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暗夜之中，一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穿越茫茫雪原，顶着风雪向大宁城前进。

稀疏的火把映照着他们残损的衣甲和满身的血污，前路漫漫，终于，大宁城楼黑色的剪影在前方显现出来，隐约可见，到了城下，走在前面的军官用力向城上喊去：

“国公回城，打开城门！”

大宁城的夜晚被杂乱的马蹄声惊醒，街巷里的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被吵醒的孩童忍不住发出几声啼哭。

很快，国公府里灯火通明，慌乱的人影在府门内外匆匆来去，嘈杂中，尖锐的哭声不时传来，撕裂了这城的宁静。

次日，消息开始在城中迅速传开，国公爷在显州遇袭，重伤而归，生死不明！

百姓们起初将信将疑，然而，当大量的伤兵出现在街上，他们才相信，这次是真的败了。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城里蔓延，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静安寺，他们带着满心的惶恐，在香火缭绕的大殿里祈求神佛的护佑，生怕在这战火连绵、生灵涂炭的世界里失去最后的庇护。没人知道，因为这场败仗，他们会迎来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也许是祈福感动了上天，羿天纲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三日之后，他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戚夫人苍白的脸颊，他才意识到，已经回到家了。

“阿姐……”羿天纲虚弱地叫了一声，握住了妻子的手。

两行热泪从戚夫人的眼眶中流淌出来。

戚夫人比羿天纲大两岁，娴静端淑，是前朝名将的后人。羿天纲素来对自己的妻子敬重有加，一直尊称她为“阿姐”。

公府医官孙九良端来一碗参汤，交到戚夫人手里，喂羿天纲缓缓地喝了下去。

孙九良同样满眼的血丝，他前日进山，日夜不停地跑了两百余里，才找到了这根百年难遇的极品山参，拿回给羿天纲续命。

一个多时辰过去，羿天纲气息缓上来一些，把候在外堂的姚谦几人唤到榻前。然而，满脸憔悴的姚谦并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羿铎依然没有找到，更糟糕的是，派出去的游骑遭遇了大股东进的大同军，而察绥路指挥使赵承训也发来了急报，在云中以西已有大量敌军在迅速集结，摆出行将向西进攻的态势。

羿天纲听着，脸色愈发苍白。孙九良在一旁连连使眼色，催促姚谦尽快说完。

“九良，把窗打开，通通气……”羿天纲喘息着说，孙九良过去把窗框小心推开了半扇，让一点冷风夹着零星的雪花吹进屋来。

羿天纲的眼光望向窗外的夜幕，寒风正在吹打着庭院里的树枝，沙沙作响。

“暂先退下吧……我和夫人有几句话说……”

孙九良带着众人出去，屋中恢复了安静，屋内的烛火摇曳，只剩下戚夫人守在塌边。

“阿姐，铎儿的事，你一定很担心……”

羿天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低哑而破碎。

戚夫人又红了眼眶，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铎儿会回来的……你有伤在身，也不要太焦急……”

“显州一战……败了……殿座、羿轩、铁敖、都回不来了……”

羿天纲断断续续地说着，手指轻轻地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可你回来了……一切就能好起来”

戚夫人轻轻地说，努力让脸上多了些笑颜。

“我这次伤得很重……我怕……”

“不会的，哪个带兵的将军没受过伤……有孙医官在，治得好！”戚夫人阻住羿天纲说下去，

羿天纲握住了妻子的手，

“我不惧死，可我心中痛恨，痛恨我自己……”他脸上泛出一线红潮，

“羿轩战死了，就在我的眼前，死在了火海中……我不知道怎么去见大哥，还有羿轩的媳妇，她就要生产了……还有殿座、铁敖、那些惨死的将士们……我怎么去见他们的家人！活生生地、虎虎生风地跟着我出征，转眼就成了血肉模糊的尸骨，留在了荒凉无边的雪野……”

羿天纲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眶中满是血红，

“可我不能这样就死去，我不能就这样去见我爹，我不能让羿家几代人的荣耀陨落，带着耻辱去见逝去的先祖……我不甘心……”

听着丈夫的倾诉，戚夫人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手心却带着柔和的温度。

“别瞎想，我和铎儿都会在你身边，没什么好羞耻的！大宁城里还有许多的人在等着你，你是他们的主心骨，是守护者……带上他们、振作起来，你的敌人就会颤抖，几代宁国公的威名就不会陨落。”戚夫人的声音柔和，却蕴含着满满的力量。

羿天纲点了点头，“……再陪我一会儿，我要恢复一下，不能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但他目光逐渐聚焦，恢复了些许亮光。

在妻子面前袒露出隐藏起来的脆弱，羿天纲也由此寻回了坚强。他知道，还有许多将士正焦急地等着他，等他亮出一件无往不胜的利器，那利器叫作“勇气”——直面失败的勇气！

02

晨曦再起，云层很厚，天却依旧飘着雪花。

宁国公府的宽大庭院里，密密麻麻排列着关宁军的将佐，人人皆白袍披甲，肃立于寒风之中。

战殁将士的遗族也到了。一身缟素的满夫人母子站在队伍前，身旁还有铁敖的老父和妻女。铁敖本家是铁勒氏，也是经过了几代人历练的军中老族。而羿轩的遗孀郑夫人因为有孕在身，戚夫人特意嘱咐没让她来。

刘殿座之子刘简年仅十五岁，身材不高，却长得格外敦实，黑红相间的圆脸上，一双豹眼中泪光翻转，眼眶中是满满的血丝。他未成年，本不该披甲，却执拗地穿上一身成年人的戎装，又在腰间挎着一长一短两把战刀，再把麻衣套在外边，站在满夫人身侧。

孙九良搀扶着羿天纲从廊中走了下来，到了遗族们前面，他拂开孙九良的手臂，望向他们，嘴角抽动起来。

“老叔公……”他先来到白发凌乱的铁父面前，“铁敖没有回来……”

羿天纲的声音嘶哑，

“你回来了就好，你能回来，铁敖就没白白死去……”铁父哽咽着说，“知道国公爷也负了伤，现在看到人了，我们心里也就安定了。”

“老叔公，我知道你心里痛，你要保重身子。”羿天纲拉住了老人的手，

这白发苍苍地老人也回握过去，轻颤着说：“铁勒家几辈人，也不是头一次有人战殁了……我们等国公爷恢复了身体，带我们去报仇雪恨。”

羿天纲又走到了一旁的满夫人面前，

“殿座殁了……我……”

望着满夫人，热泪从羿天纲通红的眼眶中滚落，刘殿座年轻憨笑的容颜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满夫人含着泪，用手扶住羿天纲的胳膊，又摇了摇头：“为将者战死沙场，这是命。”

她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抽泣，“可是，殿座死得太惨，他不是战死在了沙场，他是被奸人残害而死的！”

一旁的刘简扶着母亲，这少年此时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用年少的声音高声喊道：“我要报仇！二伯，我已备好了刀弓衣甲，带我去显州吧，为我爹报仇！”

满夫人再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抓紧羿天纲的胳膊：“二哥，你带阿简去，让他亲手把那些奸人的头也砍下来！”

哭声点燃了院中悲愤悸动的气氛，列队的将佐中传来一声高喊：“残杀我袍泽兄弟，如何可忍！”又有人高声呼道：“公爷，可立刻出兵，杀光显州叛贼！”这些刚硬如铁的北陆汉子们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愤，纷纷举拳过头，齐声高喊“出兵！出兵！出兵！”呐喊声直达半空，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羿天纲心头激荡，气血猛地上涌，他胸前的创口又向外渗出血来。一旁的孙九良忙要上前搀扶，却被羿天纲一把推开，他先挥手让众将安静下来，然后双手用力握住少年刘简的肩头，双目中如有火焰燃烧。

“孩子，你怕疼吗？”

刘简神色坚定，摇了摇头。

“好，把手给我。”

羿天纲握住刘简的手掌，又伸手一拔，从他腰间抽出藏在鞘中的短刀，用刀尖一划，鲜血便从刘简掌中流出，少年刘简眉角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羿天纲又在自己的手掌上也划出一道血口，然后握住刘简淌着热血的手掌。

他带着刘简走上台阶，转身面向众人，向着高天举起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掌，两人的鲜血从掌心溢出，顺着手腕滴淌。他使出残存的气力，高声喊出：

“我羿天纲以祖先留下的方式，在此向天立誓！必要擒拿残杀我袍泽弟兄的凶手，交给死难将士的后人，亲手报仇雪恨！我必诛灭奸贼毛仁龙和所有参与此战的叛党，为死难的六千英烈报仇！我也必夺回显州，以洗刷耻辱，复我关宁铁骑的军威！若我身先死，我的后人会代我完成，这是羿氏公族的誓言，苍天可鉴！”

“复仇！”

“复仇！”

院中响起众将士悲怆的呼喊声。

羿天纲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胸膛，激荡翻滚，他两眼一黑，几要跌倒，却又倔强地站立稳了。他仰首望天，突然看到云层裂开了，天色变得通透，而在那片晴空之中，死难将士们的魂魄浮在云端，他们仍然身披战甲，手持长枪，排着整齐森严的队列。魂魄们无言屹立，似在聆听着他的誓言，又在等候着接下来的命令。

于是他张开双臂，向这些英灵长呼一声：“尔等虽死，英名长存，既已为魂魄，便解甲安息，魂归故土吧！”

声音在长空中回荡，那些魂魄便消失在了云层中。

似有一道刺眼的阳光射在羿天纲高扬的面庞上，他两眼一黑，狂喷出一口热血，再无力坚持，倒在了众人面前。

03

当他再次醒来时，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

羿天纲气息变得比刚回城时更加微弱，

“九良，你要如实告诉我，我的伤势到底如何？若是医治不了，还能有几日可活？”

孙九良知道不能隐瞒，两眼一红，说道：“公爷最重的伤是胸前这一箭，已经刺到了心脉，没有当场死去，已是神灵护佑。这伤在心脉，生死全然在天，非人力可控。五日之内，如果扛过去了就能活，如果扛不过去，那就是天意如此了……”

羿天纲艰难地点了下头，说道：“我知道了……九良，至少五天，你一定助我扛住。”

孙九良含泪点了点头。

“让姚将军进来，”他吩咐道，

候在外边的姚谦快步走了进来，羿天纲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向他说道：“姚将军，你马上传令下去，其一，大宁城开始戒严备战。其二，马上派人去北线，让我大哥放下军务，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来，从现在起不要多于四日！”

姚谦领命后匆匆去了，羿天纲喃喃自语，能不能等到大哥羿天养赶回来，只能交托给上天决定了。

04

马三爹心中悔恨，却已无济于事。

他自认一生老实本分，到了这把年纪，凡事更是小心翼翼，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一不经意间就惹出什么乱子。

偏偏在上次下山时，让他和崔二碰到了这伙凶神恶煞般的人。听到要找的人的外貌形状和赏钱的数目之后，两人兴奋得浑身冒汗，崔二当即就要上前揭发，却被他拉着袖口拦住了。

马三爹拦阻崔二，是因为惧怕。一千两的惊人数目着实让他乱了方寸，但那些骑在马上的人看起来实在过于凶恶，稍有差池，只怕就会惹祸上身。

他倒并不担心这些人抓了那个全身是伤的少年去做什么，一向与人自诩的“老实本分”此时露了马脚，马三爹也不在乎。因为这辞藻并不适用于弱者，在更加弱的弱者面前，没有“老实本分”可言，更不适用于半路捡来的瘸腿少年。

瘦子崔二更是被“一千两”三个字烧得心痒难忍，但是听了马三爹的话，他也害怕招惹了这些凶神恶煞。

于是，两人商量了一番，就决定先回山上去，再观察一下那个少年人，如果确无差错，就由瘦子在山上看住少年，再由马三爹重新下山，去找那些恶人来拿人。

这便是眼前这场祸事的由来。

马三爹现在又后悔又害怕，因为见了血、死了人。

但这并不是因为崔二和友福嫂一家两口的血，而是因为那少年并没有乖乖地束手就擒，反而表现得极其不好惹，打斗时杀起人来，凶狠不在对方之下。马三爹骂自己越老越糊涂，走了眼，没有看透这个少年杀星，才引来这场祸事。

火把照耀下，羿铎已经被摁在了地上。

“将他的腿筋挑了！”

随着灰衣人首领的一声令下，一个身穿紧身皮甲，披着灰色斗篷的杀手从他身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来到羿铎身旁，蹲下，从怀中掏出一把闪烁着幽寒光芒的匕首。火光下，羿铎看清了这高个杀手的面容，胃中竟一阵痉挛般的萎缩，这人脸上的肌肤仿佛被恶兽舔舐过一般，面颊上纵横交错地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只看一眼便让人作呕。

看到他手中的匕首靠近自己，羿铎紧张中带着惊惧，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这行刑者却仿若未闻，只把双眼冷冷地盯着他的腿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情感。见羿铎不住地挣扎，他张开嘴巴，发出几声怪异的吼声，羿铎才看到他口中的舌头竟然已经被整齐地割掉，更显恐怖。

行刑者示意其他几个恶徒压紧羿铎，自己绕到羿铎身体的另一侧，从后面搬起他的右腿，用手掌一捏，找到羿铎小腿上腿骨和筋肉相连的一处柔软地方，随后用闪着青光的细长刀尖对准之后，狠狠一刺，那尖锐而冰冷的刀刃便深深地刺进了肌肉。一阵直达骨髓的剧痛之中，羿铎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然而，这行刑者毫不理会，他用手指熟练地感应着刀尖传来的筋肉的阻力，调整了一下穿刺的方向，然后手腕再度用力，刀头便带着鲜血从小腿的另一侧刺穿了出来。在又一声凄厉的嘶嚎中，羿铎硬生生地疼昏了过去。

极恶之人这才从血肉中拔出了匕首，丑陋的面容上依旧毫无表情，他向着灰衣人首领略一颔首，又走回了黑暗中。

“伤口包扎一下，然后绑好带走！”灰衣人首领下令。

几个杀手拿出绳索，上前把昏死过去的羿铎捆绑好了。

见灰衣人要撤离了，马三爹虽被吓得失了魂一般，这时竟颤颤巍巍地半爬过来，颤着声音说道：“爷，人拿到了，那赏钱……”

灰衣人首领尖声笑了起来，“见了阎王爷都不忘要钱，还真是贪呀！”

他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带他去领赏钱。”

几个恶狼般的人冲上前拉住马三爹的臂膀，粗暴地将他拖到一旁。马三爹瞬间感觉大事不妙，惊恐地尖叫起来，然而声音还未消散，一把锋利的钢刀便刺穿了他的胸口。

灰衣人的首领随后下令：“不要留活口，全部杀光，然后把这里烧了，不要留下痕迹！”

暗夜之中，凄惨的叫声四下响起，这个隐匿在深山雪谷中的小村庄陷入了一片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