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有时亦或称是受困于天神之谕的雪山使者,都在诉说着与漂泊猎手前世失约的哀怨,感叹“空守这热泉如春的梨花洞,满心春思,却只能终日与寒鸦朔风为伴”。
试问,一个在暑愁难遣或即将冻毙的绝境中的旅人,忽见一位周身萦绕着泉水暖雾、姿容绝世、仿佛能驱散一切严寒酷热的神异女子,身体似冰雪般白腻无瑕,眼如秋水,对你娓娓道来前世情缘,诉衷无尽等待的孤寂,心中怎能不涌起滔天的怜悯、窃喜与虚幻的温暖?这温暖比任何烈焰更灼心,足以让人深信不疑。
待到天明梦碎,只见破庙残雪,寒风刺骨。昨夜种种,如望建河冰面上的海市蜃楼般消散无踪。巨大的失落与现实的冰冷或炎热交攻之下,旅人浑噩间唯觉自己成了辜负神女的薄情者,仙人两隔,烟霭飘散,心中仅剩愧疚难当。于是,不仅将财物尽数置于残破的佛龛或萨满祭杆前作为“补偿”,甚或会痴痴流连,徒劳地挖掘冰雪,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温泉仙居”。待数日后药力褪尽,在真正的冻伤与饥饿中清醒,早已人财两空,悔之晚矣。
“猴子爬树,必有外因;路人迷幻,亦有其缘。”慕容妱澕听罢,与云苏对视一眼,心中雪亮,“那滚烫的温泉周遭生长着茂密的天仙子,热气蒸腾,正是散播迷药、构筑幻境的绝佳炉鼎,辛于长此人就是温泉之魅,不仅用毒,更深谙玩弄人心之道,借的便是这塞外苦经之地,旅人骨髓里对‘温暖’与‘陪伴’的极致渴望。”
凰鹄又道:“对了,阿荣兄长还探得,那趟快腿顶了唐糖的身份后,为掩人耳目,避免频繁抛头露面现出破绽,即便算不上深居简出,也鲜少出门,竟将唐家名下诸般产业比如,城外草场、河畔货栈、乃至与拨野古鞠部皮毛的交易,几乎可以说尽数交予辛于长打理,此女确有些手腕,其深谙在这边塞之地的粮食比金银更是硬通货,她便从往来账目中暗中抽利,积下本钱,专一做起了粮秣生意,仅仅三两年,不仅垄断了半个城南市集的黍米供应,连安东都护府驻扎在巨轮城外围一处军屯和民屯的出入,也需看她几分脸色。”
慕容妱澕闻言,神色顿时一凛:“我道因何城南米面价贵,原乃已为其所控,此人倒是个狡黠的,知北地粮秣为军政命脉,居然敢暗中截留本该运往军镇的糜子、荞麦,若真叫她成了气候,他日巨轮城逢上战事或白灾,阖城军民的咽喉,岂不是要任此贼寇拿捏?到时互换的市易所,大半掌柜皆听她号令,全城坐地起价是小,万一她心怀异志,勾结外族,断了粮道……”她未再说下去,但眸中后怕与庆幸交织,“幸而此次人赃并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忽又生疑,似自问自说道:“此等深藏幕后的勾当,竟能如此快查明?我看那辛于长落网时气焰嚣张,不似个轻易吐口的,未曾想其心志如此不坚。”
凰鹄抿嘴一笑:“便知瞒不过妱娘子,自然不是她自己招认的。”
慕容妱澕疑惑更深:“莫非是趟快腿为求减罪,攀咬同伙?以他心性,即便招供,也难如此详尽,又不是他亲自干的。”
红鸿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抚掌赞叹:“妱女娘当真料事如神!确实也不是趟快腿,供出这些的,是那辛于长身边最得宠信的一个近侍妾,那个男的,平日兼管着她的私密账册与信函往来。”
“近侍妾?你确定没说错么?还是我听岔了?他竟能知晓这等核心机密?”慕容妱澕尚在沉吟。
一旁正自悠哉品味着酪浆茶的云苏,却猛地呛住,放下杯盏,难掩震惊之色:“你是指那专司‘内书房’、形影不离的变童?”他显然未料到,突破口竟在此等人物身上,“好家伙,这辛于长倒会享受,连账房都养在枕边。”
“正是那名‘内记室’。”红鸿拍了拍云苏肩头,“云苏兄且宽心,某初闻时,亦觉匪夷所思,瞠目结舌,然则事实凿凿,记得擒获辛于长那日,米铺后门墙根下,面如死水的那个年轻男子么?”
慕容妱澕眸光微动:“原来是他,我见其衣衫整洁华丽,即便眼睁睁看着辛于长束手无策亦神色淡然,竟有内情。”
红鸿颔首:“此人本是城中一老实绢帛商,辛于长觊觎其面若潘安,更嫌其家室碍事,便设局令其欠下巨额‘皮债’,复以其妻儿性命相胁,其人走投无路,只得‘自愿’典身于府为内记室,事实凿凿,实则形同禁脔,那妻子,亦被逼和离,带着他给的全副身家与儿子远走他乡。”
云苏顺过气来,疑道:“听闻如此‘近侍’,恐非止一人?”
红鸿蹙眉:“正是,边城法度不及,强者为尊,此女扮男装,无法明媒正娶,便专以毒计网罗控制男子,或如方才所言典身逼债,或与牙侩合谋,贱买抄没罪官之家容貌清秀的少子,或以‘羊羔利’逼破产农户献子,甚或直接掳掠小部族中落单的俊秀青年,初时,旁人只道有‘蓄变童’之癖,虽觉不齿,久而久之,倒也见怪不怪,后有窥破其女儿身,震惊之余,或觉荒谬,亦有那等自轻自贱之徒,初以为侍奉龙阳,羞愧难当,然既已深陷泥淖,又贪恋其指缝间漏出的富贵威势,便也浑噩度日了,反觉‘男妾’之名亦无所谓,毕竟辛于长所予之金银玉帛,确是真金白银,身形姿态也果真曼妙。”
慕容妱澕听罢,此话冷冷,甚至带着愤懑:“那趟快腿是男窃女形,荼毒闺阁;这辛于长是女窃男势,锢锁丁壮,二人行事,俱是掘人心魄,驱人为其焚膏续鼎的卑污勾当,论其心术,倒像天生一对的豺狼与鸮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