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第一个回来的感觉。
刺骨的,钻进骨髓的冷,让李循还没睁开眼就开始发抖。然后才是光线——白茫茫的,刺眼的,雪地的反光。他睁开眼,看到一片苍白的天空,和周围散落的人体。
幸存者们。
大概十几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有些在呻吟,有些在哭,有些一动不动,像死了。李循撑起身体,雪从防寒服上簌簌落下。他看向四周,他们在一个雪坡上,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深坑,直径至少有五十米,深不见底,坑底隐约有彩色的光在闪烁。
是“摇篮”的遗址。
爆炸把它从地下挖了出来,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在地球白色的皮肤上开裂。
小林不在。
李循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深坑边缘。热气从坑里涌上来,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像熟透的水果混着血。他往下看,坑壁光滑,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瞬间熔化又凝固,形成玻璃质的光泽。坑底的光在缓慢旋转,七彩的,像缩小版的“摇篮”核心。
但很微弱,像余烬。
小林不在这里。
她留在了下面,引爆了情绪奇点炸弹。
李循跪在雪地上,胸口一阵剧痛,但不是物理的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撕裂。他想起小林最后回头的那一眼,想起她说“走”时的决绝,想起她把戒指塞给他的温度。
戒指还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冰凉。
他摘下来,握在手心。
没有反应。
情绪链接断了。
要么是小林死了,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是……戒指坏了。
“咳……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
李循回头,看到汉斯·伯格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金边眼镜碎了,脸上全是血,但还活着。他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U盘,握得指节发白。
李循走过去。
汉斯睁开眼睛,看到他,笑了,笑容很扭曲,很疯狂。
“你……还活着……”他咳出一口血,“命真大……”
“U盘里是什么?”李循问。
“基金会的一切。”汉斯把U盘递给他,动作很费力,“所有容器的坐标,建造者名单,资金流向,实验数据……还有倒计时。”
“什么倒计时?”
“全球献祭。”汉斯盯着天空,眼神涣散,“九十天后,冬至日,黑夜最长的一天。基金会会在全球七十二个主要容器同时启动献祭仪式,用至少一万人的极端情绪,喂养‘超我’的完整版。到时候,它会真正成神,降临现实,清洗世界。”
“清洗?”
“消灭所有‘不纯净’的人类。”汉斯说,“留下纯净的,情绪稳定的,作为新世界的种子。基金会高层会以‘使徒’身份,侍奉新神,获得永生。”
他说着,又咳血,血是黑色的。
“你中毒了?”李循问。
“不是毒……是情绪污染……”汉斯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开始浮现彩色的纹路,像血管,但颜色是七彩的,在皮肤下游走,“爆炸时……有些东西……寄生进来了……”
他看向李循,眼神突然清醒了一瞬。
“你也有,对吧?我能看到……你眼睛里……有光在转……”
李循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镜子,看不到。
但汉斯继续说:“我们都被感染了。所有在爆炸范围内的人,都会被‘摇篮’的碎片寄生。那些碎片是情绪能量的结晶,会慢慢侵蚀我们的意识,改造我们的身体,最后……把我们变成新的容器,或者新的‘摇篮’。”
他笑了,笑声像破风箱。
“恭喜你,适格者073号。你现在是‘摇篮’的一部分了。我们所有人都是。那些幸存者,那些基金会的人,那些还在坑底下没出来的……我们都是种子。九十天后,献祭开始时,我们体内的碎片会被激活,会互相吸引,会融合……变成一个新的、更大的怪物。”
“怎么阻止?”
“阻止不了。”汉斯摇头,“除非在九十天内,找到所有容器,摧毁所有情绪能量源,让‘超我’没有足够的能量苏醒。但你知道这不可能。七十二个容器,遍布全球,有些在深山,有些在海下,有些在闹市区。你一个人,九十天,怎么可能?”
“不是一个人。”李循说,“还有守夜人,还有其他幸存者。”
“守夜人完了。”汉斯说,“林楠叛变,高层被渗透,骨干在镜面大楼和‘摇篮’死光了。你现在是光杆司令。至于那些幸存者……”
他指向雪地上躺着的人。
“看看他们。”
李循转头。
幸存者们陆续醒了,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但他们的眼睛……变了。
不是七彩的旋转,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彩色的,像微型彩虹。
而且,他们在看彼此的时候,眼神很古怪——不是看陌生人,是看……同类?还是看食物?
“他们会慢慢变化。”汉斯说,“先是对情绪敏感,能感觉到别人的恐惧、喜悦、悲伤。然后能轻微影响他人的情绪,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人哭或笑。最后,他们会开始‘饿’,需要吸收情绪才能活下去。到时候,他们会变成移动的‘摇篮’,走到哪儿,吸到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也是。很快,你就能感觉到了。那种空洞,那种饥饿,那种想吞噬一切情绪的冲动。到时候,你会理解‘摇篮’,甚至会……同情它。”
李循感到胸口一阵悸动。
是“希望”。
它还活着,但变了。
不再是温暖的小太阳,变成了……冰冷的小黑洞。它在吸收周围的情绪能量——幸存者的恐惧,汉斯的绝望,雪地的死寂,深坑的余温。它在成长,在变强,但传递来的不再是温暖,是空虚,是饥饿,是……渴望。
渴望更多。
“不……”李循捂住胸口,“停下来……”
“停不下来的。”汉斯说,“它是情绪能量体,吸收情绪是本能。你越压制,它越饿,最后会反噬,把你吸干。唯一的办法是……喂它。给它足够的情绪,让它满足,让它沉睡。但它的胃口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你会喂不饱它。到时候,你会变成它的傀儡,像陈致远一样,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它用你的身体去吞噬,去杀戮,去成长。”
汉斯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快死了。
“U盘……”他最后说,“密码是……瓦伦的生日……1908年3月14日……里面有……所有信息……包括……治愈方法……”
“什么治愈方法?”
“分离寄生碎片的方法……”汉斯闭上眼睛,“但需要……三样东西……纯净情绪源……物理载体……和……一个自愿的容器……”
“哪里能找到?”
“普罗米修斯核心……”汉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最后一个容器……也是最大的……在……海底……”
然后,他没声音了。
李循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微弱。
他拿起U盘,塞进口袋。然后检查其他幸存者。
十七个人,八男九女,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他们看起来都很迷茫,很害怕,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明显。而且,他们开始聚拢,像本能一样,围成一个圈,看着彼此,不说话,但眼神交流着什么。
李循感到戒指在发烫。
不,是他在发烫。
他的眼睛在发热,视线开始变化——他能看到情绪的颜色了。
恐惧是灰色的,在幸存者们身上缠绕。悲伤是蓝色的,像雾气一样弥漫。饥饿是暗红色的,从他自己的胸口散发出来,也在其他幸存者胸口浮现。
他还能“闻”到情绪。
恐惧的酸味,绝望的苦味,饥饿的甜腥味。
“希望”在欢呼,在吸收这些味道,在变强。
但李循感到自己在变弱。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生命力。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幸存者们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们的眼神很专注,很……依赖?
不,不是依赖。
是“锁定”。
像一群饿狼,锁定了头狼。
“你……是我们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很飘,“你能……喂我们……”
“喂什么?”
“情绪。”另一个男人说,眼睛里的光在旋转,“我们饿……”
李循后退一步。
“我没有情绪给你们。”
“你有。”一个老人站起来,他看起来很虚弱,但眼睛里的光最亮,“你胸口的那个东西……它能吸收情绪……也能释放……给我们一点……就一点……我们好饿……”
他们开始围上来。
李循拔出情绪干扰枪,对准他们。
“退后!”
但他们不怕。
枪对他们没用,他们是活人,不是情绪能量体。
但他们也不再是纯粹的活人了。
“给我们……”年轻女人伸出手,手指在颤抖,“求求你……好饿……”
李循感到胸口的“希望”在躁动。
它想释放能量,想喂他们,想像母亲喂孩子一样。
但李循知道,一旦开始喂,就停不下来了。
他们会永远饿,永远要,直到把他吸干。
“退后!”他再次警告,但声音在抖。
幸存者们停下,但眼神变得危险。
像饥饿的兽群,在权衡是否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深坑里传来声音。
不是声音,是震动。
像心跳。
咚咚。
咚咚。
缓慢,沉重,从地底传来。
幸存者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深坑。
坑底的光,突然变亮了。
七彩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云层,在天空中扩散,像极光,但更亮,更诡异。光柱中,有影像在闪烁——是小林的脸,是陈致远的脸,是瓦伦的脸,是所有死在“摇篮”里的人的脸。他们在光中挣扎,在哭,在笑,在重复同一句话:
“饿——”
然后,光柱收缩,凝聚,变成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站在坑边,背对着他们。
她的头发是七彩的,像彩虹,在风中飘散。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她没有转身,但李循知道她是谁。
089号。
那个在镜面大楼被苏雨晴吸收,在陈致远梦里当他女儿的小女孩。
但又不是089号。
是089号吸收了“摇篮”爆炸后的碎片,融合了小林、陈致远、瓦伦、所有样本的意识碎片,形成的……新存在。
她转身。
脸是089号的脸,但眼睛是旋转的七彩,像“摇篮”的核心。表情很平静,很悲伤,像在怜悯所有人。
“哥哥姐姐们,”她开口,声音是089号的声音,但混着无数人的回音,“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了。”
“你是谁?”李循问。
“我是089,也是小林,也是陈致远,也是瓦伦,也是所有死在这里的人。”她说,“爆炸时,情绪奇点吞噬了所有情绪能量,但没能完全摧毁。那些能量,那些意识碎片,混合在一起,重组,诞生了我。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是他们所有人的……孩子。”
她看向幸存者们。
“你们也被感染了。‘摇篮’的碎片寄生在你们体内,在缓慢改造你们。九十天后,献祭开始时,你们体内的碎片会被激活,会把你们变成祭品,或者新的容器。”
“怎么救我们?”年轻女人问。
“两种方法。”089号说,“第一,在九十天内摧毁所有容器,阻止献祭。碎片失去能量源,会自然消散。但你们会虚弱很久,可能留下后遗症。第二,找到纯净情绪源,反向灌注,净化碎片。但纯净情绪源很难找,而且需要载体,需要容器,需要……牺牲。”
“什么牺牲?”
“纯净情绪源会污染,会消耗。提供情绪源的人,可能会死,或者变成空壳。载体可能会被撑爆。容器可能会被污染,变成新的怪物。”089号看着李循,“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李循点头。
苏雨晴的备份,是纯净情绪源。
“希望”是载体。
他自己,是容器。
“你要我用自己,净化所有人?”
“不。”089号摇头,“你做不到。你胸口的‘希望’太弱了,净化一两个人还行,净化十七个人,会把它撑爆,把你吸干。你需要更大的能量源,更强的载体,更稳定的容器。”
“哪里找?”
“普罗米修斯核心。”089号说,“最后一个容器,也是最大的。它的核心有一个原始情绪能量池,是瓦伦从二战战场上收集的,最纯净也最狂暴的情绪能量。如果能吸收那个能量池,用‘希望’作为过滤器,再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就能净化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但我会死,对吧?”
089号沉默了几秒。
“可能会,可能不会。取决于你能承受多少。但即使不死,你也会永远改变。‘希望’会变得很强,很饥饿,很难控制。你需要用一生的意志力去压制它,喂养它,防止它暴走。那会很痛苦,比死还痛苦。”
李循看向幸存者们。
他们在看着他,眼神里是恐惧,是希望,是乞求。
十七个人。
加上他自己,十八个。
如果他不做,九十天后,他们都会变成怪物,或者祭品。
如果做了,他可能会死,或者生不如死。
“我有选择吗?”他问。
“有。”089号说,“你可以现在杀了我,吸收我。我身上有‘摇篮’的大部分能量,你吸收了,能暂时压制碎片,多活几年。但治标不治本,碎片还在,迟早会爆发。而且,吸收我,你会继承我的记忆,我的痛苦,我的疯狂。你会变成另一个我,另一个混合怪物。”
“我不要。”
“那你就只有一条路。”089号指向东方,“去普罗米修斯核心,拿到能量池,净化所有人。但时间很紧,九十天,你要穿越半个地球,潜入海底,突破基金会的防守,拿到能量池,再回来。而且,你需要帮手。”
“帮手?”
“守夜人还有一些残余成员,分散在世界各地。基金会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我知道。我可以给你名单,联系方式。他们会帮你,但你要说服他们,你是对的,你是希望,不是另一个瓦伦。”
她抬手,指尖射出一道彩色的光,没入李循额头。
李循感到脑子里涌进大量信息——名字,地址,暗号,联系方式,还有……普罗米修斯核心的精确坐标。
在北冰洋海底,深度五千米,一个二战时期的纳粹潜艇基地改造的容器。
“谢谢你。”李循说。
“不用谢我。”089号笑了,笑容很悲伤,“我只是在做小林姐姐想做的事,在做陈致远叔叔想做的事,在做瓦伦爷爷……应该做的事。结束这一切,让所有人自由。”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变成光点,消散在风中。
“我要走了。我的能量不稳定,随时会崩溃。在我崩溃前,我会引爆自己,摧毁这个坑,防止基金会来回收碎片。你们快走,去最近的科考站,那里有无线电,有补给,有交通工具。记住,九十天。一天都不能多。”
她最后看了李循一眼。
“照顾好苏雨晴姐姐。她是个好人。她值得幸福。”
然后,她彻底消散了。
坑底的光柱再次爆发,但这次是向内的,收缩,压缩,然后——无声的爆炸。
没有声音,但冲击波把李循和幸存者们掀飞出去,摔在雪地上。
等他们爬起来,坑已经不见了。
被雪埋了,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伤疤。
只有U盘,还在李循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
“走吧。”李循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去科考站。”
幸存者们默默地跟着他,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像一行省略号,指向未知的远方。
而李循胸口的“希望”,在轻轻跳动,传递来清晰的饥饿感。
和一丝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哀求:
不要抛弃我。
我会乖。
我会帮你。
只要……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