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处理站弥漫着腐臭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李循握着苏雨晴的手，能感觉到她手心全是汗。夜里十一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汇合时间还有十分钟，但这里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

不，有人。

只是不是活人。

血迹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的压缩机旁，在昏黄的安全灯下呈暗红色，尚未完全凝固。墙壁上有喷射状的血点，像谁用刷子甩上去的。地上散落着工具——一把断成两截的战术匕首，一个踩碎的单边夜视仪，还有秦月那个贴着动漫贴纸的水壶。

水壶的带子上，挂着一截断指。

女性，纤细，指甲涂着蓝色的指甲油。

李循的胃抽搐了一下。他挡在苏雨晴身前，不让她看那些血迹，但她已经看见了，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们在哪？”她小声问，声音发颤。

李循没回答。他拔出守夜人给的匕首，慢慢走向血迹的尽头。那里放着一个手持摄像机，红灯还亮着，正在录像。

他蹲下身，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是陈建国的第一视角。他正蹲在压缩机旁检查什么，林楠站在他身后，秦月在画面边缘调试着某种仪器。

“林姐，能量读数不对。”秦月的声音从摄像机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B2层有高浓度情绪波动，像……像在准备什么仪式。”

“继续监测。”林楠的声音很平静，“陈建国，你那边呢？”

“血迹是新鲜的，最多半小时前。”陈建国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抹了点血，在镜头前捻开，“至少三个人，受伤程度不同，其中一人失血量很大，可能已经——”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林楠的手，从背后穿过了他的胸膛。

动作很慢，很稳，像插进一块豆腐。陈建国低头，看着胸前穿出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林楠抽回手。

陈建国倒下，摄像机摔在地上，镜头歪斜，拍到林楠的鞋子和陈建国还在抽搐的腿。

“林姐！你干什么？！”秦月的尖叫声。

画面转向她。她手里握着一把电击枪，但手在抖。林楠慢慢走向她，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秦月，把分析仪给我。”

“你……你杀了陈哥……”

“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林楠说，“你也一样。你们不该查基金会的资金来源，更不该查到我头上。”

秦月后退，但背后是墙。“你是基金会的人？”

“一直都是。”林楠笑了，笑容很冷，“守夜人成立第三天，我就混进来了。这些年，我送了十七批人进容器，收集他们的死亡数据，优化系统。你们是第十八批，也是最后一批——因为数据已经够了。”

她伸出手。

秦月开枪，电击枪的探针射中林楠的胸口，但林楠只是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她抓住秦月的脖子，把她提起来。

“你知道吗？”林楠凑近秦月的耳朵，声音很轻，但摄像机麦克风捕捉到了，“你哥哥，三年前在镜面大楼，也是我送的。他对着镜子里的‘妈妈’哭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看着，记录他的恐惧值。峰值达到97%，很完美的数据。”

秦月瞪大眼睛，开始挣扎，但林楠的手像铁钳。

“至于你，”林楠继续说，“你的嗅觉很特别，能闻到系统能量。基金会需要你这个能力，所以我不杀你。但你的记忆，你的自我，都得清除。你会成为新的‘猎犬’，帮我们追踪其他容器适格者。”

她的眼睛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瞳孔变成淡金色，从里面伸出细小的、触须一样的光丝，钻进秦月的眼睛、耳朵、鼻孔。

秦月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几秒钟后，她不动了。

林楠松开手，秦月瘫软在地，眼睛还睁着，但眼神空洞，像人偶。

林楠转向摄像机，蹲下身，正对镜头。

她的脸占满整个画面，眼睛还是淡金色，但表情变了——不再是她平时那种干练冷静的样子，而是一种混合了狂热和疲惫的复杂神情，像一个活了太久、已经厌倦但停不下来的人。

“李循，”她对着镜头说，声音和平时不同，更苍老，更沙哑，“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还活着。很好。”

她用沾血的手指抹了抹镜头。

“镜面大楼是陷阱，但你知道的，对吧？守夜人是诱饵，苏雨晴是钥匙，你是燃料。基金会要你的‘希望’，用来稳定‘超我’。他们要苏雨晴的身体，作为‘新神’降临的容器。而我要……”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

“我要自由。林楠这个身体，我用得太久了，快坏了。我需要一个新的，年轻的，纯净的容器。你的身体不错，适格者073号，经历过两个容器还保持清醒，情绪抗性很高。我会在仪式高潮时，和你交换身体。到时候，我用你的身份活下去，你用林楠这个破烂身体去死。很公平，对吧？”

她站起来，后退几步。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选择吧。你可以带着苏雨晴逃跑，但她的备份会在87天后清除。或者，你进来，面对陷阱，赌一把你能赢。我建议你选后者，因为……”

她指了指地上的陈建国和秦月。

“你不想像他们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对吧？至少进来，死个明白。”

画面到此结束。

摄像机自动关机。

李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陈建国，那个沉默的前特种兵。秦月，那个嘴欠但敏锐的技术员。他们死了，或者生不如死，就因为卷进了这个漩涡。

而林楠——或者说，占据林楠身体的某个东西——想要他的身体。

“李循……”苏雨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指着垃圾处理站的出口。

外面，镜面大楼的灯光，突然全部亮了。

不是正常的照明亮起，是所有的窗户，所有的玻璃幕墙，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在城市中心炸开。光芒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再亮起时，灯光变成了暗红色。

像血。

而所有的窗户玻璃上，开始浮现影像。

是苏雨晴的脸。

成千上万个苏雨晴，在成千上万扇窗户里，同时出现。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哭，眼泪是黑色的；有的在呐喊，嘴巴张大到脱臼；有的在笑，笑容疯狂；有的面无表情，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外面。

但所有的脸，都在动嘴唇。

说着同一句话：

欢迎光临，容器072号。

请到顶层宴会厅，仪式即将开始。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通过扬声器，是直接钻进脑子里。李循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有针在扎。苏雨晴捂住耳朵，蹲下身，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在叫我……”她咬着牙说，“好多声音……在叫我进去……”

李循扶起她，正要说什么，手机同时震动。

两条信息。

第一条来自小林，只有两个字：快跑！

第二条来自未知号码，内容很长：

李循，我是陈老。守夜人全军覆没，林楠是基金会“代行者”之一，她体内寄生了至少三个情绪残留体。镜面大楼的规则已改变，以下是新规则，务必记住：

1. 不要相信任何倒影，包括你自己的。

2. 如果看到红色的门，必须进去，否则会被清除。

3. 数字“4”是安全的，遇到危险找有四个角的空间。

4. 镜子里的时间比现实快三倍，注意时差。

5. 苏雨晴被标记了，她的情绪会吸引“它们”，但也是唯一的钥匙。

最后，备份不在B2层，在顶层宴会厅的水晶吊灯里。用情绪分流器可以安全取出，但必须在仪式开始前。仪式开始时间是凌晨1点11分，你还有1小时11分钟。

祝你好运。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信息到此为止。

李循看了眼时间：11点58分。

还有1小时13分钟。

他正要回复，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不是没电，是屏幕像被墨水浸染，从边缘向中心变黑，最后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但脸在笑。

“带她来。”镜子里的他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否则我现在就让她的备份自毁。”

话音刚落，苏雨晴突然站直身体。

她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的黑。

但她的嘴角在笑，笑容温柔，像平时的苏雨晴。

“我们进去吧，李循。”她用苏雨晴的声音说，但语调是陌生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们在等我们。我也在等。等我拿回我的身体，等我成为完全体，等我……开始新世界。”

她伸手，握住李循的手。

手很冰，像尸体。

李循看着她黑色的眼睛，胸口传来剧烈的悸动——“希望”在疯狂跳动，传递着清晰的警告和……一丝奇怪的渴望。

像婴儿闻到了奶味。

“你不是苏雨晴。”李循说。

“我是。”黑色眼睛的苏雨晴歪着头，“我也是所有在她之前和之后的容器。我是恐惧，是绝望，是希望，是爱。我是情绪的集合，是即将诞生的神。而她，苏雨晴，是我选中的人间躯壳。你应该感到荣幸，李循，你的女朋友将成为新世界的母亲。”

她拉着李循，走向垃圾处理站的出口。

李循没有反抗。

因为他感觉到，胸口的“希望”传递来一个清晰的念头：

进去。拿到备份。用分流器。我能帮你。

他握紧口袋里陈老给的金属片，另一只手摸了摸战术背心里的情绪共振炸弹。

然后，他跟着黑色眼睛的苏雨晴，走向镜面大楼。



大楼的正门敞开着。

里面不是大厅，是一个镜面迷宫。

无数的镜子，以各种角度排列，形成错综复杂的通道。镜子里的倒影层层叠叠，像万花筒，看得人头晕。每个倒影都是李循和苏雨晴，但动作不同步——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在回头，有的在招手。

规则一：不要相信任何倒影。

李循移开视线，只看脚下的路。

但路也在镜子里扭曲。他明明向前走，镜子里的他却向左转。他停下来，镜子里的他还继续走。

“跟着我。”黑色眼睛的苏雨晴说，她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回家一样熟悉，“我知道路。”

她在迷宫里左拐右拐，镜子里的倒影越来越多，越来越诡异。有的倒影开始做出独立的动作——一个倒影在挖自己的眼睛，一个倒影在咬自己的手臂，一个倒影在对着他们笑，嘴角裂到耳根。

李循握紧匕首。

突然，所有倒影同时停下，转头，看向他们。

所有的嘴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

违规：倒影对视超过三秒。

惩罚：影子剥离。

话音刚落，李循感到脚下一空。

不是地板塌了，是他的影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黑色的，二维的，但迅速膨胀，变成立体的，像一个用剪影纸剪出来的人形。它没有脸，但轮廓和李循一模一样。

影子扑向他。

李循挥刀，但刀刃穿过影子的身体，像划过空气。影子抓住他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要把他拖进镜子里。

“希望！”李循在脑中大喊。

胸口炸开温暖的金光。

光芒像有实质，撞在影子上。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叫，开始燃烧，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影子从其他倒影脚下站起，扑过来。

“这边！”黑色眼睛的苏雨晴拉着他，冲进一条岔路。

岔路尽头是一扇红色的门。

规则二：如果看到红色的门，必须进去。

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电梯轿厢。

他们冲进去，门关上。影子撞在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但进不来。

电梯开始上升。

没有按钮，没有楼层显示，只有一面镜子做成的墙壁。

镜子里，李循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身边黑色眼睛的苏雨晴。苏雨晴也在看镜子，但她的倒影是正常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表情茫然，像在梦游。

“苏雨晴？”李循试探着问。

镜中的苏雨晴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声音。

真正的苏雨晴——黑色眼睛的那个——笑了。

“她还在，只是睡着了。”她说，“等我完全接管，她就会永远睡去，没有痛苦。这是仁慈，李循。总比变成秦月那样好，对吧？”

李循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苏雨晴。

镜子里的她，眼神焦急，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敲击，像在发摩斯密码。

李循看不懂摩斯密码，但“希望”在翻译。一股暖流涌入大脑，他瞬间明白了：

顶-层-水-晶-灯-里-有-备-份-用-分-流-器-取-我-在-镜-子-里-等-你

她在镜子里。

那外面这个是谁？

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宴会厅。

巨大的，奢华得令人窒息的空间。水晶吊灯从三十米高的天花板垂下，每一颗水晶都在发光，但不是正常的光，是血红色的。长桌上摆满食物，但仔细看，那些“食物”是腐烂的水果、蠕动的虫子、还在滴血的生肉。

宴会厅里站满了人。

或者说，站满了“东西”。

它们穿着礼服，端着酒杯，在交谈，在欢笑，在跳舞。但它们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它们的动作很流畅，但仔细看，关节的转动不自然，像提线木偶。

无脸人。

比阳光公寓和白塔公寓那些更精致，更像真人，但也更诡异。

黑色眼睛的苏雨晴走进宴会厅，无脸人们齐刷刷地转身，面向她，鞠躬。

“欢迎归来，母亲。”它们齐声说，声音重叠，像合唱。

苏雨晴——不，占据苏雨晴身体的那个东西——张开双臂。

“孩子们，我回来了。但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她转身，看向李循。

“把他的‘希望’给我。”

无脸人们转头，看向李循。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走，是滑行，像在冰面上滑，速度快得惊人。李循后退，但背后是电梯门，已经关上。他拔出匕首，但知道没用——这些东西不是物理攻击能对付的。

“希望！”他在心中喊。

胸口炸开更强烈的金光，像一个小太阳在胸腔里爆炸。光芒所过之处，无脸人发出尖叫——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大脑的尖啸。它们开始燃烧，融化，变成黑色的粘液，在地上蠕动。

但更多的无脸人涌上来。

太多了，杀不完。

“李循，”黑色眼睛的苏雨晴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把‘希望’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甚至可以保留你的意识，让你成为我的第一个使徒，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然后呢？”李循一边挥刀逼退无脸人，一边拖延时间，“你成了神，然后呢？统治世界？让所有人变成你的情绪电池？”

“不。”她笑了，“我要结束痛苦。所有人类的痛苦。我会吸收所有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愤怒、憎恨——让人类永远快乐，永远满足。没有战争，没有贫穷，没有疾病，没有死亡。一个完美的世界。”

“用三千人的命换？”

“必要的牺牲。”她说，“而且，他们会以另一种形式永生，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像你女朋友，她会成为新世界的母亲，被亿万人敬仰。这难道不比她做一个平凡的插画师，在无人知晓中老死更好吗？”

李循盯着她。

“你不是神，你只是个怪物。一个饿了，需要吃东西的怪物。”

黑色眼睛的苏雨晴笑容消失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抬手。

所有的无脸人同时扑上来。

李循被淹没。

但下一秒，光芒炸开。

不是来自胸口，是来自上方。

水晶吊灯。

所有的水晶同时炸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苏雨晴的脸——正常的，棕色眼睛的，在哭的苏雨晴。

碎片在空中悬浮，重组，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宴会厅中央。

镜子里，苏雨晴伸出手。

“李循，进来！”

是镜子里的苏雨晴，那个用摩斯密码传递信息的她。

李循冲向镜子。

黑色眼睛的苏雨晴尖叫：“拦住他！”

但无脸人碰到镜子的光，就融化消失。李循冲进镜子，像冲进水面，泛起涟漪。

镜子另一边，是一个纯白的房间。

没有家具，没有门窗，只有无数面镜子，从各个角度映出他们。

苏雨晴——正常的苏雨晴——站在房间中央，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但很疲惫，很悲伤。

“李循……”她扑过来，抱住他，“对不起，我控制不住……那个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它要我放开控制，让它来……”

“没事了。”李循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备份在哪里？”

苏雨晴指着天花板。

那里也有一面镜子，映出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在吊灯最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

“那就是我的备份。”她说，“但拿不到，它在现实世界，我们在镜中世界。”

“怎么出去？”

“用那个。”苏雨晴指着房间一角。

那里有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景象是电梯。电梯停在一个楼层，门开着，外面是楼梯间。

“那是B2层的逃生通道，唯一没有被系统监控的地方。”苏雨晴说，“但从这里到那里，需要穿过‘记忆回廊’。”

“记忆回廊？”

苏雨晴点头，指向另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挂满了照片。照片上都是苏雨晴——从婴儿时期，到童年，到少年，到成年。但每张照片里的她，都在哭。

“这是我被剥离情绪时的记忆碎片。”苏雨晴低声说，“穿过回廊，会重新经历那些痛苦。如果撑不住，会永远困在里面，成为新的记忆碎片。”

“必须穿过去？”

“必须。”苏雨晴看着他，“但你可以不用去。你把情绪分流器给我，我去拿备份，然后你从电梯离开。陈老说，分流器可以暂时隔绝系统对我的标记，我能安全进出。”

“那你呢？拿到备份后怎么办？”

“我会毁掉备份。”苏雨晴笑了，笑容很苦，“然后，那个东西就没办法用我要挟你了。你可以离开，去找其他容器，阻止献祭。至于我……我本来就不该活着。阳光公寓那次，我就该死了，是你救了我。多活这几个月，已经赚了。”

“不行。”李循握紧她的手，“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李循……”

“没有商量。”李循从口袋里掏出情绪分流器，但没给她，而是贴在自己胸口，贴在“希望”上方，“陈老说，分流器可以分流能量。我用‘希望’的能量，制造一个护盾，我们一起穿过去。”

“可是……”

“相信我。”李循看着她，“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苏雨晴看着他，良久，点头。

“嗯。”

两人走向那面镜子，手牵手，踏入记忆回廊。



痛苦。

像被活剥。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把刀，切开皮肤，剜出记忆。李循看到苏雨晴第一次学走路摔倒，膝盖磕破，妈妈抱着她哭。看到她在学校被孤立，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看到父母车祸去世，她在太平间里抓着白布，哭到晕厥。看到她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失恋，第一次想自杀。

然后，是阳光公寓。

握住污染钥匙的瞬间，情绪被抽离的瞬间，变成空壳的瞬间。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来。

李循感到自己在下沉。

但胸口传来温暖。

是“希望”。它在吸收这些负面情绪，转化成温和的能量，反馈给他。同时，情绪分流器在工作，把多余的能量导向地面，避免过载。

他握紧苏雨晴的手。

她的手很冰，但还在。

“快到了……”苏雨晴的声音很虚弱，“前面……最后一幅画……”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是苏雨晴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镜子外，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瓦伦博士，李循从照片上认出来了——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尖对准她的太阳穴。

“这是……”李循呼吸一窒。

“他们提取我意识备份时的场景。”苏雨晴看着镜子，眼泪掉下来，“我当时醒着，但动不了，喊不出来。我能感觉到手术刀刺进头骨，感觉到意识被抽走……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镜子里的瓦伦博士转头，看向镜子外。

隔着时间和空间，他的眼睛和李循对上。

然后，他笑了。

“终于来了。”他说，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苍老但有力，“适格者073号，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谁？”李循问。

“我是瓦伦，也不是瓦伦。”老人说，“我是第一个成功与‘超我’融合的人类。1945年，柏林陷落前夜，我在防空洞里完成了仪式。我的肉体死了，但意识活着，活在情绪能量里，活在每一个容器里。”

他放下手术刀，走到镜子前。

“这七十多年，我引导基金会建造容器，收集情绪，完善技术，都是为了这一刻——让‘超我’完全降临，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新世界。而你们，你和苏雨晴，是最后的钥匙。”

他指向苏雨晴。

“她的身体是完美的容器，纯净，空白，适合承载‘超我’。你的‘希望’是稳定的能量源，能保证融合过程不失控。只要你们结合，新神就诞生了。”

“然后呢？”李循问，“你会怎么样？”

“我会成为新神的一部分。”瓦伦说，“或者说，新神就是我。我将拥有真正的身体，真正的力量，真正的永生。而你们，也会以另一种形式永生——作为新神记忆的一部分，永远活在新世界里。”

“听起来像谎言。”

“是不是谎言，你很快就知道了。”瓦伦抬手，按在镜面上。

镜子开始融化，像蜡一样，露出后面的空间。

是宴会厅。

但时间静止了。

无脸人定格在扑来的姿势，黑色眼睛的苏雨晴定格在抬手的姿势，水晶吊灯定格在炸裂的瞬间。

只有瓦伦在动。

他走出镜子，走到李循面前。

“做个交易吧。”他说，“你把‘希望’给我，我把苏雨晴的备份还给你，放你们离开。我会再找其他容器和能量源，虽然麻烦，但做得到。你们可以活下去，过平凡的生活，忘记这一切。怎么样？”

李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狂热，有疲惫，有沧桑，但深处，有一丝……恐惧。

他在害怕。

怕什么？

“你在怕什么？”李循问。

瓦伦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怕什么。”

“不，你怕。”李循盯着他，“如果你真的那么自信，就不会跟我谈交易。你怕失败，怕‘超我’失控，怕这七十年的努力白费。所以你才需要‘希望’这种纯净能量来稳定，需要苏雨晴这种纯净容器来承载。因为之前的实验，都失败了，对吧？”

瓦伦沉默了。

良久，他笑了，笑容很冷。

“聪明。对，之前的实验都失败了。融合体要么崩溃，要么暴走，要么变成无意识的怪物。但我计算过，这次成功率是87%，足够高了。”

“87%的失败率吧。”苏雨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接受治疗时，偷看过医生的笔记。基金会做了十七次融合实验，全部失败。最后一次，融合体暴走，毁了半个实验室，死了三十多人。他们隐瞒了数据，但我在镜子里看到了。”

她指着记忆回廊里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实验室废墟，满地尸体。

瓦伦的脸色变了。

“你看得到那些？”

“我看得到所有。”苏雨晴说，“因为我是容器，系统对我开放了部分权限。我看到你的恐惧，瓦伦博士。你怕死，怕消失，怕这七十年的执念变成笑话。所以你才这么着急，哪怕成功率再低也要试。因为你的意识在消散，对吧？情绪能量不能永久维持意识，你需要真正的身体，需要真正的永生。否则，你会在几年内彻底消失。”

瓦伦盯着她，眼神变得危险。

“你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你要杀我吗？”苏雨晴笑了，笑容很悲伤，“那就杀吧。反正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拿走，天经地义。但李循是无辜的，放他走。”

“不行。”李循把她拉到身后，“要死一起死。”

瓦伦看着他们，突然大笑。

笑声在静止的宴会厅里回荡，诡异至极。

“好感人，真是感人。”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但没用的。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

他抬手。

时间恢复流动。

无脸人扑上来，黑色眼睛的苏雨晴也扑上来。

但李循更快。

他把情绪分流器从胸口撕下，按在苏雨晴额头。

“走！去拿备份！”

然后，他转身，扑向瓦伦。

不，是扑向瓦伦身后的镜子。

那面融化的镜子，是通往核心控制室的通道。

“希望，帮我！”

胸口的温暖炸开，变成实质的光刃，切开空气，切开无脸人，切开一切阻挡。李循像一颗炮弹，撞进镜子，撞进后面的黑暗。

瓦伦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李循冲进核心控制室。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情绪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心脏，表面流淌着七彩的光。心脏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光点——苏雨晴的备份。

而在心脏下方，是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上，插着情绪共振炸弹。

林楠放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在仪式高潮时引爆，杀死所有人，夺取李循的身体。

但李循不打算用炸弹。

他有更好的计划。

他冲向心脏，伸手抓向备份。

指尖碰到光点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