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白素从后院回来。手上、袖口、衣襟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人活了,但肠子断了一截,以后拿不了刀,也扛不动盾。”她对蒙川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伤口用桑皮线缝了,撒了金疮药。你们军医一个时辰后可以接手换药。”
蒙川盯着她看了会儿,挥手让两个士兵去抬人。然后转向江寒:“小子,你运气好。这女人救了我兄弟的命,按秦军老规矩,我欠她一条命——现在抵给你,算还了。”
“所以?”江寒握紧铁钩。
“所以你们可以走。”蒙川指了指地窖方向,“带上那些老鼠,从哪来回哪去。一个时辰后,我会下令搜捕西市所有赵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是交易,也是警告。一个时辰,是蒙川能给的最大宽容,既还了白素的救命情,又不算违抗军令。
江寒看了一眼白素,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快走”。
两人正要转身,染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至少五匹,马蹄敲击冻土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冲进院子,马上的秦军传令兵高举令牌,大声叫道:“蒙百夫长!将军有令:西市所有参与巷战者,无论身份,即刻押往南门校场!有迟疑违抗者,就地正法!”
蒙川脸色一变,上前两步:“将军亲令?”
“是!将军正在南门点兵,听斥候报西市有江湖余孽负隅顽抗,亲口说——”传令兵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在江寒身上,“‘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用灶灰和染布钩,伤我三十七名大秦锐士!’”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军还说,要活的。”
蒙川深吸一口气,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最后,他转向江寒和白素,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人能听见:
“小子,有件事你得知道。”
江寒盯着他。
“你爹江毅,是我亲手斩的。”蒙川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邯郸南门,一刀枭首。”
江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左肩的伤口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
白素的手按在他手腕上。很凉,但有力。
“但斩他之前,他对我喊了一句话。”蒙川语速很快,“他说:‘告诉我儿子,别学我,学天下人。’”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染血的雪地上,落在倒塌的晾布架上,落在死不瞑目的尸体眼睛里。
江寒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冻住的石像。父亲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双总是布满血丝、却会在看他时微微弯起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在说:别学我,学天下人。
什么意思?学天下人什么?学天下人跪地求饶?学天下人苟且偷生?学天下人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
“绑了!”蒙川突然转身,对士兵高喝,“押往南门!”
绳索套上手腕时,江寒最后看了一眼染坊——那些倒下的晾布架,那些染血的布匹,那些再也醒不来的同伴。还有蒙川背对着他,用剑尖在雪地上飞快划出的三个字:
“装重伤。”
字迹潦草,但清晰。写完瞬间,蒙川的靴子踩上去,碾了碾,字迹消失,只剩一片凌乱的雪泥。
江寒低下头,让散乱的头发遮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