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礼物
百越以南,盘踞着楼兰连氏一族的故土。
千年前的楼兰不叫楼兰,名唤半生迷。彼时这里树影婆娑,河网纵横,清浅溪流绕着青瓦白墙蜿蜒而过,两岸垂柳轻拂水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风光之秀,竟能与江南烟雨水乡、云海缥缈仙境相提并论。
只可惜盛景难留。相传千年前,一位野心勃勃的修士为夺火凤元丹,竟不惜屠尽火凤一族幼崽。滔天血仇惹得残存火凤引九天天火降世,烈焰焚尽了满城草木,灼干了条条溪流,昔日碧波荡漾的绿苞之海,一夜之间化为黄沙漫野的荒漠。自那以后,楼兰的土地便成了寸草难生的不毛之地,除却凤凰树,再无半分绿意能扎根存活。
而凤凰树,是这片死寂荒漠里唯一的生机。此树生得挺拔遒劲,羽状叶片终年翠绿如洗,更神奇的是,它能庇佑自身周遭十公里地界——驱散灼人的热浪,唤来滋润的甘霖细雨。只是凤凰树极为稀少,楼兰境内仅存十五棵:十棵由全族合力栽种在城邑中心,撑起一片遮天蔽日的荫凉;四棵则被几个大家族一起珍藏,成了护佑一方族人的命脉;余下一棵,便由连氏世代守护,而连氏族人居住的地方,仍唤作半生迷,用以纪念千年前那片如梦似幻的绿境之地。
明知故土已成荒漠,连氏族人和楼兰百姓却从未想过离开。除却那深入骨髓的故土情深,更因楼兰的地势实在是进退两难。向东,是百越白氏的势力范围,壁垒森严,寸步难进;向南,直面庆安城水氏皇城,重兵把守,戒备重重;向北,是三大世家的交界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而向西,便是云际古氏一族的盘踞之所,古氏实力雄厚,足以与连氏相抗,且为了维系各大世家之间的微妙平衡,楼兰人亦不愿轻举妄动。如此一来,楼兰便成了四方势力夹缝中的咽喉要地,守着这片黄沙,亦是守着楼兰人的存续根基。
黄沙漫卷的长街,被十棵凤凰树投下的翠色荫蔽切割得错落有致。风裹着细沙,掠过街边歪歪扭扭的土坯屋,檐角悬挂的兽骨风铃叮当作响,混着修士腰间玉佩碰撞的清泠声,在干燥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身着短打劲装的修士,靴底碾过沙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肩头扛着刚从坊市淘来的法器,粗布衣裳上沾着星点黄沙,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锐气。卖灵草的摊子摆在凤凰树荫下,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枯瘦的手指捻着一株泛着淡淡微光的沙棘草,正与询价的女修低声交谈。那女修鬓边簪着一支凤凰木雕刻的发钗,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的沙粒落在摊前的粗陶碗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有御剑修士从低空掠过,衣袂翻飞间,惊得街边啄食的沙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擦过凤凰树的羽状叶片,抖落几滴晶莹的晨露,砸在路过的小童脸上。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脖颈上挂着一枚刻着连氏族徽的玉佩,正拽着长辈的衣角,仰头望着空中掠过的身影,黑亮的眸子里满是向往与憧憬。
长街尽头,一座用红柳枝与夯土筑成的高台静静矗立,台上插着一面褪色的玄色大旗,旗面上绣着的“连”字在风里猎猎作响,气势凛然。几个身着玄衣的修士守在台边,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行人,以防有不速之客滋事生乱。
黄沙漫卷的长街被凤凰树的翠荫裁出斑驳的光影,二十公里外的灼人热浪被树影彻底隔绝在外,街面上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清凉。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惹得路人频频侧目。红衣公子眉眼似浸了熔金的霞,唇角扬着鲜活的弧度,脚步轻快,指尖时不时去碰一碰街边摊上的琉璃坠子,又或是捻起一块风干的沙枣糕放在鼻尖轻嗅,眼底满是新奇的亮色。他身侧的白衣公子则清隽得多,素色衣袍纤尘不染,袖摆垂落时掠过地面,连沙砾都似要避让三分,那双清泠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笑得开怀的红衣公子,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毒辣的阳光透过凤凰树叶的缝隙洒落,暑气也透过树影渗进来几分。红衣公子拉着白衣人,拐进街角一家挂着“风沙楼”幌子的饭庄,刚踏进门就扬声喊了掌柜:“二楼临街的雅间,再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全上一遍!”
饭菜很快上桌,青瓷盘碗里盛着喷香的沙葱炒肉、外焦里嫩的烤羊腿,还有一壶色泽琥珀的葡萄酿。红衣公子吃得眉眼弯弯,酒足饭饱后,却忽然探手往白衣公子的乾坤袖里摸去。白衣公子眉峰微动,并未阻拦,由着他翻找,只听“窸窣”几声,一方素笺、一支狼毫笔便被他掏了出来。
红衣公子盘腿坐在窗边,手肘支着窗棂,笔尖在纸上簌簌划过,不知描摹着什么,只偶尔抬眼望向街心那棵最粗壮的凤凰树,眸光沉沉。
白衣公子凑近,看清他画的内容后,执杯的手蓦地顿了顿,清泠的嗓音落在满室酒香里,带着几分沉凝:“子衍,你怀疑这是一场预谋。”
红衣公子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反问:“阿瑾当初,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那天怨气突然暴动了一下。”白衣公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感觉是你回来了。”
白衣公子也就是空桑烬离,闻言愣了一下,他竟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红衣公子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探究:“天水镇、浮西山、皇陵还有秦梦谷,以及我们明天要去的尽沙洞,难道不像是有人一步步引导我们去的吗?”
红衣公子也就是空桑烬离沉默片刻:“除了水上星海没有发现鬼魔的踪迹外,其他地方,多多少少都留有它们的足迹。”
“你是怀疑,有人在暗中与鬼魔勾结?”祁君尧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空桑烬离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狼毫笔杆,声音低沉:“不知道,只是总感觉,等我们寻回所有魂魄时,会有大事要发生,心里很不安。”
祁君尧放下酒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轻声道:“放松,我会一直陪你。”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空桑烬离将素笺与狼毫一并收起,抬手敲了敲雅间的门,唤来店小二添几壶好酒。
不多时,酒坛便被送了上来。空桑烬离拎过一坛贴着“凤凰醉”标签的酒,给祁君尧斟了满满一杯,眉眼弯起:“这凤凰醉不比梦香醉烈,阿瑾你尝尝?”
祁君尧依言接过酒杯,浅酌了一口。谁知酒液入喉,竟带着一股极冲的辛辣,呛得他立时便咳了起来,薄唇泛出一抹浅红。
空桑烬离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放下酒坛,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怎么样?没事吧?这酒看着温和,竟这般呛人。”
祁君尧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还有些沙哑:“没事。”
空桑烬离还是不放心,皱着眉道:“我去楼下拿点醒酒茶来,你在这儿乖乖等着,别再碰酒了。”
说完,他便快步出了雅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等他端着热茶回来时,却见祁君尧正单手撑着下巴,面前竟空了一整坛酒。少年脸颊酡红,眼神迷蒙,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像蒙了一层水雾,正乖乖地坐在窗边,目光黏在雅间门口的方向,分明是在等他回来。
空桑烬离愣了一下脚步放轻,反手扣上门扉,将手里温着的热茶搁在桌案上,指尖不经意擦过祁君尧泛红的耳廓,无奈失笑:“你这是又喝酒了?”
祁君尧趴在桌上,眼尾晕着一抹绯红,长睫垂着,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听见声音,他慢吞吞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离得很。他定定地看了空桑烬离半晌,才梗着脖子,声音软乎乎地硬气:“没有。”
“哦?”空桑烬离俯身,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发烫的脸颊,低笑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那啊瑾,怎么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祁君尧登时皱起鼻子,腮帮子鼓了鼓,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没醉!”
“好好好,没醉。”空桑烬离顺着他的话哄着,伸手端起那杯热茶,递到他唇边,指尖还带着茶盏的温热,“那没醉的啊瑾小朋友,把这杯茶喝了好不好?醒醒酒。”
祁君尧的目光从茶杯移开,落在空桑烬离的脸上。酒意上涌,他只觉得眼前人眉眼俊朗得过分,比院墙边新开的芍药还要好看。他忽然抬手,攥住了空桑烬离的衣摆,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黏糊:“漂亮哥哥……我喝完,有奖励吗?”
空桑烬离被他这声“漂亮哥哥”说得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屈指,轻轻弹了弹祁君尧的额头:“好啊。那我们啊瑾,想要什么奖励?”
祁君尧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又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撒手,小声嘀咕:“不告诉你……现在还不能告诉漂亮哥哥。”
“行。”空桑烬离也不逼他,把茶杯往他手边又递了递,“那先把茶喝了。” 祁君尧这才乖乖接过茶杯,仰头,几口就喝了个干净。他把空了的茶盏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清脆的声响,又仰头看向空桑烬离,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什么小秘密:“哥哥,我喝完啦!可以要奖励了吗?”
空桑烬离俯身,与他平视,指尖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我们家啊瑾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