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殿座死了……”
冲出城门,眼前是白茫茫的雪原。
这里,本应该有一片黑压压的铁甲骑兵在等待着羿天纲,右都督刘殿座在战马上嘶吼,指挥千军万马把显州城撕扯破碎。然而,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旷野,安静地铺展在雪山之下。
同生共死三十载,羿天纲实在太了解刘殿座了。他总是按照计划出现在预定的位置上,从未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每当身处险境,刘殿座必会不顾一切地赶来,哪怕一息尚存,也绝不退缩,更没有例外。如果他没有如约而至,唯一的可能就是已经死了。
“去巫闾山!也许还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命令,羿天纲身体发冷,昏死了过去。
这支刚从死亡陷阱中逃脱的残军排成一条纵队,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进入巫闾山,山路难走了许多,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穿过最后一处山口,惊悚的画面震惊了每一个人。
灰暗的天空中,一大片异常厚重的云层压在深谷之上,激烈地翻腾着。山风迎面吹来,冷得像剔骨的刀,要把人的皮肉割去,面孔露在外边,瞬时没了知觉。即使在北陆,也从没有见过如此的极寒,众人用衣物盖住头脸,仍被冻得睁不开眼来。
山谷深处,漂浮着一片雪青的雾气,那雾气正向四周飘散,冰寒的气息中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雪花飘落,山中没有一点声音,没有风声,没有鸟啼兽走的响动,整个山谷被一种沉郁而幽深的静默所笼罩,陷入一片诡谲的死寂中。
队伍前行,飘浮的雾气中,隐约显出青黑色的人影,正是刘殿座带来的铁骑军排出的队列,然而,这支庞大的军队却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袭侦骑强忍住寒冷,驰入雾气。半盏茶不到的工夫,又策马而回,惊恐地喊起:
“死了!全都死了!”
五千铁骑,全部冻毙在山谷之中!
尸体密密麻麻地陈列在谷底,有的已经残碎,像突然摔在地上的青瓷玉瓶。更多的尸体还站立在雾气之中,像一片石雕,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双眼中凝固着惊悚的光。
时间已然凝固,雪花飘下,静静地为死难者们披上一层白色罩纱。惊悚、绝望、痛苦,悲苍如滚滚而来的地狱之水,淹没了闯入者的心魂。
一声惊栗的叫声从前队传来:“是右都督……”
羿天纲撑着身躯赶到前边,看到刘殿座已经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定格在了眼前。
冰寒薄雾中,刘殿座的头颅被整齐地切了下来,悬挂在粗壮的松枝上。
可他穿着厚重铠甲的躯体,却仍然端坐在松树之下。脖颈处的筋肉和颈骨被切削得光滑平整,如同鲜艳的标本一般。白雪被喷溅的血所渲染,宛如生长出一朵朵肆意绽放的红花,包围在尸体四周,在青色的山影映衬下,静寂而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羿天纲万箭穿心,喊出一声震天怒吼,跪在了雪中。
张孝敛也被眼前一幕惊住,惊悚之余,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几已无法站立。
“不该呀……不该呀……”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泪水夺眶而出。
一名军官忽然惊呼:“你们看,刘帅的手指!”
众人望去,看到刘殿座的右手食指插在雪中,似在勾勒什么。上前细看,被雪花轻掩的,像是一个文字,有人叫出:“是个‘女’字?”
羿天纲此时再也无法坚持,一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带上殿座的遗体,回大宁。”说完之后,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02
从巫闾山到舒木牙,漆黑如墨的暗夜笼罩着连绵延展的山林雪原。
这暗夜幻化出许多恶灵,潜伏在每一棵树干的后面,阴冷地窥视着北陆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夜幕之中,羿铎刚出了村子,就看到山下的密林中,一串火把组成的长蛇,无声无息地蜿蜒疾行,向着山顶而来。眼看火光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他扫去脚印,爬上崖壁上一处凸出处,闭住呼吸,藏在山石后边。
很快,那队人就到了近前,从服饰看,正是舒木牙山谷中的伏击者。马三爹也在其中,一颠一颠地走在前边。灰衣人熄灭火把,如同黑暗中的幽灵一般从羿铎身下穿过,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村落。
“到了,”马三爹走到一处窝棚前,轻声叫了一下。一条身影从里面冒出,是廋高个崔二。马三爹将崔二带到灰衣人旁,低语几句,崔二便引着一队人向着友福嫂的住处摸了过去。围住窝棚,前面的人踹开柴门,猛冲了进去。
几息之后,崔二从屋里猛地跑了出来,发出一声尖叫:
“跑了!姓李的小子跑了!”
03
这一声尖叫惊醒了沉睡的村庄。村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家门,一群似兵似匪的恶徒已站满了村庄。火把重新点燃,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一群狰狞的面孔。哭喊和尖叫声中,凶徒把村民们赶到外边,挨家挨户搜查。
两个灰衣人疾步跑回火把下,扔下一堆羿铎残留的衣裳行囊,“聂师兄,人已经逃了!”
马三爹顿时慌了,转头骂向崔二:“让你回来看住人,却怎么跑了?”
“这……这……”崔二嘴角抽动,不知如何解释,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跑进人群,找到友福嫂,抓着头发把她拖了过来。
“是这贱货报的信,刚才去干什么了?”他一巴掌扇在友福嫂的脸上,这一掌气力十足,打得友福嫂口鼻流血,瞬时倒在了地上。狗儿大哭起来,抱住崔二的大腿,嘴里哭喊:“别打、别打、”崔二一脚踢去,把孩儿踹到一边。
马三爹像发现了救命稻草,向友福嫂急问:“那娃跑到哪儿去了?快说出来!别害了咱一村人。”
友福嫂瞥了他一眼,却不应答。
崔二向着村民们喊:“都看看,这没来历的货!就该用铁链锁了,省得祸害人!”
他又来拉拽狗儿。撕扯之中,那只白玉小老虎挂件儿掉落下来。他一把捡起,端详后揣进袖中。“有物证了!”崔二凑在友福嫂脸前,“难怪要去报信,姓李的娃给的?”
他不屑地“呸!”了一声,“让那娃弄你了吧,要不哪来的这么好的物件!”崔二脸颊的肌肉抽搐起来,“怕是把那小白脸伺候美了。我们要弄,你就装死人。”他骂得怒起,又挥拳打去。
“唉——”马三爹狠狠拍了下大腿,向友福嫂喊:“你咋就不能老老实实过日子!”
灰衣人首领上前,抽出一把短刃,用刀尖在她脸颊轻轻一划,“为一个陌生人丢了性命,值得吗?”刀刃闪耀着红色的光芒,一线血迹从友福嫂脸颊上渗了出来。
“告诉我,那少年藏在哪儿,我饶你不死……”声音响起,阴寒的像黑水潭结成的冰。
“不知道!”友福嫂嘴角抽动,“小哥是好人,给狗儿兔肉吃,我不会出卖他!”
马三爹骂了过去:“蠢婆娘,兔子肉才值几个钱!”
灰衣人冷笑,一个身材高大的凶徒把狗儿拽了起来,按在怀中。
“你看这个人……”灰衣人阴笑着,用刀尖指了指满面狰狞的凶徒,
“这人是个疯子,喜欢生吃人的心肝,尤其是小孩的。”
他用刀背在友福嫂的脸上轻轻拍打了两下,“你若不信,我让他吃给你看。”说着,发出尖细的笑声。
“娘——娘——”狗儿哭喊,声音中全是惊怕。
友福嫂几要昏厥过去。
她才在心中建立起了一种刚强,要做最后的抗争。然而眼前这魔鬼般的人,却在几句话之间,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初生的信念。
又有哪个母亲,能承受住这样的恐吓?
她不知所措,脑中一片空白,凄厉地哭叫起来。
04
再凄惨的哭喊也送不走恐惧,但箭和血可以。
黑暗中,一支利箭如闪电般飞出,带着尖锐的啸声。
还未看清,抓着狗儿的凶徒已箭中咽喉,扑通一下倒在了雪中。
少年羿铎拖着伤腿,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手中提着还在颤动的长弓。火光摇曳,映亮了他的脸膛。
“不要难为她们,我在这儿。”羿铎的声音响起。
灰衣人首领盯着羿铎,象是在审视着一件珍宝,随后阴鸷般地笑了:“果然是你,我的小公爷,年纪不大,倒也有些胆气。”
“你们是什么人?行事如此阴毒!”羿铎朗声问去,目光炯炯如火。“欺辱无辜的妇孺,岂是豪杰所为?”
灰衣人大笑,“我们本就不是豪杰,你也无须知道我是谁。但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是你永生的噩梦!”
崔二不知羿铎的厉害,欺他年少有伤,又想表现一下,便伸头怒骂,挥舞着一把柴刀冲了上去。羿铎原本不屑杀他,但刚才目睹这厮殴打友福嫂母子二人,心生愤恨,不再留情,等他靠近了,拔刀一闪,便斩开了这恶棍的胸膛。崔二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动手!要活的!”灰衣人挥手发令。
羿铎引弓,箭矢如电射出,随后弃弓挥刀,与四面围上来的敌人厮杀成一团。这股人马虽是精心训练的杀手,招式狠辣,但因为首领下了活捉的命令,投鼠忌器,竟让羿铎一时不落下风。
喊杀声中鲜血四溅,羿铎的刀锋如电,连连斩倒凶敌。一众乡民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个个掩面失色、丢魂丧胆。
友福嫂被惊吓过度,心智已然混乱,此时竟有些疯狂了。她看到羿铎被围攻,便趴在地上大声嘶喊,一会儿叫“李家小哥快跑”,一会儿又破口大骂,失心疯了一般。灰衣人首领见她如此,一把抓起这散乱发髻的疯女子,高喊:“抛下兵器,否则我就杀了这个疯子!”不料友福嫂竟如野兽一般,嘶叫一声,扭头向灰衣人手掌上咬了下去,这一口咬得甚是凶狠,竟从他手背上撕下一块肉来。灰衣人剧痛之下,发出一声恶吼,举起短刃刺进她的前胸。
刺耳的惨叫声中,友福嫂扑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娘——”狗儿哭喊,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扑向血泊中的友福嫂。灰衣人上前又是一刀,刺入瘦小身躯的后心,随后用脚一踢。男孩发出一声哀号,滚落在友福嫂的身躯旁。
火光之下,溟冷之中,母子二人没了声息。
马三爹在一旁看得魂惊胆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引来了这般凶恶的祸事,嘴里不自觉地“唉呀唉呀”地叫着,半瘫在地,尿在了裤中。
羿铎血气翻涌,稍一分神,被击中后肩,倒落在地。一众杀手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羿铎张嘴大骂,被横飞来的一拳砸在面颊,脑中一阵震荡,喷出一口血来。
灰衣人首领狂笑上前,抬脚踩住羿铎的脖颈。“折损了这许多人手……可惜师兄要活口,否则这就刮了你喂狗。”
“狗贼!小爷总有一天要亲手宰了你!”羿铎喘过一口气来,回骂过去。
“恐怕你等不到那一天了!”灰衣人狞笑起来,
“这小子很是难缠,不能让他跑了……”他转过头去,向着身后的黑暗中,一个高硕的暗影下令:
“将他的腿筋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