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舒木牙雪谷,那片隐秘的村落中,羿铎沉沉地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睛,已经到了次日的早晨。
一缕朝阳从粗糙的门缝中播洒进来,为清冷的空气增加了一些温暖。身旁的火盆上,陶锅中正在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你昨夜睡得好香,”又是那个柔弱的声音。
芦草堆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缩在那里。她背倚晨光,将身体藏在阴影中,凌乱的发髻被晨光勾勒出一抹朦胧的金色。
“是你?”羿铎认出,这声音和昨晚一样。
“嗯……怕是吵到小哥了……”那声音带着些慌乱。“他们唤我来照看你……”
这女子从阴暗中探出身来,蓬乱的头发垂在耳旁,身上裹着件肥大的斜襟长袄。
“我煮了些粥食,你要吃吗?”
她站起身,走到锅边,拿长勺搅拌了一下锅里,又盛了一碗出来。羿铎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粗磨的秫米掺着芋头做的粥,粗粝刺喉,却热得烫嘴。
女人的手还在眼前晃,手背皴红,有几处紫色的冻疮。灰布长袄的手肘处有个脏兮兮的破口,露出了几撮打了节的黄色棉絮。
“李家小哥,可还睡得习惯?”门帘掀起,马三爹伸头走了进来,寒暄了两句,他指着那女人说道:“这是俺村的女人,叫‘友福家的’,这两天你住她家,也好照应。”说完之后,马三爹就匆匆走了。
友福家的搀起羿铎,带他到自家。她这间窝棚窄小许多,里面堆着些碗盆杂物。她找了处光亮地方,叫羿铎继续躺着,又回去把那口陶锅端了回来。
烤了一会儿火,羿铎查看身上伤口。他请友福嫂找来两条木板,将腿上断骨处用木板夹住,再用布条固定好。他又从行囊中找出一件衣衫,撕成细长条,请友福嫂烧开了一锅热水,将布条扔进去烫了一遍,再挑出来烤干。接着,羿铎脱下外袍和皮甲,擦洗伤口的血污,再用布条包扎好。
他原本羞于让这陌生女人帮忙擦洗,反倒是有福家的毫不在意,或许是因为羿铎年纪不大,在她看来只是个刚长大的孩子。
包扎完了,友福嫂去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拿来一套青灰色的粗布棉袄,“这是我男人留下的,小哥先换上。”棉袄上打了不少补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着许久没人穿过。羿铎道谢,将棉袄换上。
一番忙活下来,天就到了晌午。外边忽然传来响动,屋门一开,一个半人高的小男孩跑了进来。“阿娘——”黑瘦的小孩喊了一声,友福家的快步迎上去,伸手在男孩肩上打了一把,嗔怒着骂:“又跑到哪儿去了,不怕狼吃了你!”嘴上骂着,顺手擦去了男孩脸颊上的脏污。
那小娃儿早已习惯,没去阻拦友福家的手掌,瞪着溜圆的眼睛问:“有晌午饭?”
“饿了才知道回来,去里面等着!”友福家的拿来一只木碗,把剩余的粥盛了,端给那孩子。
男孩捧起碗,稀溜稀溜地喝了两口,抬头问道:“娘,你吃了没?”
“吃了!”友福嫂恨恨地回答。
羿铎见一旁有半块未吃的麦饼,拿起来递给男孩。男孩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大口地嚼起来。
或许是因为吃饱了,男孩蜷在火盆旁酣睡了过去。友福嫂结束了忙碌,默默地坐回墙角,望着盆中的炭火发呆。年少的羿铎这时才留意到,这女人侧面的身姿颇为温润成熟,只是神态中满是无可奈何的寥落。
时光在这无言的小屋中匆匆流过,等暮色染上屋角的枯枝,就到了傍晚。
友福嫂不知去了哪里,男孩醒来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新来的客人身上。他悄悄地走到羿铎旁边,假装没被发现,一双眼睛咕噜噜地在羿铎身上打量。
“你是谁?”小男孩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声来。
“我是过路的人。”羿铎回答。
那孩子的脸蛋上留着冻皴的裂口,一呼一吸之间,不停地吸着两条青白色的鼻涕,发出滋遛滋遛的响声,带出苦寒地域的男娃儿特有的一种调皮感。
羿铎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
“别人都叫我狗儿。”小男孩朗朗而答,
他又咕溜溜地转动眼珠,接着问羿铎:“你见过我的阿爹吗?”
“没有,我没见过。”羿铎摇了摇头,
“等我阿爹回来,就带我和娘去个好地方,那里暖和,天天都有粥菜吃。”他稚嫩的嗓音忽然高亢,脸颊上带出童真的骄傲。
这孩子招人怜爱。羿铎在怀中摸索,拿出一个白玉挂件儿递给男孩,“给你了。”挂件儿不大,刻着一只小老虎,是三年前母亲从静安寺求来保平安的。
狗儿欢喜地收下了。
这一日便这样过去了。次日一早,友福嫂不知从哪儿端来两碗秫米粥,给羿铎和狗儿二人吃。只是今日的粥,比昨天稀薄了许多。
吃完了,友福嫂带着狗儿在外边玩耍。这个早晨天气很好,阳光映照在林间的雪地上,笑声不时涌进屋来。
正午时分,友福嫂拿出一个干瘪的粮袋,翻开看了看,目光颇为黯淡。
“吃食还够吗?”羿铎忍不住问,
“今日还是够的。”友福嫂含糊了一下,接着说:“不用担心,总是有办法的。”
她小心地把粮袋中所剩不多的秫米倒在陶锅里,见分量着实太少,又把粮袋从里面翻过来,对着锅面拍打,把残余的谷粒抖落在锅中。
见羿铎盯着锅里看,友福嫂犹豫了一下,又到角落里翻出了两支蘑菇,“小哥有福气,这是冬山蘑,比肉还香,费了很大力气才换来的。”说着,她把蘑菇掰成小块,放到锅中一并煮起来。
羿铎脸上显出窘态,“这是仅剩的粮食,实在……”
友福嫂打断了他,“小哥休要客气,你昨日送给狗儿的白石头,我知道是个珍稀物件,我娘俩都念你的好……”
她顿了一下,说:“狗儿原本有个哥哥,要是能在,也该和小哥这般高了……”
午饭吃了,羿铎叫狗儿找了根手腕粗的木棍,又把弓箭拿来,然后一瘸一拐地拄着木棍出了门,想去树林里猎个野兔狍子之类的小兽。可惜运气不佳,到天色半黑了也一无所获,。
晚上,三人把最后一点剩下的秫米粥分吃了。友福嫂坐回角落,狗儿留在火盆前,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羿铎半眯着眼睛,思想回大宁的事。
寂静中,门外忽有人轻呼了一声。羿铎正感诧异,却听到友福嫂轻叹一声,接着看到她轻轻地站起来,半开屋门,悄声走了出去。屋外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伴着几下轻浮的调笑声,不多会儿,友福嫂回屋中拿起棉袍裹在身上,重又推门出去,随即便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02
山风吹落夜雪,树杈在静静摇曳,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只无眠的小兽,扒咬着积雪里的草垛,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又被推开,就着微弱的光,羿铎看到友福嫂的身影无声闪了进来,手臂里多了个半裹的布袋。
天再亮起,火盆上的陶锅又热腾腾地煮了起来。友福嫂坐在边上,呆呆地看着沸腾的粥面,厚实的嘴唇上多出了一块青紫的瘀痕。看到羿铎醒了,她笑了一下,拿起两块粗面饼子晃了晃“有两个饼子,你和狗儿吃。”
看到羿铎盯着自己的眼神,友福嫂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低着声音说:“不是说了吗,总是有办法的……”
羿铎突然间明白了友福嫂的谋生之道。这突如其来的觉悟带着苦味,比粗陋的秫米还难下咽,他推开友福嫂拿在手里的面饼,又不知说些什么。
友福嫂沉默了,说不出话来。
“你家的男人呢?他回来不会恼怒吗?”羿铎终于开口,却不知说出了什么,
“他不会回来了,”友福家的喃喃回答,“他是个好男人,一手好农活,脾气也好,可惜回不来了。”
“如此作践自己,难道对得起他吗?”羿铎又低声说。
友福嫂被问得激动了起来,她尖声说:“对得起他吗?我当然对得起,能给他的孩子找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他会感激我的!”两行泪珠涌出,她有些竭力嘶地:“我只是个卑贱女人,所求的不过就是带着孩子苟活下去,我又能如何!”
“那也不能……着实让人羞臊……”
“羞臊?你们这些老爷也知道羞臊!”友福嫂彻底被激怒了。
她嘶喊了起来:“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不管是当老爷的、还是当财主的,还有那些讲书说礼的,有几个不是满心的龌龊!脱去了衣衫,有几个不是衣冠禽兽?嫖了人家身子,能不想法子赖账的都是圣人了!”
沉睡的狗儿被声音惊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羿铎自知刺痛了友福嫂,他被这女人一连串的爆发压制的无话可说,他想退缩,安慰一下这女人,但口舌笨拙,又想不出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坐在原地。
友福嫂终于恢复了安静,她僵直地站起,面容惨淡得如失去了魂魄,又去坐回到角落,再次把自己藏在了阴暗之中。
羿铎猛地想到什么,结巴着提议:“要不……等我回家后,差人来接你们母子去大宁城。帮你谋个差事,往后也能安稳度日,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阴暗角落中,友福嫂沉寂了一下,回答道:“得了吧,我却不信,还有这等好事会落在头上……”
傍晚时间,马三爹几人回来了。
熙熙攘攘热闹一番之后,马三爹和崔二、牛贵进来找羿铎说话。问起回大宁的事,几人异口同声要羿铎无须多虑,这两天就送他去。见羿铎已经换了衣裳,马三爹瞥了一眼他换下来的衣衫、内甲,还有刀箭行囊等随身之物,随后,几人便告辞了。
迈步出门前,马三爹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小哥,你上次说自家姓李,却不知小爷的名字叫什么?”
羿铎一愣,一下也编不出什么名字,他脑中忽然闪过父亲书房中挂着的一幅字,便答复道:“我叫元良,李元良”。
下午时分,羿铎终于在林子里猎到了一只野兔,晚上的餐食多了份兔肉,这是一年也遇不到几次的美味,狗儿吃得格外满足,所以晚上没再吵闹,小脸上满是幸福,早早就睡着了。
山里又刮起了风,夜幕降临,村里恢复了宁静。羿铎坐在火盆前,思索着如何尽快地回到大宁,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必须尽快把这次诡谲的伏击战报告给姚大人。
而友福嫂在另一边的草炕上睡去了。
03
次日,羿铎急着回大宁,想再去询问出发的事,马三爹和崔二却已离开村子,不知去了哪里。羿铎无奈,拖着伤腿在树林里来回走动,想再射只野味,却没有看到一只小兽。
下午过了,瘦高个崔二先回来了,他先来看了一眼羿铎,也没多说,就回自家的窝棚去了。
到了夜里,又有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友福嫂依旧一声不吭地走了。羿铎偷偷跟出去望了一眼,见带走她的是牛贵和崔二,两人摇摇晃晃地在前边走,友福嫂默默跟在后边,一起消失在了夜幕中。
睡到半夜,门外忽然传来又轻又急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伴着一阵卷入的寒风,友福嫂裹着一件长袄从夜幕中疾步闪进屋来。她的头发散乱着,衣袍的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
“李家小哥,你快跑!马三爹带了人来抓你,怕是就要到了!”友福嫂一边推搡着他的肩头,一边急促地说。
“什么!”羿铎惊起。
“刚才听到崔二和牛贵哥吃酒说话,山下有人在悬赏,说不论死活,抓到你,给一千两银子。马三爹他们想得这赏钱,就让崔二回来看住你,三爹去报信。”
“后边山崖下有条小路,你速速逃命去吧。”她在羿铎身上一推,然后站起身说:“我怕他们打我,要赶紧回去了。”跑到门口,又回望着羿铎说:“你是好心肠的人……”说完,就跑进了黑夜中。
羿铎万万没有想到,老实本分的马三爹竟出卖了自己!他用刀鞘支撑着站起,操起弓箭和行囊,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狗儿,便疾步走出屋门,沿着通向山崖的路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