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显州城的西门,不知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往,得了个“迎恩门”的喜庆名字。统领鲍超要来修筑的,就是西门瓮城的内墙。
就在崇兴寺中杀声震天之时,迎恩门已成了一座修罗场。
残坏的城门下浓烟翻卷,金州兵士的尸体被堆成了小山。血肉狼藉中,到处都是破碎的兵器和锄铲。城墙上密密匝匝地悬挂着刚被砍下的头颅,从下向上望去,脖颈处的切口上筋肉翻滚,清晰可见。滴淌的污血在城墙上画出一条一条的暗红色痕迹,在冷风中冒着热气。
城门前,毛仁龙的心腹大将高砒率军列阵,正屏息等待着下一批殉难者的到来。
高砒追随毛仁龙多年,是辽东悍将。杀光两千金州兵之后,他正在等候着下一批猎物如期而至。紧张之余,高砒甚至有些兴奋,猎杀一只负伤的猛虎,远比宰杀一群绵羊来得更加刺激。
“将军,火油抬上城墙去了,伏兵已备!”高砒听声,回头望去,城楼的垛口后边排列着身穿软甲的弓弩手,几个灰袍人站在“迎恩”二字楼匾下,用风帽遮了面孔。
“老子在城下拼命,这伙鸟屁妖人却等着捞功劳。”高砒心里骂了一句,几要破口而出,然而看到那堆血肉模糊、已经没了人形的尸首,不禁想到这些人刚才的手段,他胃中一阵翻腾,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前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溃兵到了!”高砒身旁副将提醒。
“备战——”高砒回头高呼,“老子要在这迎恩门之下,砍下羿公爷的人头!”
羿天纲的胸前,浸满了鲜血。
若非他穿了内甲,刚才的两支暗箭就已然要了他的性命。
这两箭,一支射进心口,另一支从肩胛骨下射入,又贯穿而出,留下一个酒杯大的血洞。
羿轩浑身浴血,却心中大乱。用手堵住伤口中不断喷出的鲜血,又不敢拔出那插在胸口的箭身。
张孝敛也靠了过来,他同样狼狈不堪,发髻散乱,碎裂的衣袍上满是污迹。他慌乱地呼叫,指挥侍卫给羿天纲包扎。
幸亏羿轩一箭命中毛仁龙,这才能趁乱护住羿天纲,一举冲出重围。
寺外的一千多近卫军已经折损近半,满地残尸,鲜血如溪水在地上蜿蜒漫溢。喊杀声仍在激荡,黑衣伏兵从四面街巷中不断涌出。
“贼军阴狠,用钩镰枪和短弩与我军近战,用渔网来缠绕我军马蹄……”一名副将正在报告。
羿天纲气息微弱,却还张口问去:“铁敖呢……他冲出来没有?”
“铁将军战殁了!”有声音回答。
羿天纲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稳住气息。稍后,他对羿轩说,“令众军重组阵形,向西门突围,冲出去和殿座会合。”
撤到迎恩门下,重新聚拢的关宁军毫不停歇,如暴狂的长角甲牛,向高砒的阵形冲撞过去。两支满是兽性的军队轰然相撞,顷刻间骨裂肉飞,怒吼和惨叫声中,血光弥漫。飞驰而过的骑兵挥刀砍杀,显州军四面涌上,堵在城门前拼死抵挡。
持续一天的血腥厮杀,更激起了北陆战士的野性。让高砒失望的是,虽然才脱离陷阱,羿轩却没有成为病猫,突出重围的残军也不像待宰的羔羊。
城墙上,灰袍人默然俯瞰着城下的惨烈厮杀。
“果不出师兄所料,迎恩门才是羿天纲最后的葬身之地!”他挥手发令,箭雨飞出,竟不分敌我,射倒一片交战的士兵。
缠斗之间,羿轩回头观望,看到羿天纲被侍卫夹在中间,已坐不稳马鞍。
远处,又有喊杀声响起。一支穿着显州军服的队伍从城内冲杀过来。羿轩心中一凛,敌军得了援手,只怕更难破城。然而这支卫军到了近前,并没有攻向己方,反而喊杀着向高吡的阵营冲了过去
——这是一支意外出现的援军。
02
带兵驰援的,是显州镇的骑兵左营统领王仁轨。
张孝敛、羿轩和王仁轨原本相识,昨日还在夜宴上一起畅饮相谈。
王仁轨当年是老关宁军佐领,随显德老公爷东征时负伤,便和张茂一起留在了当时的显州卫。两个月前,毛仁龙以剿匪为由,从他营中抽调出两千兵力北上巡边,王仁轨是个外粗里细的人,本就感觉近来毛仁龙的行径有些诡谲,见他突然编造理由,把自己营中主力调离,心里就暗暗多了一丝警惕。
上午在崇兴寺,当他看到毛仁龙带上来的戏班子时,其中的一个花旦很是面熟,虽记不清楚,却知道这个妖异的人不是寻常戏子,于是发出声响,想提醒羿天纲警觉。而他自己在嗅出了危险的味道后,借故先离开了人群。毛仁龙一发动,他便立即跑回营中,集合剩余的兵力赶来驰援。
有了援军,情形瞬时好转。王仁轨和羿轩会合后,合力猛攻,终于从高砒的阵型中冲出了一道豁口,冲进瓮城的军士一边激战,一边撞击外城城门。
城上的几个灰衣人观察着战局变化,“聂师兄,是否发起火攻?”一人问道,
“再等一下,等羿天纲进来……”腰系黑带的灰衣人首领冷冷地回答。
从崇兴寺追来的敌军也已到达,最后关头,情势已万分危急。在最前指挥的羿轩双目瞪出血来,“铁马撞门!”他嘶声喊出,几名重甲武士像疯了一般,挥刀刺瞎战马的双眼,连人带马疾驰,向硕大的城门撞了过去。
轰然巨响中,几骑武士人马俱碎,血肉纷飞。但这铁马重甲裹挟的千钧之力,也硬生生地把城门上撞开一条裂口。狂呼声未停,又有几骑重甲风驰弹出,再次撞向城门,这一撞之后,尘烟四起,半扇城门轰然倒塌了下去。
羿轩向后挥手,城外的侍卫举起盾牌将羿天纲护住,呼啸着涌入城内。
眼见就要出城,上百只陶土罐子从城墙上被抛了下来,崩裂而出的黑色火油如毒蛇般在地上蜿蜒流淌,紧接着,箭雨携着火苗从天而降,瞬间点燃了瓮城。火舌翻卷,灼热的烈焰刹那间吞噬了拥挤在瓮城内的双方兵士。凄厉惨叫声中,受惊的战马背负着燃烧的马鞍,嘶鸣着在烈焰中狂奔,狭小的瓮城成了烈火炼狱。
与此同时,几根磨盘粗的滚木从城头上轰然坠下,落在了刚被撞开的城门前。再次封堵住了仅剩的逃生通道。重伤的羿天纲被困在其中,进退不得。
熊熊烈焰之中,一个身影挣扎着站立起来,是羿轩。战马已倒在了地上,火焰烧得身上甲片发烫,眼睛在烟火中开始模糊,看到羿天纲和侍卫们被困在火焰中,他长声狂吼,向着城门跑去,用双臂抱起燃烧的滚木向旁拖拽。火焰愈发剧烈,羿轩却奇迹般地忍住了灼烧的剧痛,将最粗的那根滚木拽到了一边,城门前又出现了一条狭长的通道!也在此刻,一支长箭尖啸着从城墙上射来,射穿了他的胸膛。
“出城——”
羿轩喊出最后一声怒吼。
侍卫护卫着羿天纲,马蹄翻滚,从城门中急速穿了过去。
羿轩全身已烧成了一个火团,但他依然看到,羿天纲在伸手向自己呼喊,还有向着自己奔来的袍泽战友……烈焰焚身,他坚持屹立,又有一阵箭雨飞来,羿轩带着最后的顽强,倒在了火中。
透过翻滚的浓烟,一片悠阔的湛蓝色画在长天,羿轩终于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息,迎来最后的时刻。他的魂魄随即飘升到头顶这片青天之间,他听到了老萨满的手鼓声,在召唤自己回家,然后永远安息在故乡的青山绿野间。
天空骤然阴暗了下来,云层中传来隐隐的风雷之声。
冲出城门的将士们护着昏死过去的羿天纲,在苍茫无垠的雪原上排成一列纵队,向着西北方向奔去。
王仁轨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眺望,显州城被压在一片翻滚的乌云之下,越来越远,高耸的城楼后边,烈焰的余辉在半空中映出一片红光,将这座铁黑的城映衬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