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过中年,就会喜欢回忆。
刘殿座亦是如此,总是喜欢回想年轻时的岁月。
苍穹广阔,群山如黛,夕阳染红了天际。
古老的长城被镀上一层金色,在山脊上盘旋延展。
两位正值韶华的年轻将军并肩策马,缓缓行在山巅之上。极目远眺,广袤的山野浩浩渺渺,与万丈红霞相映成章。
这山河辽阔,壮美如斯,尽在眼底。
连日行军的疲惫被眼前的巍峨气象一扫而光,方脸浓眉的青年将军竟拿出藏在鞍下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面向着山中的林海,慷慨而歌。另一位剑眉星目、身着红袍银甲的将军笑着骂道:“你这酒蒙子,又要领军棍打。”虽如此说了,却也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
两人所唱的是北陆游牧人的长调民歌,曲调简单悠长,却十分优美。那歌声唱道:
雪山上流下的河水呀,
静静地流淌。
太阳就要落山,
勒勒车停在了草原上。
白色的飞鸟在天上盘旋,
黑色的骏马在地上奔跑,
母亲的呼声回响,
想家的牧人却还在奔忙
……
方脸浓眉的便是刘殿座自己。
歌声停了,他对身边的羿天纲说:
“二哥,等以后不打仗了,你当你的大将军,我可要找一处像这般好风景的地方,带着媳妇去放马养羊了。”
羿天纲说:“自己去过安逸日子,却要我留下带兵,你倒会挑肥拣瘦。”
刘殿座一脸认真地说:“我和你不同,仗打完了,你能治理国家,可像我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就只好回家放羊了。”
仗着这股爽劲儿,他接着又问:“二哥,要是你自己能选,不打仗了,你想去干啥?”
羿天纲看着远处的山峦,想了一下说:“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就去东海之南,听说那片大海中有七彩颜色的大鱼,比山峰还要大,我要去找到那大鱼看上一看。”
刘殿座瞅了他一眼,眨巴了下眼睛,然后嘿嘿一笑,“东海之南?都过去两年了,还在想着她呢,你真是去找什么狗屁大鱼吗?”
羿天纲挥起马鞭在他肩头轻轻打了一下,又懒得理他,催马走到了前面。
刘殿座却看得出羿天纲神色中闪出的一丝黯淡,不禁叹了口气,说道:“谁让你是国公之子,不是想娶谁就能娶谁的……”他摇了摇头,脸上又摆出一副违和感十足的老诚模样,学着张学究的腔调,自言自语道:“痴情终是镜中花、掌中沙,老天爷呀,却总要这般捉弄人。”
羿天纲回过头来,倔强地笑骂一声,“喝多了?哪来的这么多屁话,快点赶路吧,免得被打。”
两人便纵马向前驰骋,在漫天红霞之下,又唱起了豪迈的歌谣……
02
“殿座!”一声呼唤打断了回忆,又把右都督刘殿座的思绪叫了回来。却是自己的妻子满夫人进了屋来。
“还不来把饭吃了!不知道马上要出征了吗!”满夫人是刀子嘴,对着丈夫骂了起来,又说道:“我下午晌还要去静安寺,你快点吃了!一把年纪,还跟个孩子似的,吃饭都得让人看着!”
刘殿座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嗜酒,在军中朋友甚多。
曾有同僚好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刘三变”。所谓“三变”者,是调侃他平时好酒如命,上了战场却滴酒不沾;平时粗枝大叶,上了战场却心细如发;战场上勇猛无比,回家却极其惧怕老婆。此为斯人之三变也。
而人们谈论起这位北陆名将的先祖时,却只能猜测他多半是生在兴安大山以西的草原上。
刘殿座是南下牧人遗留下来的弃儿。
当年,老国公羿显德北上备胡,在一片废弃的帐篷中发现了他。那时的刘殿座还是个没长到车轮高、连话都说不清的幼儿。当被问及姓名,这个长相敦实的孩子含混地回答“阿尔齐巴图”,军中不少人懂蒙语,根据他模糊的发音猜测是“勇敢牧马人”之意。但这个名字很快就被人遗忘了,因为羿显德收养了这个孩子,并把他带回当时的大宁城,交托给一个姓刘的姆妈抚养。于是,这个孩子就有了“刘”这个姓氏,后来,教他识字的先生又给他起了“殿座”这个名字。
刘殿座从少年时起,就展现出过人的天赋——极擅骑马。羿显德发现后,便让这个越长越结实的小子和自己的孩子一起习练骑射。十六岁那年,刘殿座正式成为羿显德的近卫骑兵中的一员。
在之后的岁月中,刘殿座跟随羿显德东征西讨,随着军功的积累,到二十岁出头时,已然成为关宁军前军营的骑兵统领,统率上千铁骑,成为军中备受瞩目的青年将领。
鲁王监国那年,羿显德奉王命率军南下剿贼。在倒马关一战中,刘殿座率领三千铁甲,大败贼将高急的四万叛军。有此一战,年轻的刘殿座便成为名震北陆的一代名将。
因为自幼便相处在一起,他与羿天养、羿天纲与羿天翱兄弟三人皆很要好。身为长兄,羿天养气质厚重勇毅,在战场上成名又早,刘殿座对天养大哥极为敬重。而与年龄相仿的羿天纲的情感则不同,两人是自小厮混在一起的玩伴,友情更甚。成年后,刘殿座对羿天纲又增加了许多钦佩,因为羿天纲的身上有一种他不具备的东西,周密细致的思维和胆识过人的韬略。
烽火不断、战事连绵的岁月中,刘殿座也有了自己的家。
在羿显德的亲自撮合下,刘殿座娶了宣州满家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满夫人。满氏也是军功名族,和察绥的羿家以及早期的关宁军集团颇有渊源。后来满氏族人在世道变迁中陆续北迁,不少满姓子弟至今仍在关宁军中任职。刘殿座迎娶满家女儿为妻,对于把他视如己出的羿显德来说,也颇为这桩婚事高兴。
刘殿座十分喜爱自己的妻子,婚后和满夫人育有一女一子。大女儿叫刘红瑾,乳名叫作喜儿。小儿子刘简,比羿天纲的儿子羿铎小两岁。刘殿座曾经希望女儿嫁给大哥羿天养的长子羿轩,可天不遂人愿,刘喜儿却偏偏喜欢上了长史司中丞张孝敛的儿子张绣。殿座和满夫人两口子使尽各种办法,要女儿回心转意,然而十七岁的刘喜儿却倔强得很,最后竟闹到了要以死相逼的地步。实在没有办法,满夫人最终还是心疼女儿,便顺了她的意思,让她嫁给了张绣。
和以往不同,这次出征显州,满夫人有种莫名的不安感,总是心跳不停。于是想去城里的静安寺为丈夫祈福。满夫人是急性子,催着丈夫吃了午饭后,她便径直去了。没想到到了寺门口,却碰到一群乌鸦停在大树上,其中有只体型颇大的黑鸟像王者一般被众鸦围在中间,黑豆一般的眼睛特别亮眼。满夫人总觉得那怪鸟在盯着自己看,就叫随从赶走这群鸟儿。回到家中后,那怪鸟的眼睛却总是浮现在脑海中,更让她心神不安。
03
率军出发后,原本一切正常。
羿天纲入城的那一晚,一切如原先计划的那般,埋伏在巫闾山谷的刘殿座收到了出击的军令。于是,次日卯时未至,大军便准备开拔,天未破晓,刘殿座率领着杀气腾腾的五千铁甲军已列好了队列,行将开出谷口向显州进发。
就在此时,一排若隐若现的人影显现在两旁的山峰上,如同幽灵一般静静地窥视着山下这支令人畏惧的大军。他们姿态怪异,似乎并不在意暴露自己。
听到示警,刘殿座透过稀薄的晨曦朝山上望去,朦胧的晨光中,他勉强看清山顶这些人皆身着灰色的长袍,用披风的帽子遮盖在头上,看着异常诡异。尽管对方人数不多,刘殿座却莫名地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炸立了起来,一股浓烈的杀机扑面而至。
忽然间,山林中的鸟儿“轰”的一声飞了起来,惊慌地四散飞去。接着,山谷两侧的山峰之上流淌下青色的浓雾,如大江中的潮水一般,贴着山脊向山谷中涌了下来。
这两股浓雾极其浓密,在空气中剧烈翻滚,像汹涌的激流,又像雪崩时翻滚而下的雪雾,只是一边的浓雾是纯青色的,而另一边的气体却在青白中带着淡淡的土黄色。
众将士瞬时感到一股从没遇到过的、极度寒冷的气息扑面而至。尽管关宁军将士几乎都是生长在寒冷的山区草原,但如此程度的极致严寒仍然是他们前所未见的。
很快,两股气流就涌到了谷底,又像海潮一般,从两侧向着山谷中央翻滚汇集,当两股气流碰撞在一起的一瞬间,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一股浓烈的白烟从中间急速卷起,汇集成一朵巨大的云团直冲云霄,整个山谷立刻被混杂的气流所笼罩。这气流激烈翻腾,又形成了几个漩涡状的漏斗,仿佛要将整个时空都吞噬一般。
更诡异的是,伴随着突然而至的极度窒息感,山谷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寒,甚至已经超越了可以想象的极限,到了瞬间就能把人冻僵的程度,整个山谷变成了寒冰地狱。
在无比的惊骇中,关宁军的将士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一刹那间就被窒息感锁住了喉咙,又在转瞬之间被极寒夺去了生命。战马无声无息中被冻僵在地上,五千铁骑,竟然在一瞬之间,全部冻毙而亡。
刘殿座震惊得无以复加!
巨响之下,他看到白色的浓雾中,一名军官迎着自己策马奔来,要来救他离开,然而一股浓密的气团翻卷着笼罩了过来,一瞬之间,那一人一马就冻成了冰块,还在向前的惯性中,那军官连叫声都没发出,就人马俱碎,散落成一片碎冰血雾,四下飞溅,然后消失在了这迷雾中。
看到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松树,还没有被气团围住,刘殿座勉强拖着已经僵硬的身体,踉跄着走到树下,他浑身灼烫、开始失去意识,再也无法坚持,他知道,这树下就是自己的毙命之地。
一切恢复了寂静,在最后的迷离之间,他看到几个人影显现在自己的面前,正是那些诡异的灰衣人。这几人默默看着他,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摘下了风帽,让刘殿座看清自己的面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刘殿座僵硬的脸庞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中满是愤怒和绝望,他想说些什么,口唇却已冻僵,他心中剧痛,却又忽然意识到,已经进入了显州城的羿天纲,也同样陷入了一个极度凶险的陷阱之中,而眼前所见的,就是这无法忍受之痛的答案,也是一切的起始。
那灰衣人默默地看着他,似乎也在平复着心中翻滚的思绪和带着痛苦的快感。刘殿座忽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再做点什么,为活下来的人发出最后的预警。但那灰衣人已经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刘殿座看到长剑挥起,自己好像腾空而起一般,飞翔到了半空之中。
飞溅的血花中,他看到有只黑色的大鸟,飞过了那片乌云翻滚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