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跤摔得结实,也把陆明最后的体面摔成了碎片。
但郭漫没空欣赏前夫的惨状,会场的大火还没灭透,她就已经带着人站在了陆氏名下的城西灌装厂门口。
这就是战利品。或者说,是一个被蛀空了的烂摊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化学胶水味,混合着陈腐的霉菌气息,直冲天灵盖。
郭漫掩住口鼻,脚下的高跟鞋避开地上一滩滩不明液体,径直走向核心车间。
“郭总,完了,全完了。”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顶安全帽,在那台进口的“分子筛过滤机”前急得直跺脚。
郭漫走近一看,心头也是一凉。
原本应该银白锃亮的过滤罐入口,此刻被一大坨灰白色的固体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工业用的环氧树脂,一旦固化,硬度堪比花岗岩,除非把机器拆成废铁,否则根本清理不掉。
“那个叫林梦的女人,临走前带着两个亲信干的。”老周眼圈通红,手指都在哆嗦,“她说这机器是陆总买的,既然带不走,那就谁也别想用。郭总,苏小姐那边的订单还有三天就要交货,没了这台机器,咱这酒全是浑的,根本没法灌装啊!”
郭漫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坚硬的树脂上划过。
触感粗糙,带着恶意的尖锐。
这确实是林梦的手笔,损人不利己,典型的疯狗式报复。
“哟,这不是郭大才女吗?”
一道略带沙哑、听着像是声带里卡了口老痰的男声从车间门口传来。
郭漫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霍天,天元酒业的掌门人,业内出了名的笑面虎。
这人属秃鹫的,哪里有腐肉,哪里就有他。
霍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手里居然还盘着两颗核桃,身后跟着两个带着公文包的律师。
他扫了一眼废掉的机器,脸上堆起那一贯的伪善笑容:“看来接手破烂也是个技术活啊。这进口设备一坏,维修周期起码三个月,郭总这第一炮,怕是要哑火咯。”
郭漫转过身,神色清冷:“霍总不去数钱,跑我这废品站来做什么?”
“我是惜才。”霍天走近两步,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也没盖住他身上的铜臭气,“苏曼青的违约金可不低。这样,看在同行的份上,我那天元的生产线借你用。但我有个小条件——我要郭玉春酒业51%的股份。”
“51%?”郭漫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寒冰,“霍总这算盘打得,我在城东老宅都能听见响。您这不是借生产线,是想把我的牌子连皮带骨一口吞了吧?”
霍天脸上的肉抖了抖,笑容收敛了几分:“郭漫,商场不是过家家。没设备,你那就是一堆发酵的泔水。我是给你活路。”
“那就不劳霍总费心了。”郭漫抬手指向大门,姿态强硬得像个女王,“大门在那边,好走不送。另外,下次进别人车间前记得穿鞋套,我的地盘,嫌脏。”
霍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一声:“给脸不要脸。我就在对面酒店看着,看你怎么在那堆泔水里淹死!”
霍天前脚刚走,一直蹲在角落阴影里的沈辞终于站了起来。
他手里举着个造型怪异的仪器,像是把手机绑在了一把玩具枪上。
“那老东西走得倒是快,不然我这热成像仪还能扫扫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心。”沈辞一边吐槽,一边把屏幕转给郭漫看,“不过,除了机器,他还给你留了别的‘礼物’。”
屏幕上,深蓝色的低温背景中,有几个刺眼的红点,正像心脏一样在那排百年老窖池的底部闪烁。
“这是啥?”老周凑过来一看,吓了一跳。
“高频电子干扰器。”沈辞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林梦那女人书读得不多,坏水倒是装了一肚子。这玩意儿发出的波段能干扰酵母菌的活性,让酒液在醇化过程中产生大量杂醇油。到时候你酿出来的酒,喝一口能让人上吐下泻三天。”
郭漫看着那几个红点,脑海中迅速构建出整个局势。
机器毁了,窖池被投了“毒”,霍天在外面等着看笑话,苏曼青的订单像把悬在头顶的剑。
这是绝境,也是死局。
如果是以前的郭漫,或许会慌。
但现在,她闻着空气中那股令人绝望的树脂味,反而冷静了下来。
“沈辞,拆掉干扰器。”郭漫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机器咋办?”老周急得快哭了,“咱去借?还是买二手的?”
“来不及了。”郭漫走到那个报废的过滤机前,重重地拍了拍罐体,“既然现代科技路走不通,那就用老祖宗的法子。”
她转头看向老周,眼神锐利如刀:“去老宅,把那两坛封存的‘百年母槽’泥给我运过来。要快!”
老周愣住了:“母槽?那是那是做引子的,那是泥啊!咋能用来过滤?”
“郭玉太医手记第三卷,《澄波术》。”郭漫语速飞快,“利用母槽中驯化百年的特定菌群,配合蛋清和豆浆进行生物絮凝。这种‘生物压制’,能让杂质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自然沉降,比这冷冰冰的分子筛更干净,还能保留酒体的酯香。”
沈辞挑了挑眉,手里的螺丝刀转了个花:“有点意思。用魔法打败科技?”
三个小时后。
灌装厂的灯光通明。
没有轰鸣的机器声,只有木棒搅动酒液的沉闷声响。
浑浊的原浆中,随着那一桶桶散发着奇异陈香的泥浆倒入,奇迹发生了。
那些悬浮的微粒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迅速抱团、下沉。
原本混沌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冽透明,泛起琥珀般的光泽。
与此同时,酒店宴会厅。
霍天正端着红酒,对着一群财经记者侃侃而谈:“……不是我看衰年轻人,而是制造业容不得投机取巧。据我所知,郭小姐的工厂现在连台像样的过滤机都没有,这种卫生条件下产出的酒,啧啧……”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正实时连接着酒厂外围的监控,那是他特意安排人偷拍的,画面里一片死寂,看起来毫无生气。
“这就是所谓的工匠精神?”霍天嘲讽地指着屏幕,“连机器都不会转,谈什么……”
突然,画面闪烁了一下。
原本模糊的偷拍镜头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清且极具赛博朋克风格的数据界面。
那是沈辞用一堆废旧主板和传感器拼凑出来的“数字化监控体系”。
虽然外观全是裸露的电线和胶带,丑得别致,但上面的数据却在疯狂跳动。
屏幕左侧,是显微镜下的实时画面——无数圆润饱满的酵母菌正在欢快地吞噬糖分,活性极高;右侧,是一条直线上升的酒体纯净度曲线,数值直接突破了99.8%,比天元酒业引以为傲的99.5%还要高出三个点。
“怎么回事?!”霍天手里的红酒杯一晃,酒液洒在了昂贵的西装上。
画面中传出沈辞懒洋洋的画外音,显然是入侵了现场的投屏系统:“霍总,这叫‘生物自净’。比起您那堆只会把酒味滤没的破铜烂铁,这才是活的酒。另外,您的酒庄活性数据好像只有70%吧?建议您回去查查,别是窖泥发霉了。”
全场记者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将霍天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郭漫站在酒厂的控制室里,看着手机直播里霍天那狼狈的模样,仰头喝干了杯中刚刚澄清的新酒。
入口绵柔,回甘悠长,带着泥土与岁月的芬芳。
“好戏才刚开始。”她放下酒杯,眼底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她知道,霍天这种人,面子丢得越狠,反扑就会越凶。
正想着,沈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郭漫,”沈辞指着屏幕上一条刚弹出来的新闻推送,“霍天动作很快。看来他那只‘黑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
屏幕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正坐在霍天身边的发布席上,手里举着一份泛黄的文件,标题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