙,直冲而入。“护卫公爷!”铁敖策马嘶吼,身后步骑潮水般涌入。
战局骤变,院中军士士气大振,有人高喊:“铁将军,国公在这里!”
突然间,一声巨响,祭坛下骤然炸开一片巨大火光,吞没了刚冲入的近卫军,砖瓦四溅,浓烟冲天,院中人等不分关宁军还是显州军士、亦或是四处躲藏的官员百姓,皆被炸得血肉横飞,双塔之下的百年古寺瞬时成了炼狱,到处是血肉模糊的残断尸体,滚滚浓烟中,惨叫声四起。铁敖首当其冲,靠得最近,未及反应,一人一马便消失在火光之中。
羿天纲提剑站立,被这剧烈的爆炸震得两耳发聋。他的确没想到,毛仁龙竟然残忍到这般地步,连自家人的安危也不顾,竟自杀般地引爆了如此巨量的火药。
刺眼的浓烟中,已分不出敌我,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整队——结阵——”混乱的军令声中,他揉着被呛得血红的双眼,高声呼喊着自己的将士。
烟尘之中影影倬倬,仪式前见到的戏班个个被炸得衣衫碎裂,满面烟尘,惊叫着四处逃窜,瘦小的班主老儿似是看到了羿天纲,拉拽着一个已经瘫软的戏子,慌慌张张地向着这边跑来。
“国公爷爷救命——”
班主老头哭喊着跑到跟前,扑通跪了下去,身后的跟着个青衣花旦似已受伤,瘫在了一旁。
“还不去逃命!”侍卫上前喝止,伸手要把两人拽开,但那老头已吓破了胆子,瘫坐在地上,竟抬手抱住了羿天纲的左腿哭喊起来。后边的花旦满眼惊恐,嘤咛着抬起水袖,紧紧抓住了羿天纲的衣角。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两人眼光突变,电火一闪之间,两点寒光已从宽大的轻纱水袖中疾射而出,射进了羿天纲的前胸——这才是今天这场惊变中最阴险、最终极的杀招!
羿天纲胸前剧痛,知道中了暗算,他怒吼一声,飞起一脚把花旦踢开。
原本跪在地上的班主老头,此时像条暴起的毒蛇般一跃而起,手中已多出了一条闪着湛蓝色寒光的短剑,向着羿天纲疾刺过来,这一剑疾如闪电,竟在空气中划出嘶嘶的剑气声。
生死已在一瞬之间,这一剑若再刺中,羿天纲必死无疑!
03
羿天纲中了暗算,持剑的右手竟一下抬不起来,眼见着短剑的寒光直逼胸膛,生死之间,却听破空声骤起,一杆长枪如流星般直飞而来,正中班主老头跃起的身躯。这一枪力道惊人,竟带着他飞射而出,“嘭”地钉入后方树干,老头悬于半空,顿时气绝身亡。
这一枪是羿轩抛出。
他正在一旁与敌激战,看到了那些戏班子的人跑来,顿生警觉,立时疾步向羿天纲奔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虽然抛出的长枪阻住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却没有挡住前面的两支暗箭。
看到班主老头惨死,那青衣花旦尖叫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迎着羿轩飞刺过来,他的身法极快,形如鬼魅,手中短剑犹如一条幽蛇,几个回合之后,竟在羿轩肩上划出了一条半尺长的血口。
羿轩被这剑伤激得愈发愤怒,斗志更盛,挥刀冲上去以死相拼。
花旦却向后一退,避开羿轩的锋芒,然后“哧哧”地笑了起来,她嗓音突兀,听着十分尖利,“哥哥长得招人疼爱,却可惜了……”他伸出手指,轻轻在剑身上一抹,指尖粘上了一点羿轩残留的血迹,又把手指放入唇中,轻轻地吮吸了一下,这花旦的手指看着细长白皙,指甲留得极长,再配上刚才被羿天纲在胸口猛踢一脚,口唇上溢出的血迹,显得格外妖邪。
“妖孽!”羿轩发出一声怒骂。
花旦手腕抖动,舞出一朵剑花,双目中眼瞳似乎收缩成一个诡异的斑点,“可惜你杀了老头子,只好送你去死了。”话音才落,他疾扑过来,两人复又缠斗在一起。
羿天纲连续遭遇阴险下作的暗算,已经怒极,又看到侄儿羿轩连连遇险,暴怒之下竟忘了胸前疼痛,激发出浑身力气,举剑怒喝,向那花旦狠狠劈了过去。这雷霆一击势大力沉,花旦大惊之下闪身疾避,却还是被剑尖在脸颊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喷出。
青衣花旦惊吓之下向后跳开,看到羿天纲身后的侍卫也围攻过来,狠骂了声,“你们休想逃脱!”,然后转身逃去,身影如鬼魅一般,转瞬间消失在了弥漫的烟尘之中。
羿天纲胸口血流如注,再也坚持不住,几要斜倒在地上。
羿轩上前扶住他,几个侍卫跑去从爆炸的残垣中牵来残存的战马,他把羿天纲推上马背,自己也跃上另外一匹,高喝一声:“杀出城去!保护国公撤退!”
众军将羿天纲护在中间,向着坍塌的寺门冲杀了过去,翻滚的黑烟之中,羿轩回头望去,看到对面的大殿之下,毛仁龙被护卫簇拥着,站在高台上嘶声高喊,指挥着源源不断从身后冲出的显州兵向前冲杀。
“恶贼猖狂!”羿轩心中悲愤,向侍卫要来弓箭,向着毛仁龙疾射过去。这一箭呼啸着穿过院中广场,快如流星,正射在了猝不及防的毛仁龙面庞上,他惨叫一声,从台上滚落下去……
04
舒木牙山中,
羿铎似乎回到了过去,看到了幼儿时的景象……
瑞雪初降,宁国公府的庭院中落满银白的雪花,简约高大的府门前,竟也悬挂起了几挂红色的灯笼,后边的花园里,文武官员带来的顽童们聚在一起,捏着雪球嬉戏打闹。
后堂里一片欢愉之声,就连居中而坐的阿爷也一改平日里的威严神态,挂上了慈祥的笑容。厅堂里热腾腾地坐满了人,府里的侍从们进进出出,带着笑意快步急行,迫不及待地要把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炖肉端出来给客人们享用。
北陆风俗,新生的孩儿满了一岁,就到了试晬抓周的时日。不论贫富,这一天家里都要大宴亲族邻友,罗列锦席于堂中,烧香秉烛,放置金银七宝、弓矢笔纸、文房书典、秤尺文钱等百物,然后置得周小儿于中座,观看其先拈者为何物,以为佳谶,众宾客则以此为贺。
这一天是昭示家族添丁的大喜日子,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贵为国公、却一直暗暗苦恼于家里人丁不旺的羿家。
老叔爷羿显弓专门从北边兴安山下泰宁城老家请来的萨满也到了。
萨满师戴着羽毛和树枝编成的帽冠,穿着麻布做的长袍,袍子上镶嵌着彩色石头。他仰头击鼓,旋转舞动,用古老的语言吟唱,衣裳上的布条飘扬旋转。这神秘的吟唱声虽于抓周的喜庆气氛有些违和,却很符合崛起于兴安大山之下的羿氏老族人,以及北陆出身的将校们的喜好。
“也不知这唱的是个什么,还不如请静安寺的大师来……”
刘帅的家眷满夫人面庞圆润,正轻声与母亲戚夫人低语,她二人都是从南边嫁过来的,多少能说些女人家的体己话。
戚夫人穿着一件织金花缎做的绛红色圆领长袄,雪白的翻毛领子映衬着高盘起的乌黑发髻,愈发显得秀美端庄。
满夫人还未及再说,父亲羿天纲挑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袍,腰间系着四指宽的熟牛皮腰带,上面有赤金做的虎纹徽饰,“夫人,时间到了,把铎儿抱出来吧。”他眉宇间带着喜色,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多了特意蓄出的短须,看着更显成熟。
羿铎接着看到,自己被抱到了堂中,红润的脸蛋,鼓起的腮帮胖嘟嘟的,手臂中还抱着一尊木雕小老虎。
四周赞叹声如潮涌起,父亲再次将他抱起,轻放于堂中锦席之上。
萨满的手鼓声再起,抓周开始,侍从们把准备好的百物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席上。众人屏息静气盯着锦席,那孩儿伸出藕节般白胖的手臂,手背上还陷着浅浅的小窝,他趴在席上左顾右盼,摸索片刻之后,径直拿起了眼前的玩具弓。这张弓是羿天纲特意准备,不但比别的玩具大上一圈,弓臂上还嵌了几粒闪光的彩石,好吸引抓周孩儿的目光。那孩儿抓起这支弓,用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玩弄了几下后,竟然摆出个引弓的姿态,使劲地拉起了弓弦。
“好!”堂中响起一片粗犷的彩声,尤以坐在右侧的军中众将呼声最盛,有人高声大赞:“我关宁军又多了一员猛将!”
堂上的国公爷爷笑得眼角眯成了月牙,“恭喜公爷,又得一良孙……”众人纷纷举杯道贺,老公爷羿显德一反常态,连连举杯畅饮。羿天纲也是满面笑意,向着众人频频拱手致谢,厅堂上一片欢腾。
忽然,“嘣”的一声传来,那孩儿手中的弓弦,竟被拉断了。堂中顿时一静,羿氏善射,以弓为符,喜宴之上竟然断弦,看着实在不像是祥兆。尴尬之中,一个听着文绉绉的声音响起,“这孩子引弓之力,非同小可,将来必为一代猛将!不知需几石强弓,方能配得上他?”话音未落,堂中氛围骤然一变,赞叹声又如潮水般涌起。
孩儿却兴致不减,继续在锦席上自顾自地玩耍。他抓起一本典籍,“哗啦”一声抖开,又随手丢在一旁。又似被声音吸引,双手撑地站了起来,竟摇摇晃晃地朝萨满师走去,小手伸出,要去抢夺他手中的鼓槌。
羿铎似乎还记得,那年老的萨满师焦黄色的、布满了刀刻般皱纹的面孔上,有双深渊一般黑色的眼睛。
有识趣的阿嬷赶紧上前,把孩儿抱了起来,交回给戚夫人。
羿铎却记得,身后的萨满师忽然又吟唱了起来:
“天上的神灵呀,
他要去那连接处!他要让血沸腾!他要开山辟地!
他手里举着灯,搜寻空野,
他要驱散黑暗的亡灵!
人呀,哪里知道自己,又哪里懂得有无,
那些人呀,何必去烦恼……”
当啷一声,羿铎被惊醒,从梦中醒了过来。
黑暗之中,窝棚外的山野间又响起了风声,墙上贴着的破毛毡哗啦哗啦地抖动,无力地抗阻着风雪灌进屋来。火盆中还留有未曾熄灭的一点炭火,勉强提供了些热气。
一阵疼痛从伤口传来,羿铎呻吟了一声,撑起身体,想挪动一下睡姿。黑暗中,墙下的角落里却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小哥,你醒了?”
羿铎一惊,循声望去,就着炭火发出的那点微光,看到墙角下坐着一个身影,正在黑暗中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