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炽灯光下,苏雨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的线条是她生命仅存的微弱证明。林默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着她,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麻痹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管里游走。
医生的话像诅咒般在耳边回响:“……从未见过的生物碱复合毒素……持续破坏免疫系统……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张涛站在他旁边,脸色依旧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老默,”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命令下来了,现场物证已经封存,包括那把刀……还有地下室祭坛的初步勘查报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林默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苏雨毫无生气的脸上。什么都做不了?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雨死去,更不能任由“百忌夜”降临。警局的禁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但他体内解禁人的血液却在无声地沸腾。他需要信息,任何能救苏雨、能对抗“破禁会”的信息。“她的随身物品呢?”林默突然问道,声音低沉。张涛愣了一下:“在物证科封存了,按程序……”
“按程序,她可能撑不过今晚!”林默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份压抑的焦躁和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把刀上的毒,医生束手无策!我需要知道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身上或许有线索,能救她的命,也能救这座城市!”张涛看着林默眼中的决绝,又看了看监护室里命悬一线的苏雨,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警徽代表的纪律和眼前活生生的两条人命(或许更多)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低声道:“跟我来。”他避开其他警员的视线,带着林默七拐八绕,来到物证科一个相对偏僻的临时存放点。凭借副队长的权限,他打开了存放苏雨个人物品的柜子。里面只有一个不大的女士手包。林默深吸一口气,戴上张涛递来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包。里面东西不多:一部关机的手机,一小叠现金,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还有……一枚硬币大小的徽章。林默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枚徽章上。徽章是暗银色的,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一只断裂的锁链环绕着一只向下俯瞰、充满邪异感的眼睛。锁链的断裂处,雕刻着细小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纹路。整个图案透着一股冰冷、破灭和亵渎的气息。
这个图案,林默在祖父的《解禁录》残页上见过!旁边用古篆标注着三个字:破禁会!苏雨……是“破禁会”的人?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默的脚底窜上头顶,比肩头的毒素更让他感到冰冷刺骨。那个在地下祭坛与他并肩作战,最后为他挡刀的神秘女子,竟然是那个制造禁忌、加速“百忌夜”降临的邪恶组织成员?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攥紧了那枚徽章,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什么?”张涛也看到了徽章,皱眉问道。“破禁会的标记。”
林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她是他们的人。”张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剧变:“什么?!那她接近你……”“我不知道!”林默低吼,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如果她是破禁会的人,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带他去地下室?又为什么会被自己人袭击?难道……是内讧?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就在这时,监护室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仪器警报声!两人悚然一惊,猛地扑到玻璃窗前。只见苏雨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地抽搐起来,监测屏幕上的心率线疯狂地上下波动,血压数值急剧下降!
“医生!医生!”张涛对着走廊大喊。医护人员迅速冲了进去,开始紧急抢救。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疑虑和愤怒在苏雨濒死的挣扎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死死盯着里面混乱的场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几分钟后,警报声渐渐平息,苏雨的身体停止了抽搐,但监测数据依旧不容乐观。一位护士走出来,脸色凝重:“病人刚才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室颤,情况非常危险。我们暂时稳住了,但……她的身体对毒素的抵抗能力在急剧下降,时间不多了。”护士的话像重锤击打在林默心上。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女子,无论她是敌是友,此刻她掌握的信息可能是唯一的希望。“让我进去……看看她。”林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是林默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急切,或许是张涛在一旁的默许,护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只能待一会儿,病人需要绝对安静。”林默换上无菌服,脚步沉重地走进监护室。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药物和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他走到苏雨床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雨……”林默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你能听到我吗?告诉我……破禁会……到底想干什么?‘百忌夜’……怎么阻止?还有……解药……那刀上的毒,解药在哪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在回应。就在林默几乎要放弃时,苏雨的眼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林默立刻将耳朵凑近。“……叛……徒……”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们……要……百忌夜……开门……邪灵……降临……祭品……不够……加速……”断断续续的词句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我……偷了……钥匙……碎片……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你……家……小心……”最后一个字落下,苏雨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监测数据依旧在危险的边缘徘徊。林默僵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苏雨最后的警告。“偷了钥匙碎片”?“在你家”?“小心”?!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直起身,甚至顾不上跟张涛解释,转身就冲出了监护室!“老默!你去哪?!”张涛在身后喊道。“回公寓!”林默头也不回地吼道,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苏雨那句“在你家”和“小心”像警钟一样在他脑中疯狂敲响!破禁会的人……可能已经去了他的公寓!他们要找那个所谓的“钥匙碎片”!还有他辛苦搜集的所有资料!林默冲出医院,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不断催促司机加速。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肩头的麻痹感似乎更重了,伴随着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车子终于在他租住的老旧公寓楼下停住。林默甩下钞票,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忽明忽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掏出钥匙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焦糊味和化学物品焚烧后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林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客厅里一片狼藉!书架被粗暴地推倒,书籍、资料散落一地,上面布满了肮脏的脚印。他视若珍宝的祖父笔记复印件被撕得粉碎,像雪花一样铺满了地板。电脑主机箱被撬开,硬盘不翼而飞。最触目惊心的是客厅中央——那里有一堆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灰烬!旁边散落着烧焦的纸页边缘,依稀能辨认出是他从各处搜集来的关于禁忌传说的剪报、手绘的符咒图样、还有他呕心沥血整理的事件关联图!他冲进卧室和书房,情况同样糟糕。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里的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整个公寓,如同被一场狂暴的飓风席卷过。他们果然来了!而且目标明确——毁掉他所有的研究资料!林默站在客厅中央的灰烬旁,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微微发抖。几个月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钻研,所有指向“破禁会”和“百忌夜”的证据,就在这一把火中化为了乌有!祖父的传承,苏雨用命换来的线索,眼看就要被彻底掐断!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指关节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灰烬的边缘。在几片烧焦蜷曲的纸灰下,似乎压着一小块颜色略深的东西。他强忍着呛人的烟味和心中的悲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灰烬。那是一小块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硬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部分似乎因为被什么东西压住而得以幸存。纸片很厚,像是从某本古籍上撕下来的。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将那片纸轻轻拈起,拂去上面的浮灰。纸片上残留着几行模糊的墨迹,是那种祖父笔记里常见的古拙字体。他凑近昏暗的光线,艰难地辨认着:“……百忌夜启,邪眼洞开……万灵悲鸣,血染长阶……”“……唯解禁人,以心为钥,以忆为柴,燃魂祭天,可……可封邪眼,断长阶……”“……然祭毕,前尘尽忘,灵光湮灭,犹若初生……”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纸片的下半部分被烧毁了。林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以心为钥?以忆为柴?燃魂祭天?前尘尽忘?!
这就是……阻止“百忌夜”的方法?需要解禁人献祭自己的……记忆?!甚至灵魂?!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低头看着手中这片侥幸残存的《解禁录》残页,仿佛握着的不是希望,而是一张通往自我毁灭的单程票。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依旧,但在这死寂的公寓里,在满地狼藉和未散的烟尘中,“百忌夜”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真实而迫近。苏雨生死未卜,资料付之一炬,而阻止灾难的代价,竟是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