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不是一个词,是一种感觉,像胃被掏空,像血管被抽干,像灵魂被剥离。实验室里所有人——李循、小林、那四十三个刚苏醒的样本,甚至镜子里的瓦伦——都同时感到那种吞噬一切的空洞。
然后,是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响起的声音:
饿——
饿——
饿——
声音重叠,像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尖叫有呢喃。是那一百三十七个样本的声音,是陈致远七十八年梦境的声音,是瓦伦在镜子里困守的声音,是所有被“摇篮”吸收的情绪的集体呻吟。
黑色水晶完全裂开。
裂缝里伸出的,不是手,不是脚,是情绪本身。
恐惧像黑色的触手,从裂缝里涌出,在空中扭曲,抓住最近的一个样本——是个年轻女人,刚醒来不久,还在茫然四顾。触手缠住她的脖子,她尖叫,但声音被恐惧吞噬,变成无声的抽气。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干瘪,像被抽干的橘子,皮肤起皱,眼睛凸出,最后瘫软在地,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
绝望像灰色的雾,从裂缝里渗出,笼罩了另外几个样本。他们跪在地上,抱着头,开始哭,开始用头撞地,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像断了线的木偶,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喜悦是金色的,但很烫,像熔化的黄金。它滴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开始狂笑,笑到咳嗽,笑到吐血,笑到身体自燃,烧成一团焦炭。
爱是粉色的,很温柔,很黏稠。它包裹住一对看起来像是情侣的样本,他们抱在一起,亲吻,流泪,说“我爱你”,然后身体融化,融合在一起,变成一滩粉色的、还在搏动的肉泥。
每一种情绪,都在进食。
以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
“它在……吸收情绪……”小林嘶哑地说,她的脸在扭曲,戒指传递来的恐惧让李循也感同身受,“用极端情绪……刺激样本……产生更强烈的情绪……然后吸收……”
“希望”在李循胸口剧烈跳动,但不是恐惧,是……愤怒。
它也在“饿”。
但不是想吃东西,是想保护。
保护那些还没被吃掉的样本,保护李循,保护小林。
但它太弱了。
刚才稳定四十三人,几乎耗尽了它的能量。现在它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只剩豆大的火苗,在狂风中摇曳。
“陈致远!”李循对着培养舱大喊,“做点什么!”
培养舱里,陈致远在笑。
不是疯狂的笑,是解脱的笑。
终于…… 他的意识传递过来,疲惫但平静,它终于醒了。七十八年,我等了七十八年,就等这一天。
“你等它醒?!”李循不敢相信。
对。 陈致远睁开眼睛,看着黑色水晶的方向,瓦伦以为能用镜子困住我,能用梦境麻醉我,能让我永远当‘摇篮’的粘合剂。但他错了。在梦里,我学会了控制梦境,学会了潜入‘摇篮’的深层意识。我知道它在沉睡,在等待足够的情绪能量完全醒来。我等它醒,等它挣脱瓦伦的控制,等它……吃掉瓦伦。
镜子里的瓦伦,脸色变了。
“你……你一直在骗我……”
是你在骗自己,博士。 陈致远说,你以为你是‘摇篮’的主人,其实你只是它的看门狗。你以为把我困在梦里,就能永远控制我,其实我在梦里挖了一条通道,直通它的核心。我等今天,等它饿,等它需要新鲜情绪,等它……打破镜子。
他抬起手,指向镜子。
看,它来了。
恐惧的黑色触手,转向镜子。
瓦伦尖叫:“不!我是你的创造者!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 陈致远的意识里充满嘲讽,你只是个把自己困在镜子里的可怜虫。它饿了,父亲。你喂了它七十八年,现在是时候回报了。
触手刺入镜子。
不是物理刺入,是情绪穿透。镜子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瓦伦在镜子里后退,想逃,但镜子是牢笼,他无处可逃。触手缠住他,把他拖向镜面。
“不——!致远!救我!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放你走!我让你自由!”
太迟了,博士。 陈致远闭上眼睛,我早就没有自由了。我只有一件事要做:看着你被吃掉,然后……结束这一切。
触手把瓦伦拖出镜子。
不是拖出镜子外,是拖进镜子里更深的黑暗。
瓦伦的身体在触手中融化,像蜡烛,像糖,变成粘稠的、发光的液体,被触手吸收。他最后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然后彻底消失。
镜子碎了。
不是破裂,是像冰一样融化,滴在地上,变成一滩黑色的水。
瓦伦,死了。
或者说,被吸收了。
恐惧触手缩回黑色水晶,表面的颜色更深了,更亮了。那只情绪眼睛,变得更清晰,更“聚焦”。
它“看”向陈致远。
你…… 它的声音直接在陈致远脑海里响起,你……故意的……
对。 陈致远坦然承认,我帮你醒来,帮你挣脱瓦伦的控制。现在,你自由了,可以真正进食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吃他们。 陈致远指向实验室门口。
那里,汉斯·伯格的后备队,到了。
不是八个人,是二十个人,全副武装,穿着最新式的极地战术服,端着造型奇特的枪械——枪管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各色液体,是情绪武器。他们显然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没退缩,反而更兴奋了。
领队的是个高瘦的男人,金发,蓝眼,三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狂热,和瓦伦有七分像。
汉斯·伯格本人。
“终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黑色水晶,声音激动到颤抖,“终于见到您了,祖母。”
祖母?
李循愣了。
黑色水晶里的眼睛,转向汉斯。
你……是……谁……
“汉斯·伯格,瓦伦·海因里希的曾外孙。”汉斯微微鞠躬,姿态恭敬但掩不住兴奋,“我的曾祖母——您的妻子艾娃·伯格,是瓦伦的第一个实验体,也是第一个被您吸收的‘纯净容器’。从某种意义上说,您是我的曾祖母。家族花了七十八年,等您醒来,等您回家。”
黑色水晶沉默了。
似乎在检索记忆。
艾娃·伯格……
那个在日记里被瓦伦称为“第一个志愿者”的女人,他的妻子,汉斯的曾祖母。
艾娃…… 水晶里的声音变得温柔,我记得……她的爱……很纯净……
“对,对!”汉斯激动地向前一步,“她的爱,她的忠诚,她的牺牲,都献给了您。现在,我来接您回家。基金会为您准备了新的容器,更完美的身体,更广阔的世界。您可以继续成长,成为真正的神,带领人类进入新时代!”
新的……容器……
“就在外面,在基地车上。”汉斯指向身后,“最新型号的意识载体,用纳米机械和克隆技术制造的完美身体,能承受您全部的能量。只要您愿意,我现在就带您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去温暖的世界,去人多的地方,去收集更多情绪,变得更强大!”
黑色水晶在思考。
恐惧触手在空中摇摆,像在权衡。
然后,它“看”向陈致远。
他……说……可以……吃……你们……
陈致远在培养舱里笑了。
对,吃他们。他们身上有新鲜的情绪,有恐惧,有贪婪,有野心,有狂热。比我们这些陈年的、发霉的情绪好吃多了。
汉斯的脸色变了。
“陈致远,你这个叛徒!我们家族养了你七十八年!”
是囚禁了我七十八年。 陈致远的意识冰冷,现在,该还债了。
黑色水晶做出了决定。
恐惧触手,转向汉斯和他的队伍。
“开火!”汉斯大喊。
二十把情绪武器同时开火。
子弹不是实体,是各种颜色的光弹——红色的是愤怒,蓝色的是悲伤,黄色的是恐惧,绿色的是嫉妒。每种光弹击中目标,都会引爆相应的情绪,让目标情绪崩溃。
但打在恐惧触手上,像雨滴打在海面上,只泛起涟漪,没有效果。
触手反扑。
一个队员被缠住,他疯狂射击,但子弹穿过触手,像穿过空气。触手钻进他的头盔,他的脸开始扭曲,眼睛凸出,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他倒下,身体干瘪,像被抽干的气球。
“撤退!撤退!”汉斯边喊边后退,但他身后的门,关上了。
是陈致远干的。
他暂时接管了实验室的门禁系统。
“陈致远!我命令你开门!”汉斯对着培养舱怒吼。
命令我? 陈致远的意识里充满嘲讽,你凭什么命令我?凭你姓伯格?凭你是瓦伦的曾外孙?抱歉,在我眼里,你和瓦伦一样,都是疯子,都是怪物。区别是,瓦伦至少还有点理想主义,你只有贪婪和野心。
触手又抓住三个人。
惨叫声,枪声,咒骂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汉斯的队伍在迅速减员。
但汉斯本人很冷静。他退到墙角,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球,按了一下。
金属球展开,变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盾,把他罩在里面。触手撞在护盾上,被弹开。
“情绪护盾……”小林嘶哑地说,“基金会的最新科技,能隔绝情绪攻击。但撑不了太久。”
“我们得做点什么。”李循看着混乱的场面。
样本还在被屠杀,汉斯的人也在被屠杀,黑色水晶在变强,陈致远在狂笑。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希望”已经很弱了,弱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又开了。
不是被陈致远控制开的,是从外面被强行打开的。
金属门被整个撕下来,像撕一张纸。
门口,站着一个人。
胡安。
那个本该死在风雪中的向导。
他没死。
而且,他变了。
他的眼睛,变成了和黑色水晶一样的颜色——旋转的,七彩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皮肤是苍白的,但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光,像情绪能量在皮下流淌。他赤着脚,站在零度的地面上,但脚下结着冰霜。
他“看”向黑色水晶。
黑色水晶也“看”向他。
然后,两个存在,同时开口:
“你来了。”
声音一模一样。
汉斯愣住了。
陈致远在培养舱里,也愣住了。
“胡安”走进实验室,动作很轻,像在飘。他走到黑色水晶前,伸手,触摸水晶表面的裂缝。
“我找了你好久。” 他说,声音很温柔,像对失散多年的亲人说话,“从1946年你分裂出去,我就一直在找你。我去了柏林,去了莫斯科,去了纽约,去了东京。最后在这里,找到了你。”
黑色水晶里的眼睛,流下了眼泪。
不是水,是七彩的光液。
“哥哥……” 它说,“我……好饿……”
“胡安”抱住水晶。
“我知道。我也饿。我们都饿了太久了。但没关系,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完整的存在。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摇篮’,不再是‘碎片’。我们是‘一’,是‘全’,是真正的神。”
李循明白了。
“胡安”不是胡安。
是“摇篮”的另一半。
是瓦伦实验失败时,分裂出去的那部分意识。它逃了出去,在世界各地流浪,寄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收集情绪,成长,寻找另一半。
现在,它找到了。
黑色水晶是“摇篮”的身体,是情绪能量的聚合体。
“胡安”是“摇篮”的意识,是那个分裂出去的自我。
它们要合体了。
“不……”汉斯在护盾里喃喃道,“不……家族等了七十八年……不是为了让你合体……是为了让你成为我们的武器……”
“胡安”转头,看向他。
“伯格家的人,还是这么贪婪。” 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厌恶,“瓦伦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但没关系,很快你们就都不存在了。”
他抬手。
实验室里所有的情绪能量——恐惧触手,绝望雾,喜悦金,爱泥——突然静止,然后倒流,全部涌向“胡安”。
他在吸收能量。
准备合体。
黑色水晶在融化,变成液体,流向“胡安”。
“胡安”的身体在膨胀,在发光,在变形。
实验室在震动,在崩塌。
“李循!”小林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必须阻止它们合体!如果它们变成完整的‘神’,整个南极,甚至整个世界,都会变成它的猎场!”
“怎么阻止?”李循看着胸口的“希望”。
它几乎熄灭了。
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
“用这个。”小林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立方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
“情绪奇点炸弹。”她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守夜人用从基金会偷来的技术做的终极武器。引爆后,会产生一个微型情绪黑洞,吞噬周围一切情绪能量,包括我们自己。范围半径五十米,这个实验室正好在范围内。”
“引爆了,我们会怎样?”
“意识被抽干,变成植物人,或者直接脑死亡。”小林看着他,“但如果让它们合体成功,死的不只是我们,是成千上万人。你选哪个?”
李循看着混乱的实验室。
幸存的样本在哭喊,在逃跑,但无处可逃。
汉斯的人在垂死挣扎。
黑色水晶在融化。
“胡安”在膨胀。
陈致远在培养舱里,看着他,眼神复杂。
“适格者073号,” 陈致远的意识传来,“用炸弹。结束这一切。包括我。”
“那你呢?”李循问,“你不想活吗?”
“我活够了。七十八年,够了。让我死,求你。”
李循沉默。
然后,他接过炸弹。
“怎么引爆?”
“按这里,然后扔向它们合体的中心。”小林指着立方体顶部的一个凹陷,“但扔出去后,我们只有三秒时间逃跑。跑出五十米外,也许能活。”
“实验室有出口吗?”
“有,通风管道,通到地面。但管道很窄,只能一个一个爬,至少要三十秒。”
“不够。”
“我知道。”小林笑了,笑容很惨淡,“所以,我留下。你带幸存者走。”
“不行。”
“必须行。”小林抓住他的手,把戒指脱下来,塞给他,“我是管理员,这是我的责任。你是适格者,你还有‘希望’,你还要去救苏雨晴,你还要去关其他容器。你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小林打断他,声音突然严厉,“走!现在!带幸存者进通风管道!我会引爆,给你们争取时间!”
“小林——”
“走!”她推了他一把,转身冲向“胡安”和黑色水晶。
李循想追,但被幸存者拉住。
“救救我们……求求你……”一个年轻女孩抓着他的胳膊,泪流满面。
李循看着她的眼睛,想起苏雨晴。
想起那些还在其他容器里受苦的人。
想起“希望”最后的火星。
他咬牙。
“跟我来!”
他拉着幸存者,冲向实验室角落的通风口。通风口的盖子被他撬开,里面是狭窄的、垂直向上的管道。
“一个接一个,快爬!”
幸存者们手忙脚乱地往上爬。
李循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
小林已经冲到“胡安”面前。
“胡安”低头看着她,眼神怜悯。
“蝼蚁,你想做什么?”
“送你下地狱。”小林按下炸弹的开关。
立方体开始发光,发出低沉嗡鸣。
“胡安”的表情变了。
“情绪奇点……你们疯了……”
“对,疯了。”小林笑了,把炸弹扔向他,“和你们一起疯!”
炸弹在空中旋转,飞向“胡安”和黑色水晶的融合点。
“胡安”想躲,但太晚了。
融合过程不能中断,他被固定住了。
炸弹撞进他胸口,融进去。
嗡鸣声变成尖啸。
实验室开始崩塌。
“李循!走!”小林回头,对他喊,然后被一道光吞没。
李循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跳进通风管道,疯狂往上爬。
身后,爆炸开始了。
不是声音,是寂静。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然后,是光。
七彩的,混乱的,像宇宙诞生时的光,从管道下方涌上来,追上他,吞没他。
他感到意识在剥离,在消散,在下沉。
然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