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偏又互不相容,若是成双的孽障,别人倒可庆幸少得几次青眼了。”
慕容妱澕不可否认,辛于长一介女流能以孤绝之身,于群雄逐鹿、白骨露野、豺狼环伺的塞上,竟能以诈力辟出一方天地,其心志之狠,手腕之决,确如冰原孤狼,狡悍狠戾,武力、财力织就一张恐惧与利益之网,将那些走投无路之人尽数笼络,手段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可惜,唯叹造化播弄,如此才智,未用于正道,反堕入邪途,可悲可叹!非天命负她,实是她负了这身于绝境中挣扎求存的枭雄之材。这般以恐惧与欲望筑起的高台,看似巍峨,实则根基朽坏,终是自筑危楼,倾覆不过顷刻之间。
无论如何,这场抓捕行动,已然结束了。
城南的市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即便是那地上的积雪的痕迹都不是战斗留下,它已经不再诉说着那日发生的那一场激烈战斗,风雪会继续一层有一层地掩盖,可人们依然会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甚至代代相传,告诫子孙后代,以此为鉴,莫要为一己之私与他人同谋而致同根相残,让百姓民不聊生。
第二日,阳光洒在节度使府的屋檐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慕容妱澕几人打算回到城外山里去把阿冰接了一起离开,便来到节度使府跟哈拉达罕告别。
刚至节度使府邸迈入那厚重的朱漆大门门首,凰鹄忽地忆起一事,转头对慕容妱澕道:“对了,妱娘子,咱们自拿下辛于长后,不是暂宿在节度使府附近的‘平安驿馆’么?昨日阿荣兄长例行巡城,路过时便进来闲聊提及,他麾下有个守门的军汉,将辛于长手下那对‘大小桥’泼皮兄弟,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
“军汉动私刑?”慕容妱澕闻言微讶,“虽说是军镇有军镇的规矩,军卒行事自有其权宜,然职责有别,这般随意殴打,终究有失体统……”她话未说完,忽想起贾守位亦是城门守卒,且两座桥兄弟专为辛于长做些刺探消息、顺手牵羊的勾当,诸如剪绺市集、窃取商队茶砖盐块,或是偷盗军马草料,多是些推出去抛头露面的挡箭牌,心下顿时明了,“莫非,是守卫的紧要物件被他们‘摸’了去?是军械,还是家中过冬的粮饷?难不成丢的是茶砖或者今银器等值些钱财的物件?”
凰鹄小嘴一撅,佯作气恼娇嗔:“唉呀,妱娘子,你总是如此一猜即中,就不能猜错一回么?这般洞若观火,叫人连学舌卖关子的兴头都没了,倒显得我这般愚钝,无趣得紧。”
红鸿见状,忙岔开话头打圆场,笑着宽慰:“要我说,打得好!打得痛快!听闻那失窃的守卫,丢了赠与夫人的一对银饰,回家被好一顿数落,连门闩都差点没让进,这等物件,可比丢失了家中过冬的皮货与积蓄更惹得浑家嫌弃,如此害人家庭失和的腌臜泼才,揍他一顿都是轻的!哼,若敢动我赠予凰儿的物事,我定……”
“定要如何?”云苏在旁忍俊不禁。
红鸿摸了摸佩剑:“我定要让他知道,冥鸿飞羽可不是吃素的!”
云苏轻声调谑道:“红鸿兄弟,且收收你这‘画眉未成,先亮刀弓’的性子,小声些,凰鹄女娘尚未过门,这闺阁之趣,还是留待日后再与我等分说不迟。”
一番话引得众人莞尔。谈笑间,已步入府中。未行几步,便闻前方厅堂人声隐隐,似有多人往来。
哈拉达罕乃节度使府中重臣,其会客厅向来热闹非凡,乃是巨轮城中军政、商贸、部族交流之枢纽,他的会客厅堂,此刻或有披裘的牧人头领尚携着野外的寒气,带来远方消息;或有操着不同口音的商人洽谈以物易物,比划着货价;或有军吏持牒穿梭其间,赶着呈报文书,甚至还能见到萨满巫者短暂停留,独特的饰羽在角落。
节度使府本就该向来如此。毕竟热闹,才是此间常态,寂静反倒稀罕,只不过近日案子难破,整日愁眉苦脸的,也不见客,故推辞许多访见,今日似乎重新热闹。
当慕容妱澕等人踏入会客厅门时,果然又遇见了一场“惊喜”。只见厅内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拍着桌子,涨红了脸,一会儿唾沫星子乱飞,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两方互不相让,在这会客厅里大闹起来。
慕容妱澕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叹息:这边塞的生活,虽充满生机与活力,但也免不了纷争,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和利益而挣扎,就像那河中的浮萍,身不由己。
后来发现,叹息早了……
乒铃乓啷噼里啪啦,一阵杂乱又刺耳的声响从节度使府的会客厅里传了出来,真是命运奏响的一曲荒谬乐章。
刹那间,世界上又多了一套不完整的茶具,那些原本精致的茶杯盏碗,此刻或碎成几瓣,或缺了口沿,狼狈地散落在地上;一旁的家具未必幸免罹难,桌椅的腿歪歪斜斜,有的甚至直接断成了两截;约莫还搭上个花瓶吧,那原本盛开着娇艳花朵的精致瓷瓶,如今也成了一堆五彩斑斓的碎片,花瓣零乱地飘落在碎片之间,好似一场绚烂过后又迅速凋零的梦。
贾守位没跟着众人一起去抓捕那闹得满城风雨的辛于长,而是选择留下来继续守门。他偶尔会陪娃姑或自行前来节度使府。要说这边城汉子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当地的传统服饰,那粗犷的线条与精美的刺绣相得益彰,此刻的他正静静地站在会客厅门口等着,眼神中满是警觉与无奈的心怯。
就在这时,慕容妱澕一行人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他走了过来。
贾守位见到众人,连忙挺直了身子,恭敬地拱手行礼,说道:“二位女娘、郎君,晨安!”那声音太小,不足以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