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刚能动，就传笔墨，要写信给你。别看字写的歪歪扭扭，那也是练了百十张纸的结果。”张冉继续咂着螃蟹肉，“这海里的蟹是比江里的鲜哈，还不腻，肉也紧实，好吃。”

“嗯。”祝筠闷声应着。

“欸，你是不是哭了……那上面写的啥？”张冉探过头去。

“没有，”祝筠硬是把打转的眼泪憋了回去，“没写啥。”祝筠把绢帛小心翼翼卷起来，揣进兜里。

“长安，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很想你。”张冉道，“我出海时，侯爷刚能坐起来，手脚尚不灵便，却每天坚持锻炼，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亲自寻你。”

祝筠心中一动，离开的每一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旧人。祝筠噙着泪，正要点头，很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可是我……”祝筠想起了今日下南洋的数十艘货船和十日后暹罗这边即将北上的货船，“我欠了很多钱。”

“欠多少？陛下赏了咱侯爷很多金银珠宝，让侯爷帮你还。”张冉出点子。

“五千万两……金。”祝筠低声道。

“很多吗？”张冉对钱不是很有概念，但看祝筠神色，似是不在少数。

“相当于朝廷二十年的军费开销。”祝筠叹息。

“噗——”张冉呛到了。

身不由己，祝筠只能写信托张冉捎回去。信中解释了与王姬的交易，并表示自己正在努力赚钱，已经还上三百万金的债了，海外贸易收获颇丰，年底前有望与瀛洲通商，届时每年还能有一百万左右的利润进账。

这一年来，祝筠的丹青墨法颇有长进，每至一处异邦，便将当地风土描绘下来，久之积攒成册。祝筠将其收集起来，托张冉带回去，与文文解闷。

祝筠说自己随船到处跑，只有过年的时候在幽州。文文若想回信，可寄到幽州。若有生意上的机会回到大魏，祝筠一定去皖南探望。

临别时，祝筠除往张冉船上塞满异域特产，还特别收拾了些干花椒、干辣椒、以及它们的种子。“文文虽喜辛辣，但久病未愈，不可多食。”祝筠信中如是嘱咐道。

————————————

花灯渔火狮龙舞，又是一岁新春。

瀛洲事杂，祝筠回程耽搁了半月余，踏上幽州时，已是正月初十。孙平亲自至码头相迎，王姬和大家主也设下了盛大的宴席，为远航辛苦的主事、司理们接风洗尘。

“少爷你的信，约么一个月前皖南来的。”宴上觥筹交错之际，孙平悄悄塞给祝筠，“那人还向大家主求了入幽州的路引，我猜是皖南郡有人想过来。”

祝筠心头一颤，转过身拆开信。

“长安，见字如晤。

久未见，君安否？当日纵君离乡，实吾尚在病中，口不能言。战场风云变幻，是吾大意轻敌，方遭此难。然吾心中从未有怪君之意。

君求良药，献奇谋，救阿渊，吾未能当面致谢，反置君于危难而不能相顾，吾之大过也。

吾身日渐爽利，悉闻君之艰难，待吾求得路引，上元佳节与君共赴。以为相思。

高照。”

上元佳节，岂非近在咫尺！

“大家主可予那人路引？”祝筠抓着孙平的胳膊忙问。

“予了。”孙平点点头。

祝筠大喜，豪饮杯中酒。

————————————

尚在年中，祝筠连日将去岁出海所见所闻所获禀与大家主。可祝筠那点心思全都写脸上了，不肖说透，大家主便奖了祝筠一个月的时间休息，犒劳其出海辛苦。

去岁，孙平帮祝筠在幽州置办了宅子。因祝筠不常在幽州住，宅邸也不大，一进的院落而已，倒是带的园蒲，和上京侯府的菜园子相像，祝筠很是喜欢。

祝筠一连数日，辗转反侧皆不能寐。若非海域辽阔，祝筠都想乘船出海迎上一迎。

正月十三日夜，幽州悄无声息的落了雪，这场雪悠哉悠哉的飘了一日两夜。屋檐、假山、枯木裹上厚厚的棉被卧在冬雪里，一时间白胖的可爱。

积雪太深，杂役勉强清出一条小路。雪后初晴，祝筠裹着白狐裘，一趟一趟的往码头跑。

“海上风大浪大，今日不会有大船在此靠岸的。”码头的渔夫对祝筠道。

“可是我的船约好了今日到。”祝筠拿着望远镜巡视大海。

“近港怕是不成了，一定要上岸的话，北山口后的旧港避风，大船要停也是停在那里。”渔夫道。

祝筠二话不说，牵了马，往旧港赶。

旧港之所以避风，是因为鹊山做屏障。可也正是因为这道屏障，隔开了幽州主城和港口，给交通货运带来诸多不便，故而被废置。

鹊山连绵起伏，并不算高，和巴州的一座座高山比，只能算个长的陡坡。可即便如此，雪后的鹊山仍是难行，尤其是祝筠，作为元月里第一个翻鹊山还急着赶路的人。

鹊山以北，有条林间路，树很高，覆着白雪，层层叠叠，越过垭口，能看见大束大束的光投下，照亮银白的路。旧港来的一个行人，就在路中间，沐浴在金色的光下，跋涉在皑皑白雪里。

祝筠站在垭口，一眼便望见了那人——他站在晨阳里，光芒从他左侧映照而来，给他周身镶上金色的光环。

“文文！文文——”

祝筠撒开牵马的手，奋力呐喊。

高照闻声抬起头，见祝筠几乎是从雪坡上滑下来的。他挥起手，祝筠比他挥得更用力。

高照披着灰色大氅，也不知行了多久的路，额头冒起的汗气清晰可见。高照快步向前，祝筠也呼着一团一团的雾气，深一脚浅一脚的奔来。

高照张开双臂，祝筠见状心中甚是欢喜，顺着山势下来三步并做两步，往高照怀中一扑。这一扑，险些将高照扑进积雪中。

“你现在比我有力气。”高照抱住祝筠，将一团雪白揉进了一团灰色里。

“我怕你走路累着，给你牵了马。”祝筠埋头依偎在高照肩头。嘴里说的那匹马，还在垭口处溜达。

“不累，当是锻炼筋骨。”高照亲吻着祝筠的额头，也不顾身后十几人看着。

“文文，我好想你。”祝筠呢喃。

“我也是，或许，比你想像的还要想你。”高照吻着祝筠的耳朵，在他耳畔轻声道。

“大家主允了我一个月时间留在幽州，我却再也不想和你分开。”祝筠委屈。

“不分开。没有战事，我就是个荣养在家的王爷。你去哪儿，我就跟上哪儿。”高照温和道。

“真的？”祝筠眼里泪水打着转。

“骗你是小狗。”高照看着祝筠眼睛，特别认真的说到。

祝筠破涕为笑，“外面冷，我们回去吃汤圆。”

“不急，先陪我看看风景。”高照拉着祝筠往山腰绕过。

那里是高照来时走过路，隔着溪流，可以看见对面的高山与峭壁。峭壁上挂着一排白纱似的瀑布，蒙蒙雾气缭绕在山涧，如坠仙境。最绝的是漫山银装被大大小小的潭子分割成簇，遥遥望着，像遍地白花绵延千里。潭水是青绿的、碧绿的、墨绿的，静的一汪如镶嵌在银装上的玉佩。

“哇——”祝筠激动地跑上前，贪婪地将目之所及收入眼中，又忍不住拉着高照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分享这片景色，“将军，快看！特别漂亮！”

高照看着雀跃的祝筠，他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兴奋。

在蜀地，西平后凉时，高照曾见过一片林子，在一个晴朗的秋日，阳光不浓烈，微风很惬意，蓝天、白云、碧水、黄沙、红叶。猛然间从战场上血腥的杀伐步入空灵的仙境，他忽然想告诉一个人，告诉他有一片好景致，只愿与一人分享。可惜那人不在身旁。

如今，天飘起雪，他又发现一片同样的好景致，而那个他想要分享的人，就在眼前。

“好像仙境。”祝筠感慨。

“是啊，即便换了节气也还是仙境。”高照附和。

漂亮的仙女无论换什么妆容都是仙气飘飘。

雪后的林海很安静，像被施了定身咒。千里山峦，只有一只兔子是跳腾的，连大灰狼都安静的在看兔子扑雪。

祝筠想张开臂膀拥抱这片美景，可自己太渺小，反而被群山环抱，于是扭头抱住了高照。

“你这是做什么？”大灰狼被兔子突如其来抱懵了。

“我想抱住千山雪，想来就与抱住文文的感觉一样。”

“如何一样？”大灰狼不懂兔子的脑回路。

“都是我喜欢的。”

（全文终）

————————————

感恩每一个读过他们故事的你。

————————————

后记

祝筠和高照的故事，从2019年开始，不知不觉写了六年多，终于2026年伊始，完结撒花。

六年的陪伴，完结时亦有不舍。以前闲暇时，翻出手机，码码字——是的，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手机在小米便签里打出来，哈哈——现在故意完结了，闲暇时，再翻出手机，突然空落落的。或许是时候构思下一本小说了，可能是本武侠，讲白马客栈老板的故事。

最初动笔时，是我毕业后刚工作的时候，只写了段情节，作为《暮云归辞》的番外或者另一条主线。《暮云归辞》是我上学时手写的。是的，坐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刚要投入学习，脑海里就会泉涌出轰轰烈烈的故事，解救我刚跋涉到学海的沙滩上准备下海傲游的脑子，于是我将他们的故事写了下来，或是笔记本，或是A4纸，或是便签纸，总之，时至今日，整理起来都很乱。于是，我也不打算费时费力的将他们便成电子版，索性，就新开了祝筠的故事。

后来正式在网上更新是在2020年，正赶上我乘公交长途通勤的三个月，于是通勤时间，就成了我码字专用时间。

《岁月长安》基本没有故事大纲，最多有条一百字左右的主线，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信马由缰，写到哪算到哪，以至于节凑时而松散，连载时经常卡壳。

后边这几十章断断续续更了一年多，属实是心不在焉了。不乏有完结隔壁《清城馥》的原因，但主要是后续的设想的剧情和前面的剧情要么重复，要么矛盾，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桥梁将它们连接起来。不过，写作就像行路，千里万里，只要向前走，自然就能逢山拓路，写最后这几章，反而轻松许多，一部分是全文总结，一部分是很早就设想好的结局，所为“水到渠成”大致如此。

祝筠和高照的故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如果有机会，或许《暮云归辞》里，还能再见到他们的身影；或许兴致来时，还会有他们的番外。

丙午马年春节将至，祝每一位走过路过的朋友——

吉星高照，岁月长安。

2026.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