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可河面还在动。
水声哗啦,像是谁在底下翻尸。林青玄靠在桥墩上,左腿的裂口又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石台边缘,啪嗒一声掉进浑浊的河水里。他没擦脸上的湿痕,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只知道眼睛不能闭,得盯着上游。
刚才那一击——镇魂钉刺煞眼——几乎抽干了他全身力气。喉咙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悄悄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枚玄冥盘。
冰凉,不动。
不是活人,也不是游魂。
他松了半口气,但没敢全放下来。这地方邪性得很,死水能养鬼,烂泥能藏煞,更别说赵狂那种疯子,临走前还能布下后手。
就在这时,水面传来一阵缓慢的漂浮声。
一个黑影顺着水流飘了下来。
起初像是一截断木,或是卡在河里的破渔网。可随着它越漂越近,林青玄看清了——是个人。
仰面躺着,随波起伏,脸朝天。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整张皮像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一半,颧骨裸露在外,牙床外翻,嘴角咧到耳根,像是死前经历过极大痛苦。只剩一只耳朵还挂在头上,半截头发黏在额角,湿漉漉地贴在头骨上。衣服早烂成了条状,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躯干。
可就是这具残尸,右手却死死攥着一张纸。
泛黄的纸片,边角卷曲,被五根指骨紧紧嵌住,指尖甚至陷进了纸里,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也要保住这东西。
林青玄眯起眼。
他记得这张纸。
那是他在山洞里见过的画像——自己六岁时的模样,被赵狂拿在手里,双眼射出黑光伤过他。当时以为是幻术,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标记符。
他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过去。
哪怕那纸上写着什么天大秘密,也不能贸然靠近一具顺流漂下的尸体。尤其是赵狂这种人,死了都能给你设套。
他撑着桥栏,一点一点站起来。右脚发力,左腿拖在地上,膝盖打颤,但他还是往前挪了两步,停在离桥沿三尺远的地方。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股甜腥味。
不是普通的尸臭。这味道有点像中药铺里陈年药渣混着铁锈,又甜又腻,闻多了脑袋发沉。他立刻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间,尸体动了。
不,不是动。
是睁眼。
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突然浮现出两颗漆黑如墨的眼球,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像有人往里面灌了两勺浓稠的沥青。紧接着,那张烂脸上肌肉抽搐,嘴角猛地向上扯开,发出“嗬……”的一声漏气音,像是破风箱被强行拉动。
林青玄瞬间侧身!
几乎在同一刹那,尸体张嘴,一口黑色液体喷射而出!
墨汁一样的毒液划破空气,“嗤”地一声擦着他右耳飞过,落在桥面青石上。石头当场冒起白烟,表面迅速焦黑、起泡,接着层层剥落,像是被强酸腐蚀。几秒之内,石面凹陷下去寸许,露出底下深埋多年的刻痕。
四个篆体大字,清晰可见——
**赵氏永昌**
林青玄蹲下身,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衣领。他没去看自己的耳朵有没有被蹭到,而是盯着那四个字,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
石质老旧,刻痕深峻,刀锋走势古朴,绝不是近几年的手笔。再看位置,正好在桥心主承重梁上方,显然是建桥时就埋进去的,后来又被新石覆盖,伪装成普通桥面。
这是个封印。
或者,是个宣告。
他抬头看向尸体,那双黑眼珠已经闭上了,脸上的肌肉也恢复僵硬,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最后的机关。整具尸体依旧漂在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晃荡,右手仍紧握着那张画像。
河底的白骨已经被重新淹没,水流逐渐合拢,只有最上面几具还没完全盖住,空洞的眼眶朝上,像是在看他。
他喘了口气,用手背抹去颈侧溅到的水珠。不是雨,也不是汗——是刚才闪避时甩出来的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煞眼被破,水脉动荡,才把这具尸体从上游冲了下来。而赵狂选择这个时候“出现”,还留着这么一手死后反击,说明他早就料到会有人破局。这张画像,这四个字,都不是给他看的线索,是陷阱。
可越是陷阱,越说明他们慌了。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在抖,但他没管。从地上折下一截枯枝,走到桥沿边,用树枝尖挑开尸体手指。
指骨僵硬,但关节已经部分腐化,稍微一撬就松了。画像被取出时带出几丝黑血,沾在纸角上,像霉斑。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纸边,展开。
还是那张六岁画像。
只是这次,眉心多了一个红点。朱砂画的,圆润规整,像是某种标记完成的符号。
他盯着看了两秒,收进怀里。
没有说话,没有自语,只是把枯枝扔进河里,转身,一步跨上桥面。
桥下的水还在流,带着残余的血色,缓缓合拢。那具尸体漂到桥中段后,停住了,不再前进,也不再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静静地浮在那里。
林青玄没回头。
他沿着桥边小道往北走,脚步踉跄,但方向很稳。左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知道不能停。刚才那四个字不是终点,是起点。
赵氏永昌?
呵。
真当自己是正统,就能压得住底下这么多冤魂?
他摸了摸怀里的画像,指尖能感觉到那枚红点的凸起。
他们怕了。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现身——不是为了吓他,是为了让他看见。
可他们不知道,他林青玄从小见惯了死人脸。父亲死时,肠子都爬出了肚子,他还跪着听完最后一句遗言。
一具烂脸尸体喷口毒,就想拦他路?
门都没有。
他走出十丈远,身后的桥彻底隐入夜色。前方村道分岔,一条向南通张家旧宅,一条向北通往荒坡。
他选了北边那条。
路边杂草齐膝,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山坡轮廓隐约可见,那里有一片老坟地,碑石东倒西歪, давно无人祭扫。
赵氏祖坟。
他走得越来越快,呼吸粗重,额头渗出细汗。怀里画像贴着胸口,像一块烫人的铁片。
快到坡脚时,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桥的方向一片死寂,河水不再翻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四个字还在石下。
等着被人挖出来。
他转回头,抬脚踏上坡道。
第一块坟碑出现在视线里,上面的字迹已被风雨磨平,只能看出一个“赵”字的残痕。
他继续走。
第二块碑前,有烧过的纸灰,还没被风吹散。
第三块碑后,地面微微塌陷,像是最近有人动过土。
他站在坟园入口,伸手拨开缠绕的野藤。
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