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站的名字很普通:北极星七号。它建在一个背风的冰崖下,由几栋银灰色的预制板房拼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雪,像一群趴在地上冬眠的钢铁甲虫。主楼顶部的天线在风中摇晃,发出低沉的嗡鸣。一盏昏黄的灯挂在入口,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李循带着十七个幸存者,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盏灯。他们已经走了六个小时,从“摇篮”遗址到这里,二十公里雪路,没有代步工具,没有食物,只有随身带的几块高能压缩饼干分了。体力最差的几个人已经虚脱,是被其他人架着走的。
“希望”一直在饿。
李循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蠕动,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张着无形的嘴,无声地尖叫:饿——饿——饿——
起初只是感觉,像心里缺了一块。但走着走着,他开始“尝”到味道。
风雪的味道是“空”的,像白开水。
幸存者们的恐惧是“苦”的,像没熟的柿子。
脚下积雪的“死寂”是“涩”的,像生锈的铁。
汉斯临死前的绝望残留在他记忆里,是“腥”的,像铁锈混着血。
每一种味道,“希望”都想吃。它像一根扎根在他心脏里的藤蔓,伸出无形的触须,探向周围,本能地吸收那些飘散的情绪碎片。李循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流进胸口,很淡,但确实在减缓饥饿感。
这让他恐惧。
因为他没有主动去吸收,是“希望”自己在吃。
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法控制。
他尝试压制,但越压制,饥饿感越强,强到胃部痉挛,强到眼前发黑。最后他只能放弃,任由“希望”缓慢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稀薄的情绪能量。
一个幸存者——那个年轻女人,叫安娜——突然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壁,脸色苍白。
“我……头晕……”她喃喃道。
李循看到她胸口有一缕淡淡的灰色雾气,正被“希望”无形的触须扯过来,吸收。那是她的恐惧,混着一点希望。
他在吃她。
无意识地,被动地,但确实在吃。
“对不起。”李循低声说,但安娜没听见,她只是摇摇头,继续走。
其他幸存者似乎没受影响。或者说,他们的情绪产出速度,暂时还能跟上“希望”缓慢的吸收。但李循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希望”更饿,吸收更快,他们就会像安娜一样,突然虚弱,突然晕倒,突然……被抽干。
必须尽快找到控制方法,或者找到其他食物源。
科考站的灯,是唯一的希望。

站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叫彼得,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很亮。他穿着红色的科考服,站在主楼门口迎接他们,笑容热情得有些夸张。
“天哪!你们还活着!”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所有人,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李循的肩膀,“我们监测到‘摇篮’方向有异常能量爆发,还以为……还以为没人能活着出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他侧身让开,门里涌出温暖的风,混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
幸存者们几乎要哭了,跌跌撞撞地挤进去。
科考站内部很宽敞,大厅有半个篮球场大,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居然摆着热汤、面包、甚至还有一盆炖肉。墙边的取暖器嗡嗡作响,温度至少有二十度。几个穿着同样红色科考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看到他们进来,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
眼神很专注,很……统一。
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不是科研人员。
李循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随便坐,随便吃!”彼得热情地招呼,“你们一定饿坏了。我去给你们拿干净的毛巾和衣服,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
幸存者们已经顾不上礼节,扑到桌边,狼吞虎咽。
李循没动。
他站在门口,扫视整个大厅。
六个工作人员,三男三女,都很年轻,很健壮。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但站位很巧妙——封住了所有出口,包括他们进来的门,和里面的两扇侧门。他们的手都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李循注意到,其中两个人的手离腰间的工具包很近,包里鼓鼓囊囊的,不像工具。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李循的“情绪视觉”里,他们胸口都有一团微弱但稳定的彩色光晕——和幸存者们一样,是寄生碎片的光。但比幸存者们的亮,更稳定,更像……被驯化了?
彼得倒了杯热咖啡,递给李循。
“喝点吧,你看上去累坏了。”
李循接过,没喝。
“这里只有你们七个人?”
“原本有十二个。”彼得叹了口气,“三个月前,有五个同事去‘摇篮’方向做地质采样,再也没回来。我们上报了,但基金会说那边是军事禁区,不让我们靠近,也不派人搜救。我们只能等,每天等,等到今天,等到你们来。”
他说得很真诚,但李循看到他递咖啡时,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纹身——一个眼睛,瞳孔是七彩的。
基金会标记。
而且是“感染者”标记。
“你们也被感染了?”李循直接问。
彼得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感染?你说什么?”
“眼睛里的光。”李循盯着他,“胸口的光晕。你们都有。‘摇篮’爆炸时,你们也在影响范围内?”
彼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变得无奈。
“看来瞒不住你。对,我们也被感染了。但不是三个月前,是更早。这个科考站,名义上是地质研究,其实是基金会的‘观察哨’,负责监视‘摇篮’。我们七个人,都是基金会的低级外勤,被派到这里轮值一年。本来以为是个闲差,没想到……”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爆炸发生时,我们离得近,虽然没死,但都被碎片寄生了。但我们有抑制剂——基金会配发的,能暂时压制碎片活性,防止我们失控。我们靠着抑制剂,撑到现在。但库存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两周。”
“抑制剂?”李循抓住关键词。
“对,情绪稳定剂的升级版,能暂时‘麻醉’寄生碎片,让它停止吸收情绪,停止改造宿主。”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装着淡紫色的液体,“但治标不治本,而且有耐药性。我们用得越多,效果越差。现在注射一支,只能压制八小时。八小时后,饥饿感会更强。”
他看向李循,眼神复杂。
“你也有,对吧?而且很饿。我能感觉到,你胸口那个东西……很强大,也很饥饿。它在吃你,也在吃周围人的情绪。刚才那个女孩头晕,就是被你吸了一点。”
李循握紧拳头。
“怎么控制?”
“控制不了。”彼得摇头,“除非有纯净情绪源喂饱它,或者用抑制剂暂时麻醉。但我们剩下的抑制剂,只够我们自己用。而且,就算给你,也未必有用。你胸口的碎片……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碎片。它像是有自我意识,像活的一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是‘希望’的持有者,对吧?守夜人最后的情报提到你。他们说你是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人。但基金会的情报说,你是最大的威胁,是必须清除的‘污染源’。你说,我该信哪个?”
李循盯着他。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彼得苦笑,“我只想活下去。我们七个人,都想活下去。抑制剂只剩两周量,两周后,我们会饿疯,会自相残杀,会变成怪物。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去有人的地方,找更多的情绪‘食物’,或者找治愈方法。但基金会封锁了这片区域,我们出不去。”
他看向窗外。
风雪更大了,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塌下来。
“但你们来了,带来了转机。你们有十七个人,情绪很丰富,很……美味。如果我们合作,我们可以用你们的情绪,暂时喂饱我们体内的碎片,撑到离开这里。或者……”
他看向李循的胸口。
“或者,你把‘希望’给我。我可以用它的能量,一次性净化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的幸存者。但你会死,‘希望’会失控,可能会变成新的‘摇篮’。风险很大,但成功率也高。你选哪个?”
又是选择题。
但李循没时间选了。
因为科考站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火警,是尖锐的、高频的蜂鸣,像指甲刮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大厅里的灯同时变成红色,疯狂闪烁。墙上的广播喇叭,传出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检测到高浓度情绪污染,等级:临界。”
“清理程序启动。”
“所有人员请到大厅集合,接受净化。”
“重复:所有人员请到大厅集合,接受净化。”
彼得脸色大变。
“该死!他们提前来了!”
“谁?”李循问。
“基金会的清理小队!”彼得冲向控制台,敲击键盘,调出监控画面。
屏幕上,显示着科考站外的景象。
三架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直升机,正从风雪中缓缓降落。直升机是倾转旋翼机,造型科幻,像巨大的钢铁蜻蜓。舱门打开,跳下一队穿着黑色全封闭防护服的人,至少二十个,端着造型奇特的枪械,快速散开,包围了科考站。
他们的防护服上有基金会的眼睛标志,但眼睛是红色的,像在流血。
“红色眼睛……”彼得喃喃道,“是‘净化者’,基金会的处决部队。他们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清理‘污染源’的。所有感染者,包括我们,包括你们,都在清理名单上。”
“怎么清理?”
“情绪抹除。”彼得的声音在抖,“用高能情绪脉冲,瞬间抽干目标的全部情绪,让目标变成植物人,然后肉体销毁。干净,彻底,没有后患。”
他看向李循,眼神绝望。
“我们完了。他们不会听解释,不会检查,只要检测到情绪污染超标,就会直接开火。我们逃不掉了。”
幸存者们已经慌了,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办?”
“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我不想死……”
“救救我们……”
李循感到胸口的“希望”在剧烈跳动。
不是恐惧,是兴奋。
它“闻”到了新鲜的情绪——清理小队的冷酷,幸存者们的恐惧,彼得们的绝望——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它想出去,想进食,想大快朵颐。
“冷静。”李循强迫自己镇定,看向彼得,“这里有武器吗?”
“有,但不多。”彼得拉开控制台下的柜子,里面有几把老式的突击步枪,和一些手枪,“但对付不了净化者。他们的防护服能抗情绪攻击,也能抗物理攻击。而且他们人数是我们的三倍。”
“有潜艇吗?”
“潜艇?”彼得一愣,“有,有一艘小型科研潜艇,停在后面的冰洞里。但需要三个人操作,而且只能坐六个人。你想用它逃跑?”
“去北冰洋,普罗米修斯核心。”李循说,“那里有治愈方法。”
“你疯了?那是基金会的老巢!防卫比这里严一百倍!”
“留在这里是死,去那里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有机会。”李循拿起一把手枪,检查弹匣,“谁有航海经验?”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男人举手:“我……我以前是海军,开过潜艇。”
一个年轻女人也举手:“我是海洋学家,懂导航。”
“好,加上我,三个人。”李循看向彼得,“我们需要食物,燃料,抑制剂,还有潜艇的启动密码。”
彼得盯着他,良久,咬牙。
“好。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抑制剂在冷藏库,密码是770314,瓦伦的生日倒过来。潜艇的启动密钥在我办公室,保险箱里,密码一样。食物和燃料在仓库,但需要经过外面的走廊,清理小队可能已经到那里了。”
“我们分头行动。”李循快速分配任务,“彼得,你带人去拿抑制剂和食物。安娜,你带两个人去仓库拿燃料。海军大哥,海洋学家,跟我去拿密钥。其他人,在这里守门,用桌椅堵住入口,能拖多久拖多久。”
“那你胸口的碎片……”彼得看着他,“它很兴奋,可能会暴露我们。”
“我会控制它。”李循说,但心里没底。
他只能尽量压制饥饿感,尽量不让“希望”的气息外泄。
但“希望”不听。
它闻到了“大餐”的味道——清理小队那些训练有素的、冷酷的、高强度情绪,像摆在饿狼面前的鲜肉。它在李循胸腔里冲撞,想出去,想吞噬。
李循感到喉咙发甜,像要吐血。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行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警报声在回荡。
李循、海军大哥(自称老陈)、海洋学家(叫莉莉)贴着墙,快速移动。彼得带着几个人去了冷藏库方向,安娜带着另几个人去了仓库。大厅里留下的人用桌椅堵住了门,但能听到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清理小队在逼近。
“办公室在尽头。”老陈压低声音,“但走廊中间有监控,可能会被发现。”
“绕路。”李循看向旁边的通风管道,“从这里爬过去。”
通风管道的盖子很容易撬开,里面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老陈打头,莉莉中间,李循殿后。管道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味,很呛。爬了大概二十米,老陈停下。
“下面就是办公室。”
他轻轻撬开下面的格栅,往下看。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保险箱,几排书架。但里面有人。
一个清理队员。
穿着黑色的防护服,背对着他们,正在检查桌上的文件。他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枪管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
“只有一个。”老陈用口型说。
李循点头,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下面,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陈摇头,指指自己的枪——他带了把手枪,但清理队员的防护服能防弹。
但李循有别的办法。
他集中精神,压制“希望”的饥饿感,然后把它的一丝能量引导到指尖。很微弱,很危险,但如果控制得好,可以暂时干扰对方的情绪,制造混乱。
他伸出手,指尖对准清理队员的后颈。
“希望”的能量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出。
清理队员身体一僵,然后猛地转身,枪口抬起。
但太迟了。
老陈从通风口跳下,落地无声,扑上去,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头盔侧面。头盔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碎。清理队员趔趄了一下,但没倒,反而抓住老陈的胳膊,要拧断。
莉莉也跳下来,捡起桌上的金属镇纸,砸向对方手臂。
李循最后跳下,冲向保险箱。
密码,770314。
转动。
“咔哒。”
开了。
里面有一个银色的金属棒,是潜艇的启动密钥。还有几支抑制剂,一些文件,和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
李循抓起密钥和抑制剂,转身。
清理队员已经放倒了老陈,正掐着莉莉的脖子。莉莉的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
李循举起左轮手枪,对准清理队员的头盔。
开枪。
“砰!”
子弹在头盔上留下一个白点,但没打穿。清理队员转头,看向李循,头盔下的眼睛,是冰冷的机械红点。
然后,他笑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传入脑海的嘲笑。
“感染者,投降吧。你的情绪,很美味。”
他松开莉莉,走向李循。
李循感到“希望”在疯狂挣扎,想冲出去,想吞噬这个充满“冷酷”和“杀戮欲”的情绪体。他几乎压制不住。
“老陈!莉莉!走!”他大喊,同时向门口移动。
但清理队员更快。
他抬手,枪口对准李循,扣下扳机。
没有子弹射出,是一道暗红色的光。
情绪脉冲。
李循本能地侧身,光擦过他的肩膀。被击中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情绪涌进大脑——不是自己的,是对方的。是纯粹的、高效的、训练有素的杀戮欲,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要切开他的意识。
“希望”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金色的光芒从李循胸口爆发,像一颗小太阳在办公室炸开。光芒吞没了暗红色的脉冲,吞没了清理队员,吞没了整个房间。李循听到清理队员的尖叫——不是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尖叫,像被扔进滚油的青蛙。
然后,安静了。
光芒收缩,回到李循胸口。
清理队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盔的面罩碎了,露出下面一张年轻但苍白的脸,眼睛还睁着,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他缓缓倒下,身体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死了。
不是物理死亡,是情绪死亡。
“希望”抽干了他全部的情绪能量,包括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人格。现在的他,只是一具空壳,一个还活着的植物人。
李循跪倒在地,剧烈喘息。
胸口,“希望”在满足地“打嗝”,传递来饱腹感和……愉悦。
它吃得很开心。
而李循感到一阵反胃,想吐。
他杀了人。
不,是“希望”杀了人。
用最残忍的方式——吃掉了对方的灵魂。
“李循!”莉莉爬起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李循摇头,但声音在抖。
老陈也爬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发白。
“刚才那光……”
“别问。”李循站起来,把密钥和抑制剂塞进口袋,“快走,其他人可能也遇到麻烦了。”
他们冲出办公室,跑向冷藏库方向。
但还没到,就听到了枪声。
和惨叫声。

冷藏库门口,已经变成了战场。
彼得带着三个人,正和四名清理队员交火。他们躲在冷藏库的门后,用老式步枪还击,但子弹打在清理队员的防护服上,只溅出火花。清理队员的枪口喷出各种颜色的光——红色的愤怒脉冲,蓝色的悲伤脉冲,黄色的恐惧脉冲。被击中的人,要么狂怒到互相攻击,要么跪地痛哭,要么抱头尖叫。
已经有两个人倒下了,一个是彼得的人,一个是幸存者。
彼得自己肩膀中了一枪,血流如注,但还在还击。
“李循!”他看到李循,大喊,“抑制剂拿到了!但出不去!”
李循看向清理队员。
四个,站位分散,互相掩护,很难一次解决。
“希望”在蠢蠢欲动,还想吃。
但李循不敢再放它出来。刚才那一发,几乎抽干了他一半体力。再放,他可能会被“希望”反噬,失去控制。
“老陈,手榴弹有吗?”他问。
“有,在仓库,但来不及了。”
“那就硬闯。”李循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抑制剂,扎进自己脖子。
淡紫色的液体注入,瞬间,胸口的饥饿感减弱了。
“希望”被“麻醉”了,暂时安静下来。
但李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抑制剂的效果会越来越差,耐药性会越来越强。但现在,够了。
“我吸引火力,你们冲过去,拿抑制剂,然后去潜艇!”他对老陈和莉莉说。
“你一个人——”
“快!”
李循冲了出去。
清理队员们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他。
四道光束,红、蓝、黄、绿,同时射来。
李循翻滚,躲开两道,但第三道——蓝色的悲伤脉冲——擦中他的腿。瞬间,一股巨大的、无来由的悲伤涌上来,像潮水,要把他淹没。他想起了苏雨晴,想起了小林,想起了所有死去的人,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但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对抗情绪。
然后抬手,开枪。
不是对准清理队员,是对准他们头顶的管道。
“砰砰砰!”
水管爆裂,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浇在清理队员身上。防护服能防弹,但不防烫。他们惨叫,阵型乱了。
彼得抓住机会,带着剩下的人冲出来,跑向李循的方向。
“走!”
他们汇合,冲向仓库。
但仓库门口,也有人在等他们。
不是清理队员。
是安娜。
和另外两个幸存者。
他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燃料罐,但眼神空洞,胸口的光晕在剧烈闪烁。
“安娜?”彼得喊。
安娜转头,看向他们,笑了。
笑容很诡异,很……饥饿。
“他们……给我们注射了什么东西……”她喃喃道,声音飘忽,“不饿了……好舒服……但还想吃……更多……”
她看向李循,眼睛里的光变成七彩的,在旋转。
“你……好香……”
她扑了过来。
不是扑向李循,是扑向他胸口的“希望”。
她被寄生的碎片,控制了。
“安娜!清醒点!”彼得想拦她,但被她一拳打飞。
另外两个幸存者也动了,像野兽一样,扑向其他人。
“他们被控制了!”莉莉尖叫。
李循明白了。
清理小队不只来杀人,还带了“诱导剂”——能强化寄生碎片的活性,让感染者快速失控,变成怪物。安娜他们去仓库的路上,遇到了清理小队,被注射了诱导剂。
现在,他们不是同伴了。
是敌人。
是饥饿的,只想进食的怪物。
李循握紧枪,但下不去手。
他们是幸存者,是普通人,只是被控制了。
“打晕他们!”他对老陈喊。
老陈冲上去,用枪托砸向安娜的后颈。但安娜动作快得不像人类,躲开,反手抓住老陈的胳膊,一拧。
“咔嚓。”
骨折声。
老陈惨叫倒地。
安娜转身,再次扑向李循。
李循后退,但背后是墙,无路可退。
他只能再次释放“希望”。
但抑制剂还在生效,“希望”很困,很迟钝,释放的能量很弱。金色的光芒像风中残烛,勉强挡住安娜,但很快被她的七彩光晕侵蚀,吞没。
安娜的手,抓住了李循的胸口。
手指像刀子,要刺进去,挖出“希望”。
“饿……”她喃喃道,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李循感到胸口剧痛,像真的在被开膛。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抬脚踹在安娜腹部。
安娜被踹开,但很快又扑上来。
就在这时,科考站外,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是直升机。
三架直升机中的一架,突然炸了,变成一团火球,在风雪中燃烧,坠落。
然后,枪声响起。
不是清理小队的枪,是更老式的,但更密集的枪声。
还有人的吼声:
“守夜人!进攻!”
李循愣住了。
彼得也愣住了。
他们看向窗外。
风雪中,几十个人影,穿着杂乱的防寒服,端着各种武器,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和清理小队交火。他们的装备很差,但人数多,打法悍不畏死,像一群亡命徒。
领头的是个独眼老人,扛着一把老式步枪,一枪一个,精准爆头。
是陈老。
那个在图书馆见过的,守夜人外围成员,陈小雨的父亲。
他没死。
他带着人,来救他们了。
“守夜人……”彼得喃喃道,“他们还活着……”
安娜也停下了,转头看向窗外,眼神里的光在剧烈闪烁,像在挣扎。
“陈……老……”她喃喃道,然后抱头尖叫,“不——!不要控制我——!”
她胸口的七彩光晕,突然炸开。
然后,她倒下,不动了。
诱导剂的效果,被强烈的自我意识冲破了。
但她也虚弱到了极点,奄奄一息。
另外两个被控制的幸存者也倒下了,昏迷不醒。
“走!”陈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是彼得腰间的对讲机,“李循!带着幸存者,去潜艇!我们拖住他们!但拖不了多久!快!”
李循看向陈老的方向。
老人站在风雪中,独眼闪着光,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继续开火。
“走!”李循拉起彼得,对其他人喊,“去潜艇!”
他们架起伤员,冲向科考站后门。
后门通向冰洞,潜艇就在那里。
风雪中,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而李循胸口的“希望”,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但睡梦中,它还在低语:
饿……
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