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阁。
萧镇岳负手立于窗前,遥望天心那轮又大又圆的满月。
清辉如水,铺满整座楼阁。
可是过了今夜,月便要缺了。
他忽然想做一件事。
但还不是时候。
他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定山的身影出现在阁门外。
“长老。”萧定山缓步入内,低声道,“苏堂主已回到楼里。生意……谈妥了。”
萧镇岳缓缓转过身,月光从他肩侧移开,整张脸沉入灯影。
“接头的是谁?”
“南宫家二公子,南宫璟。”
萧镇岳微微颔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南宫璟此人,办事倒是牢靠。”
萧定山顿了顿,又问:“货物是运往邺城,还是夕照城?”
“运雪城。”
萧定山一怔。
萧镇岳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那轮已有些西沉的月亮,语气平淡地吩咐:
“问问南宫璟,愿不愿接。”
萧定山眉心微蹙道:“由南宫家承运……万一无回崖的贼党半路劫夺……”
“无妨。”萧镇岳抬手止住他的话,“楼里派人在暗中护送便是。”
萧定山沉默下来。
他想不通,既然楼里要派人,为何还要让南宫家白赚这一笔?
但他没有问。
萧镇岳似是洞悉了他的疑惑,却未回头,只淡淡地道:
“在暗处行事,总比在明处方便。货物由南宫家运送,我四海楼便隐于幕后。明处有靶子,暗处才有眼睛。”
他顿了顿,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再者——这也是试金石。”
萧定山抬眸。
“南宫家是否可靠,值不值得收纳,这一趟便见分晓。”萧镇岳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凿进夜里,“无论结果如何,消耗南宫家,对我萧家……只有好处。”
萧定山垂下眼睑。
他不得不承认,萧镇岳的城府与算计,确实非他所能及。
就像下棋,他最多看三五步;而萧镇岳,看的是整盘局。
难怪萧望年会栽在他手里,沦落成阶下囚。
“货款可以结了。”萧镇岳话锋一转,“通知账房,让苏天禄去取。至于货运的款项,南宫璟若愿意接,你就告诉他,这笔账,我会找南宫朔当面算。”
萧定山心中了然。
这是要让南宫朔为南宫婉的胡闹,付一点代价。多少无所谓,但“意思”必须到。
南宫家若知趣,诚心合作,那便最好;若别有居心……
恐怕就不只是这点运费的事了。
“属下告退。”
萧定山躬身退出观云阁,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阁中重归寂静。
萧镇岳望着窗外渐沉的月色,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独自向地牢走去。
......
......
铁门推开,昏暗的油灯映出角落里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萧望年没有抬头。
他正埋头于石案上一卷泛黄的抄本,指节蘸水,在残破处细细勾勒,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忘世的画匠。
那是萧镇岳前天才送来的第三卷心意道残篇。
前面两卷虽是删改过的抄本,却被萧望年凭着惊世的天赋,一一弥合、疏通。若这第三卷也叫他破解了……
不出半年,他便有望修成心意道。
到那时,他便能见到白怜心了。
这一生,他只有这一个愿望。
萧镇岳立在铁门边,冷眼看了许久。
“大哥的心意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常,“修习得如何了?”
萧望年抬起头,目光越过昏黄的灯焰,落在萧镇岳脸上。那目光很静,静得像千年不化的寒潭。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大哥。”萧镇岳缓缓走近道,“顺便请大哥帮我验验——这移花接木,我修习得可还入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在请教一门寻常功法。
以他如今的修为,修习移花接木本是轻而易举。他早已练至第七重,再有半年,便可大成。
他本打算等功法圆满,再来夺萧望年的修为。
可他等不及了。
夕照城之行在即,他想先试一试,就算被萧望年看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吃定了,为了修成心意道,萧望年仍会像飞蛾扑火一般,继续钻研下去。
他太了解这位大哥了。
萧望年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你还不知道,这移花接木,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他轻声道,“说你资质愚钝,你还不认。”
萧镇岳神色微沉:“我已练至第七重。”
“第七重又如何?”萧望年看着他,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是练到第十重,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萧镇岳心口一紧。
“好,我便让你见识见识,它到底有没有用!”
他沉声运功,掌心聚起移花接木的功法,却如一拳击入虚空,吸不到半分修为。
萧望年安然端坐,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
萧镇岳愕然。
萧望年看着他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色,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苍凉,悲怆,却又痛快至极。
“移花接木,移花接木——”他笑得弯下腰,指着萧镇岳,“你以为是夺他人之道为己用,却不知......”
萧镇岳脸色铁青。
原来,萧望年当初答应得那般爽快,根本不是利令智昏,更不是被他算计——
萧望年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他自己利欲熏心,自以为算尽天下人,却被一个被他囚禁着的“疯子”,结结实实打了一回脸。
他从未如此狼狈。
“我如今空有移花接木,自从怜心死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萧望年的笑声渐渐平息,声音里透出极深的疲惫,“是我愿意夺取他人修为,为他做嫁衣的。”
他看着萧镇岳,目光竟有几分怜悯:
“你也一样吧?”
萧镇岳没有回答。
“这楼里,可有一个人,是让你毫无防备、甘愿倾尽所有的?”萧望年一字一顿,“你能背对着谁,安心入眠?”
萧镇岳猛然抬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某种不可言说的……
狼狈。
“够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恨不能立刻夺过那最后一卷抄本,撕成碎片。
可他终究忍住了。
移花接木夺不了萧望年的修为,没关系。
萧望年还有致命的软肋。
那个孽种。
只要找到他,不愁萧望年不乖乖交出完整的心意道。
萧镇岳转过身,大步向铁门外走去。
“你这一生,机关算尽——”萧望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可曾有一刻,真正睡安稳过?”
萧镇岳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铁门轰然合拢。
脚步声在甬道中渐远,终归于寂。
地牢重陷黑暗。
......
......
夜里落了霜。
晨光初透时,南宫婉醒来,发现隔壁床榻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已无余温。
她起初以为小蝶起得早,待披衣起身,才看见桌上那封素笺。
笺上字迹娟秀,墨痕犹新——
“璟郎亲启:
昨夜之言,字字铭心。你说不让我走,我便当真不愿走了。
可我不能。
我身负血仇,活着只为一件事:向萧家讨还这笔血债。
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我曾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柔软的时刻,可你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让我已死的心,又活了过来。
昨夜我把自己给了你,不是冲动,不是报答——是因为我想在离开前,完完整整地拥有你一次,也让你完完整整地拥有我一次。
这便够了。
我此去,前路生死难料。若侥幸不死,报了仇,我会回来找你。若回不来……你便当我从未出现过,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好好过你的日子。
不要找我,也不要等。
你是南宫家的二公子,你有你的路要走。而我,注定是刀尖上行走的人。
昨夜你说,若家里不答应,便离开那个家。这话我记下了,也知你是真心。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留。
我不愿你为我与至亲决裂,不愿你因我背负骂名。南宫家世代基业,不该因我而毁。
留书不辞,是我懦弱。我怕见了你,便再也迈不出这一步。
此去江湖路远,唯愿你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若有来生——
我愿生在寻常人家,与你青梅竹马,光明正大地嫁你为妻。
不要再寻我。
小蝶 泣书 ”
南宫婉拿着素笺,慌忙跑去找南宫璟。
......
......
南宫璟捧着信笺,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个字,一个字,像刀锋剜过心尖。
“若有来生”——她连来生都许了,却不肯给他今生。
“璟哥哥……”南宫婉从未见过二哥这般模样,惶然唤道。
南宫璟没有应声。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收入怀中,走出门去。
南宫婉追到门口,问:“你要去哪?”
“约了人谈生意。”南宫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顿了顿,又嘱托道:“你就在这里等我,莫要乱跑。交接完事情,我们便回家。”
南宫婉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太冷静了。他方才读信时手在抖、眼在红,此刻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痛哭失声更让人心慌。
“我跟你去!”她脱口道。
“生意上的事,你去做什么?”南宫璟没有看她,脚步未停。
李慕白静静站在廊下,也未开口劝说什么。
有些痛,旁人安慰不得,只能自己扛过去。
南宫婉还是不放心,回头看了李慕白一眼。
李慕白会意地道:“我在这里等你。”
她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
......
南宫婉远远地尾随在南宫璟身后,一直见到他上了街,进了一家临溪的酒馆。
她亲眼看着他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这才终于确定,他确实不是去找小蝶。
事实上,他们都明白,小蝶既然存心要走,便不会让他们找到。
上回一别半年,南宫璟走到哪里,都在打探,却连她一丝消息都没有。若不是她主动现身刺杀萧辰,此生能否再见,都是未知。
小二提上酒壶。
南宫璟斟了一杯,抿了一口。
他没有像寻常借酒浇愁之人那样大口猛灌,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神色平静得像在品茶。那杯酒从烫手喝到凉透,他始终没有添第二杯。
溪边有株桃树,正逢花期,满枝绯红,开得放肆而妖娆。
南宫璟望着那树桃花出神。
那颜色,像昨夜她面颊上的潮红,像她在他怀里仰起脸时的神情,像她终于说“我也想你”时眼底的光。
他望着那株桃树,一望便是许久。
南宫婉躲在街角远远看着,鼻尖一阵阵地发酸。她好几次想走过去,却终究没有动。
有些时刻,不该被打扰。
有些情绪,只能自己吞咽。
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正当南宫婉打算离开时,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进酒馆——
独眼,黑氅,周身带着阴冷的煞气。
苏天禄。
他在南宫璟对面坐下。南宫婉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隔着半条街,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南宫璟从苏天禄手中接过一只包袱,打开,低头清点。那神情,当真是在核对货款。
——真的是来谈生意的。
南宫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站了一会儿,想着李慕白还在何家院子里等着,便转身回去了。
她没有看见的是——
南宫璟核对完数目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那株桃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
......
“这生意,我南宫家接了。”
南宫璟合上账册,声音平淡。
苏天禄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还要费些唇舌。毕竟押运精铁去雪城,明摆着是趟要命的差事。南宫璟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苏天禄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公子痛快!”他咧嘴一笑,朝掌柜喊道,“上酒!今日要与南宫公子不醉不——”
“不必。”南宫璟站起身,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苏堂主自便。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苏天禄僵在那里,神情像吞了只苍蝇。
好半晌,他才悻悻地要了半斤熟牛肉,独自吃喝起来。
......
......
酒馆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打盹的邋遢汉子,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溪水潺潺。
那株桃树落下的花瓣,飘在溪面上,随水流去,不知流向何方。
......
......
城外,废庙。
“顺风耳”李顺子换下那身邋遢行头,洗了把脸,从容步入小镇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他径直上楼,在天字一号房门外轻叩三下。
“进来。”
门未上闩,他推门而入,回身阖上,敛衽行礼道:“见过大人。”
房内除了魏臻,还有一人。虎背熊腰,满面虬髯,目露精光,周身是掩不住的草莽气息。
李顺子与魏臻见过礼,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彼此并不相识。
“这位是程鹏。”魏臻道,“道上人称侠盗。”
“久仰久仰。”李顺子拱手道。
“徒有虚名罢了。”程鹏咧嘴一笑。
魏臻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这才问道:“那批货何时到?”
“午时前后。”李顺子道,“南宫璟已与苏天禄交割完毕。”
“可有异动?”
“萧家提出新条件——让南宫家将这批精铁押送至雪城。”李顺子顿了顿,“南宫璟应下了。”
魏臻眉头骤紧。
雪城?
北境苦寒之地,无回崖旧部盘踞,岂会袖手?南宫璟一向谨慎,此前连邺城都不愿涉足,唯恐被萧家钳制。如今竟接下这等烫手山芋?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往火坑里跳。
“运费呢?”
“南宫璟开价五万灵石。”李顺子道,“苏天禄一口应下,条件是货到付款。”
魏臻沉默良久。
南宫璟接下这趟要命的差事,是在想什么?
“继续盯着。”魏臻沉声道,“若这批货当真运往雪城……”
他没有说下去。
程鹏急道:“大人,何时动手?”
“不急。”魏臻抬手道,“待我请示侯爷之后,再作定夺。”
二人领命而去。
魏臻独坐片刻,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就的密信,戴上斗笠,提了那只常拎的鸽子笼,漫步踱出客栈。
他走得不紧不慢,像寻常遛鸟的老翁。
来到镇外那座废庙后墙根下,他四顾无人,将密信卷成细筒,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
鸽子振翅而起,须臾没入云中。
......
......
何家院中。
南宫婉回来时,见李慕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肩头的伤让他站姿有些僵硬,像是一直就那样坐着不曾回屋。
“怎么不进去?”南宫婉走近,“你身上有伤。”
“等你。”李慕白看着她问道,“你二哥他......”
“他去谈生意了。和萧家。”南宫婉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太冷静了……”
李慕白没有接话。
有些痛,撕心裂肺的时候反倒容易过去;最怕的是沉在心底,压成一块石头,日夜磨着。
“他不会做傻事的。”李慕白终于开口道,“他还有生意要做,有家族要顾,有你这个妹妹要操心。”
南宫婉抬眸看他。他接着道:
“有些人伤心是大醉一场,有些人伤心是照常起床、照常用饭、照常谈生意......”
南宫婉忽然问:“你呢?你是哪一种?”
李慕白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隐隐的鸽哨声。
他们都没去注意,一只灰羽信鸽正振翅飞过头顶的天空,飞过那棵老槐树,飞过溪谷,歇在了老远斜坡破庙旁的一棵枯树上。
有人走到树下,解下铜管,取出那卷密信。
那人的影子在日光下拖得很长,很快便没入院墙的阴影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