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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学.5
书名:杀心段 作者:ZZZ 本章字数:6932字 发布时间:2026-02-12

腊月二十三,小年。


棋房的窗棂上贴了新剪的窗花,是隔壁孙婶送来的。红纸,鸳鸯戏水的样子,边角剪得有些毛糙,可那对鸳鸯还是活灵活现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窗上游进屋里。


操五重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闷响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拾起,码在墙根,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不是力气不够,是腰不大听使唤了。


“操叔,我来我来!”邻居家的后生跑过来,二十出头,虎头虎脑,是镇上铁匠的儿子,叫大勇。


“一边去。”操五重头也不抬,“老子还没老到劈不动柴。”


大勇讪讪缩回手,站在旁边看着,不敢走也不敢帮忙。


“你爹呢?”操五重又劈开一块。


“在铺子里,年前活多,打马蹄铁呢。”


“回去告诉你爹,三十晚上来棋房杀两局。”


大勇应了,转身跑了。跑到院门口又回头:“操叔,操大哥今年回来过年不?”


操五重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回。”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落下一颗棋子那么稳。


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来给操大哥拜年!”


脚步声跑远了。


操五重放下斧头,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腰那里酸酸涨涨的,他没吭声,只是用拳头捶了两下,然后走向那株老梅。


腊月的梅枝上已结满了苞。鼓鼓的,褐红的萼紧紧裹着,还没开。他伸手想触,又在半空停住——怕一碰,那苞就落了。


“老头子,”屋里传来声音,是孙婶在帮着他收拾棋房,“你这棋盘还用不用了?边角都磨圆了!”


“用。”操五重转身往里走,“传家的东西,磨圆了也是传家的。”


孙婶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拿着块抹布,似笑非笑:“传家?传给谁?你家百重可是弈星楼楼主了,人家楼里都是青田石棋盘,谁还稀罕你这破木头?”


操五重没接话。他走进棋房,从孙婶手里接过抹布,弯腰擦拭那张褪了色的红漆木桌。


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孙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说话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灶屋:“我给你炖锅羊肉,你一个人过年总是不好好吃饭……”


操五重没有应。


他擦完桌子,直起腰,从棋盒里拈出一颗黑子。云窑旧矿的料,边角那道裂纹在暮光里细如发丝。


他将棋子握进掌心。


(百重,你今年……还回来吗?)


他没有问出口。


问出口的事,就容易落空。


---


腊月二十五,杭州城大雪。


操百重立在观弈台窗前,看西湖一点点被白色吞没。楼下的庭院里,几个小弟子正在堆雪人,笑声隔着风雪传上来,碎碎的,暖暖的。


“楼主,”沈舟走进来,手里捧着几封信,“天元阁的回函,江南棋社的请帖,还有……”


他顿了顿。


操百重转头。


“还有一封家书。”


操百重接过。信封仍是镇东杂货铺的粗纸,封口米浆糊着,边角皱巴巴的。他拆开时,指节不易察觉地绷紧。


“百重吾儿:


见字如面。


镇上今年下雪了,腊月二十二那日落的头场。你孙叔说这场雪来得早,明年庄稼好。爹不懂庄稼,爹只知道院中老梅被雪压折了一枝。


爹把它绑好了,明年还能开花。


棋房生意还好。董老头年前来下过一局,输了半目,回去时脸拉得老长。他那个徒弟又来了,这小伙子倒是个实诚人,学棋肯下笨功夫。爹教了他几手,他回去记了三大页纸。


爹想起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大勇问爹你回不回来过年。爹说回。他说要来给你拜年。


爹等着。


父字。”


操百重将信折好,贴胸收起。


窗外风雪更大了,楼下的雪人已堆到半人高,小弟子们往雪人鼻子上插了根胡萝卜,歪歪扭扭的,笑着跑开了。


“沈先生,”操百重说,“我要回家。”


沈舟没有意外。


“年前事务都理清了。”他说,“你去吧。”


操百重点头,转身要走。


“操兄,”沈舟忽然叫住他。


操百重回头。


沈舟站在窗前,风雪映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染成灰白。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眼中有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


“替我向令尊问好。”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他是一位很好的父亲。”沈舟说。


操百重沉默片刻。


“是。”他说,“他是。”


---


腊月二十七,操百重登上了北归的船。


运河结冰,船走得很慢。他坐在舱中,对着窗外出神。两岸的枯柳挂满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树一树的琉璃。


同行的是弈星楼派往北方采办棋具的执事,姓周,年过半百,是个话多的人。他见楼主一路沉默,便主动寻些话头:


“楼主家乡在何处?”


“清河镇。”


“清河镇……”周执事想了想,“可是出过杀心三段的那位……”


“不是。”操百重打断他,“我父亲只是镇上的棋手。”


周执事讪讪住了口。


船行三日,除夕前一日抵埠。


操百重弃船登岸,雇了辆骡车,往清河镇去。车夫是个本地老汉,操着浓重的乡音,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年景、收成、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


操百重听着,忽然觉得安心。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人间事,是父亲四十年来每日所见的风景。


他离家只有大半年,却像隔了一世。


黄昏时分,骡车停在了镇口。


操百重下车,付了车资,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青色的天空。树下无人。


他背起简单的行李,往镇西走去。


脚步越走越慢。


棋房的轮廓渐渐从暮色中浮出来——灰瓦,白墙,那扇他推了二十年的木门。院里亮着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棂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推门。


门忽然开了。


操五重立在门槛里。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精瘦的手腕。手里还握着一块抹布——大约是在擦棋桌。


父子隔着门槛对视。


暮色四合,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细的,碎碎的,落在操百重肩头,落在操五重花白的发上。


“爹。”操百重开口。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门框。


操百重走进院子。


老梅立在墙角,被雪压折的那枝已用麻绳绑好,细细的,倔强地斜伸向天空。他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知道父亲会把它绑好的。


明年还能开花。


---


那夜,棋房的灯火亮了很久。


孙婶端来炖好的羊肉,大勇送来新打的马蹄铁——说是给操百重路上那匹骡子备着,虽然人家骡子早就回了车行。董棋王遣徒弟送来一坛黄酒,说是自家酿的,让操楼主尝尝。徒弟来时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利索,只把酒坛往门槛上一搁,转身跑了。


操五重坐在上首,看着满桌的吃食,忽然说:“太多了,吃不完。”


“留着明儿吃。”孙婶在灶屋忙活,声音从锅里腾起的热气里传出来,“百重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


操百重坐在父亲对面,端起酒杯。


“爹,我敬您。”


操五重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瓷声清脆,像落子。


酒过三巡,操五重的脸有些红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楼里怎么样?”


“好。”操百重说,“沈先生帮衬着,弟子们也用功。”


“慕容家的那个公子呢?”


“去天元阁了。”


操五重点点头,又问:“那个林……林什么之?”


“林静之。”操百重说,“他回江南林家了。临行前说,日后若有机会,还来弈星楼手谈。”


“那个司马家的……”


“回乡了。去看他师兄。”


操五重沉默片刻。


“你把人都放走了。”他说。


操百重没有否认。


“弈星楼不是牢笼。”他说,“他们是棋手,不是囚徒。”


操五重看着儿子。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你爹强。”


操百重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操五重说,“爹年轻时,也收过几个徒弟。可爹总怕他们走了,怕他们把爹教的东西带到别处去,怕爹这点本事被人学光了,就没人来找爹下棋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后来他们都走了。爹一个人在棋房,摆了很多局,赢了很多局,也输了很多局。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了——他们带走的不是爹的本事,是他们自己的本事。爹的本事,还在爹这里。”


他放下酒杯,看着儿子。


“所以你做得对。放他们走,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弈星楼不会空,你爹的棋房也不会空。”


操百重低下头。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拉得很长。


“爹,”他忽然开口,“您在信上说,您教了董棋王的徒弟几手。”


操五重点点头。


“您从前不收徒弟的。”


操五重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他斟酌着字句,“让爹想起你小时候。”


操百重抬头。


“不是棋路像。”操五重说,“是那股劲。输了不服气,回去记三大页纸,第二天又来了。他师父董老头嫌他笨,说你不是下棋的料。他也不顶嘴,就是闷头学。”


他顿了顿。


“爹看着,不忍心。”


操百重没有说话。


烛火烧去半截,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炸开一点细碎的光。


“他叫什么名字?”操百重问。


“董平。”操五重说,“董老头的远房侄子。”


“棋力如何?”


“业余三级。”操五重笑了笑,“还差得远。”


操百重看着父亲。那笑容里有他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从前赢棋时那种得意的、孩子气的笑。是一种更轻、更软的东西。


像初雪落在梅枝上。


“爹,”操百重说,“您变了。”


操五重怔了一下。


“是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


“也许是老了。”他说,“老了,就不那么怕了。”


---


除夕。


清晨,操百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浓眉,方脸,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鲤鱼,鱼鳃还在轻轻翕动。


“操、操楼主……”年轻人脸腾地红了,说话结结巴巴,“我、我叫董平,来给操叔拜年……”


操百重侧身让他进来。


董平几乎是同手同脚走进院子的。他见过弈星楼楼主——远远地在棋王会上瞥过一眼,那时操百重穿着霜白长袍,立在观弈台窗前,像画里的人物。


他从来没想过会和这样的人面对面站着,还拎着两条鱼。


操五重从棋房探出头,看见董平,笑了:“小平来了?进来进来,外头冷。”


董平如蒙大赦,几乎是逃进棋房的。


操百重跟在后面。


棋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董平把鱼搁在门边,规规矩矩站着,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操五重指了指椅子,“吃过早饭没有?”


“吃、吃了。”


“那就先杀一局。”操五重铺开棋盘,“年前教你的‘大斜飞’,练得怎么样?”


董平的脸又红了。他偷偷看了操百重一眼,声如蚊蚋:“练、练了……但还是不大熟……”


“不大熟也要下。下多了就熟了。”


董平坐下來,拈起黑子,落手时有些抖。


操五重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第一子落下。


第二子、第三子……


董平的棋确实还稚嫩。定式走得生涩,手筋用得很勉强,几处该断的地方不敢断,不该断的地方倒冒冒失失杀进去了。可他的每一步都很认真,落子前要想很久,仿佛棋盘上不是十九道纵横,而是一片他正在学步的原野。


操百重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收这个徒弟。


不是天赋。董平的天赋,在弈星楼连末流都排不上。


是他那股笨拙的、倔强的、不肯放弃的劲头。


像二十年前,那个趴在棋桌边、踮脚够棋盒的小男孩。


一局终了,董平输了三十七目。


他额头渗着细汗,盯着棋盘,半晌没有动。


“操叔,”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样结巴了,“您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下棋?”


操五重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起一颗黑子,在指间转了转。


“你师父说你不适合?”


董平低下头,没有吭声。


“你师父是董棋王。”操五重说,“他下棋四十年,拿过三届镇第一。他的话,你不能不听。”


董平的头更低了些。


“可你也是董平。”操五重说,“你想下棋,谁也拦不住。”


董平猛地抬起头。


操五重将那颗黑子放在他掌心。


“这世上没有‘适不适合’这回事。”他说,“只有‘想不想’。”


董平握着那颗棋子,指节攥得泛白。


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操叔,”他站起身,“我……我回去练棋。明天还来!”


他几乎是跑出去的。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拎起那两条鱼,对操五重深深鞠了一躬,又对操百重鞠了一躬。


然后跑了。


操五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笑。


“这孩子。”他说。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每天清晨从镇上跑来棋房,手里攥着昨晚打好的棋谱,心里默念着昨晚输掉的那局棋。父亲坐在门廊下,晒着太阳等他。


他跑到门口,父亲就会抬起头,笑着说:“来了?”


然后他跑进去,铺开棋盘。


一局,两局,三局。


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爹,”操百重忽然开口。


操五重转头看他。


“您那时……”操百重顿了顿,“您那时等我,等了多少年?”


操五重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冬日的阳光从云层里筛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父子之间。


“二十三年。”操五重说。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你娘走那年,你三岁。我抱着你,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操百重喉头微动。


“后来我想,日子总要过。你总要长大,总要学点本事。我不会别的,只会下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


“我就想,把这身本事教给你。你将来做什么都行,种地、经商、教书……至少会下棋。下棋的人,耐得住寂寞。”


操百重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比从前更瘦了,骨节硌着他的掌心。可还是温热的,像二十年前握住他小手时一样。


“爹,”他说,“我没有种地,没有经商,也没有教书。”


操五重看着他。


“我做了和您一样的事。”


操五重没有答话。


他只是反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握紧。


很久。


窗外的日光移过棋盘,一格一格,像落子。


---


申时,年夜饭。


孙婶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说要回家包饺子。操五重留她,她摆手:“家里一摊子事呢,老头子还等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操叔,”她说,“百重回来过年,你好歹高兴些。”


操五重笑了:“我高兴。”


“高兴还绷着脸。”


“谁绷着脸了。”操五重揉了揉脸,“我天生就这副凶相。”


孙婶笑了一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操百重斟满两杯酒。


“爹,”他端起杯,“除夕了。”


操五重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炮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极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操五重忽然说:“百重,陪爹下一局。”


操百重铺开棋盘。


仍是那副枣木盘,边角磨得浑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仍是那副云窑棋子,黑子白子,边角那道裂纹细如发丝。


猜先。


操五重执黑。


第一手,小目。


操百重落白,星位。


第二手,黑棋挂角。


白棋应。


一子一子,落在年夜深处。


窗外炮仗声渐渐稀了。守岁的灯火从家家户户漏出来,将镇子的轮廓勾成一片暖暖的橘红。


操五重落下第七十三手。


这一手落得很慢。他拈着棋子,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像在等什么。


操百重没有催。


终于,棋子落下。


“啪。”


轻响,像叹息。


操百重看着那手棋,忽然怔住了。


这不是父亲惯用的任何定式。不是“云横秦岭”,不是“蛟龙探海”。这是一手他从未见过的棋。


黑子落在天元左下九路,孤零零的,远离任何战场。


像司马翎那手困住自己的棋。


像沈舟那手铺成海的棋。


像林静之那手锋利如刀的棋。


也像——父亲二十年来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操百重拈起白子。


他的手悬在半空,很久。


窗外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终于落下。


不是应那手棋,不是切断它的任何退路。而是远远地,在棋盘另一角,落了一手“小飞”。


像他曾经对司马翎做的那样。


操五重看着那手棋。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深的皱纹映成一道道沟壑。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从眼角挤出来,一道一道,像棋盘上纵横的纹路。


“你看懂了。”他说。


操百重点头。


“爹,您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操五重说,“一个人坐在棋房,没有对手,只能和自己下。”


他顿了顿。


“下着下着,就下出了这手棋。”


操百重沉默。


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它远离战火,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落在那里,像一个老人站在镇口老槐树下,目送远行的马车。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手棋叫什么名字?”


操五重想了想。


“还没取。”他说,“你取一个。”


操百重望着那手棋,很久。


“叫……”他说,“叫‘望归’。”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拈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这局棋下了很久。


没有杀伐,没有胜负。父子只是这样一子一子落着,像在棋盘上散步。


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操五重落下最后一子。


“天亮了。”他说。


操百重抬头。


窗纸不知何时泛了白。除夕的夜过去了,新年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父子之间。


操五重站起身。


“老了,”他捶了捶腰,“熬不动夜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百重,”他说,“明年还回来吗?”


操百重站在晨光里。


“回。”他说。


操五重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进内室。


操百重独自站在棋房里。


晨光越来越亮,将满室照得灿然。棋盘上那局未竟的棋静静躺着,黑子白子,像一阕无言的诗。


他低头,看着那手“望归”。


很久。


他轻轻拈起那颗有裂纹的黑子,放回棋盒。


然后走出棋房,走进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里。


---


正月初五,操百重要回杭州了。


仍是镇口那棵老槐树。仍是清晨,仍是薄雾未散。


操五重送到树下,便不肯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父亲又瘦了一些。那身蓝布衫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旧旗。可他的背脊仍是挺直的,像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却倔强地伸向天空。


“爹,”操百重说,“清明我再回来。”


操五重点头。


“院里的梅花要开了,”操百重说,“您记得看。”


操五重又点头。


操百重看着他,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他转身。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百重。”


他回头。


操五重站在晨雾里,看不清表情。


“那局棋……”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爹赢了。”


操百重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您赢了。”


他转过身,走进晨雾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操五重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一片茫茫的白里。


他站了很久。


晨雾渐渐散了。


他转身,慢慢走回镇西。


棋房的门开着,院中老梅的枝头上,不知何时,绽开了第一朵花。


小小的,粉白的,在寒风里颤着。


却倔强地开着。


操五重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棋房,铺开棋盘,拈起一颗黑子。


窗外,新年的阳光正从屋檐上筛下来,一格一格,落在纵横的纹路上。


他落下第一手。


小目。


有人叩门。


“操叔!”董平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跑过巷子的喘息,“操叔,我来学棋了!”


操五重抬起头。


“进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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