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般断天刀与八般弱水剑本身就是天作之合,外加《言午札》之合璧精髓,筑成的防线自是风雨不透。
两张网锵然碰撞。
流光四射,冰花朵朵开。
崔狗儿抱着脑袋东躲西藏,边喊:“别那么较真。”
两张网锵然碰撞,像顶牛那样顶在了一起,全场轰动。
阉牛技高一筹,徐徐前进。
所以说李猪儿的后劲更为强劲,他不断地刷新寒光,一刷一裂,冰层由东向西一节一节地断裂开去。碎冰漫天,由东向西一层一层地叠加,从而组成了新的一条立体冰河。
“火在这边呢,跑远啦,看不见啦。”崔狗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倒回来,都给我倒回来。”
“莫慌。”许巨愁回喊,“老夫玩的是先抑后扬。”
不怪崔狗儿,事实上没有多少人能看懂超然高手之间的对决——李猪儿忽然停止了进攻。怎么回事?肯定不是裁判摇铃了。
溪面斑驳,浮冰颤动。
三个人伫立,站位的距离、角度、姿势等皆与开战前一致。不同的是伤情变化,李猪儿身上破洞的出血速度再次加快;而许氏父女仍然不见血,不过脸色比雪还要苍白,内伤凸显。
“要我说,像你们这种武学大人物,没必要非得决出生死,练一身功夫多不容易啊。”不打仗的更累,崔狗儿呼呼喘气。
李猪儿说:“其实你一句话就可以捞回两条命。”
“我说不动那个大美人。她非得带我走。”
“你是一个听女人话的人吗?”
“不能这么说。该怎么说好呢?算了,说了也白说,哥哥太监从小做到大,不懂这方面的事情。”
“那就坐一边等去吧,别再瞎吵吵了。”
敌我双方达成一致。“坐一边等去吧,别再瞎吵吵了。”许巨愁也说,“你的太监哥哥累了,想安静地受死。”
崔狗儿看了看许多悲。许多悲点了点头。崔狗儿说:
“打去吧,全打死最好。老子撒手不管了。”
许巨愁说:“听起来好像你想管就管得了似的。”
又对许多悲说:“是时候拿出绝招了。”
许多悲点了点头,但嘴里说:“你别乱来。”
“谨遵师父之意。”许巨愁恭恭敬敬地来了一礼。
李猪儿一愣,任他的脑子再好使也不会想到老头是美女的徒弟。他说:“江湖果然是个杂种地儿。”
又说:“打也打了,话也说了,您二位还不懂得知难而退?我是敬二位身手难得,方才给出了活命的机会。”
许巨愁说:“武学分高低,也讲究计,上风不等于赢。”
崔狗儿太了解李猪儿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吹牛,所以他信他的。他暗暗掏出了冰刃。许巨愁又说:
“论武学中的计,老夫高出你许多。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李猪儿说:“我生平只遇见过一个意外,那就是让崔狗儿给骗了,而且是在明知他有所图谋的情况下。这一个意外抵得上一万个意外,什么意思呢?就是我永远也不会再让意外出现了。”
“祸不单行,咱们走着瞧。”许巨愁笑着,转而对许多悲说:“最后三招,徒儿主,师父辅。”
“凭什么?”许多悲反对,“说好了不能乱来。”
“师父您心里面很清楚,武学上的事情徒儿从不乱来——徒儿已经摸清了太监前辈的死穴,请再相信徒儿一回。”
李猪儿说:“你们没有机会使完三招。”
“那就一招,一招见真章。”许巨愁出口亦出剑。
人驭剑,剑领人,极速前冲。许多悲放缓一拍,拖刀紧随其后。她默认了他的战术,尽管带着一种很难被人识破的迟疑。
李猪儿再次亮甲,如法炮制。炮制出一条更为澎湃的冰河。但不知为何这一条冰河的流向相反。
最后一决来临。许巨愁凌空在前,黑鹰再现;许多悲游走在后,宛如脱兔;李猪儿十指翻飞,踢天弄井。
随着冰河时渐湍急,碎冰与水花亦愈发密集,密集成面,面面俱到,仿若再度凝结成冰,以至于崔狗儿看到的不再是冰河,而是一副冰棺。他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追。早知道这样就在原地等。
随着与火把距离的拉近,冰棺愈发晶莹透亮,但就是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只有一道道黑影搅动,犹如诈尸。
黑影时分时合,骤大忽小,像变幻多端的妖风。
崔狗儿手心全是汗,也许是冰刃融化,“别打啦,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啦。”他边追边喊,“和平竞争,谁赢谁就赢得我。”
这下都没空理他了。他又喊:“除了那个帅老头之外,另外两个不管谁死,我虽说不敢保证作陪,但一定会难过一辈子。”
这下又气着许巨愁了:“你到底跟谁一边的?”
“老哥莫慌,这是计,武学中的计。”
又没下文了。崔狗儿再喊:“安庆绪的四十九铁卫来啦。”
这一句纯属瞎掰,却又引发了一个没想到,大写的没想到。没想到起效了,停了,不打了。他得意忘形,挥拳怒吼:
“让我们手拉手心连心,一致对外。”
黑影的黑逐渐散去,剩下了影,影晃着晃着又变回了人。看清了,崔狗儿却傻了,连激情都来不及回收,像是被冻住了。
这才是正宗的大写的没想到。
许巨愁抱着李猪儿。李猪儿也抱着许巨愁。八般弱水剑将他们串成一个人,因为有四只脚,所以站得稳稳当当的。
剑头在李猪儿后背,不见血。剑尾在许巨愁后背,淌着血。是谁一剑将他们串烧了呢?肯定是许巨愁,因为他大笑:
“《言午札》举世无双,纵使不敌,也要赖上一条命。更神奇的是赖的方式方法——纵使上帝之眼也看不清我这一剑是如何完成的。”
许多悲顿足尖叫:“让你不要乱来。”
“不乱来的话,实在是打不过。这一招名唤‘扎根串连’,我在东胡号子琢磨出来的,你花个时间将它写进《言午札》。”
“我不要——我不允许你死在自己手上,也不允许你死在别人手上,天底下只有我才有资格杀死你。”
“你又不早说。”
“你还是那一只可怕的恶魔。”
“再可怕的恶魔也有末日,而此际就是。”
李猪儿忽然开口:“你们说完了没有?”
许巨愁反问:“你也想跟小太监来两句?”
“从未见过像您这么烦的人,您能不能马上去死?”
“再说一句就死。你武功高,再忍忍。”许巨愁拍了拍李猪儿的肩膀,然后眼光又找到了许多悲:“作为一个畜生,这是再好不过的下场了。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倘若有下辈子,我会赖在娘胎里不出来——恶魔永远消失了。”然后笑了,笑得很释放,但仓促而短暂。
他的最后一声笑掉在了李猪儿的肩膀上。许多悲眼角垂泪,与嘴角的垂血同时间降临于世。她仰天嘶号,个中苦无人能解。
李猪儿喊崔狗儿:“你过来。”
“哥哥是不是想带弟弟一起走?”崔狗儿甩掉大行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又滑了一跤。一滑滑到目的地。这下是真准确,再多来一点点,就会将人家连人带马撞进水沟里。
“带不动啦,没半点力气了。”
“哥哥想把一生的积蓄全部传给弟弟?”
“又被你猜中了,你果然擅长猜。”
“藏哪儿了?”
“怀里?”
“哥哥的小胸怀能藏得了多少?”
“失望了?”
“失望了。”
“对你来说确实应该失望。”李猪儿伸出一只手,“给。”手上拿着的是一本书,《无根之书》下卷,完好如新。
崔狗儿不动。李猪儿说:
“哥哥的就是弟弟的,这话是你说的。拿着。”
崔狗儿摇头。
“要我教你如何骗人吗?”
崔狗儿点头。
“拿着,让我闭着眼睛走——等我眼睛闭上了,你再扔不迟。”
崔狗儿将手放进嘴里,咬了一咬,然后伸出。李猪儿松手。书落在了崔狗儿的手上。李猪儿的脑袋落在了许巨愁的肩膀上。
李猪儿终于用倔强的“死”的方式将自己写进历史。这也是一种永垂不朽,不卑不亢,不荣不耻。
雪依然不急不徐地飘着。
火把燃尽。而溪面更亮了。因为月亮出来了。雪中就是能出月亮。月牙儿弯弯。许多悲走向崔狗儿。崔狗儿走向许多悲。同时将对方搂进自己的怀里。月光下有两对人。一对依人,一对异人。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姐姐又偏偏选择了一条血泪之路。”崔狗儿擦去了许多悲眼角垂泪与嘴角垂血。
许多悲笑:“听来听去,还是觉得你的嘴巴只适合说笑。”
“姐姐太难为我了。”
“如果是换作四季歌的兄弟姐妹们来救你,你会作何选择?这一次我要明确的回答。”
“我决不会走出洛阳宫半步。”
“那就是你故意将艰难险阻给了我这个外人。”
“不。我想与姐姐生死与共,与共一程风雪。”
“为什么?”
“因为在我成为太监的那一个晚上,姐姐给与了我所有的温度,容纳了我所有的眼泪,夺走了我所有的痛苦。”
“知道何为一见钟情吗?”
“知道。”
“知道我爱你吗?”
“知道。”
“知道这种爱有别于任何一种爱吗?”
“知道。”
“但我感觉你并不轻松。”
“姐姐轻松吗?”
“轻松,因为享受。”
“给我时间,我也能做到。”
“你当然能,你是我的英雄。我的英雄无所不能。”
雪花飘,月亮走。脚下的冰层也在走。
冰层四分五裂,无序地来回飘荡。它们忘了水往低处流的哲理,或者是这条大溪本就没有固定的流向。崔狗儿问:
“剑要吗?”
许多悲语笑嫣然:“依你说呢?”
“就算姐姐想把它送给我,我也不敢拔出来。”
“不好笑。”
“在姐姐面前,我为什么就说不来好笑的笑话呢?”
“因为你还没轻松下来。”
“就留给他们吧。”
许多悲扭头望,许巨愁与李猪儿恰好沉没。她说:“命运与缘分已经携手做出了决定。”
崔狗儿扭头望,眼中噙满泪水。许巨愁与李猪儿沉没的地方阵阵涟漪。月牙儿倒映其中,波光粼粼。
许多悲说:“原来仇人的死并不能让自己感到快活。”
崔狗儿说:“但杀人不会停止发生。”
又是一段无法忘却的回忆产生。
月亮消失。突如其来,也突如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