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像一枚黑色的子弹,切开北冰洋的黑暗。
舷窗外的水是墨绿色的,能见度不到十米。探照灯的光束像一把苍白的手术刀,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缓缓飘过的浮冰碎屑和偶尔闪过的银色鱼群。深度计的数字在缓慢跳动:1000米,1200米,1500米……
潜艇内部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几个人的呼吸声。
李循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方的声纳屏幕。屏幕上是简单的绿线扫描,勾勒出海底的地形——连绵的海岭,深邃的海沟,还有……一些不规则的、巨大的凸起,像沉没的城市废墟。
“我们现在在罗蒙诺索夫海岭上方。”莉莉盯着导航仪,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深度1800米,水温零下1.5度。距离普罗米修斯核心坐标还有三百公里,预计六小时后到达。”
“希望”在沉睡。
抑制剂的效果还在,但李循能感觉到,它在“做梦”。不是人类的梦,是某种更原始的、更饥饿的悸动,像子宫里的胎儿在踢腿。每次悸动,潜艇里的灯光就会轻微闪烁,仪表盘上的指针会颤抖。
“它在长大。”彼得坐在后排,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我能感觉到,它在吸收深海的……情绪。”
“深海有情绪?”老陈在轮机舱喊,他的胳膊打着夹板,只能用一只手操作。
“有。”彼得看着舷窗外无尽的黑暗,“深海的情绪是‘空’的,但很沉重,很古老。是亿万年的死寂,亿万年的压迫,亿万年的……等待。它在吃那些情绪,像在吃陈年老酒,会醉,会变强。”
李循摸向胸口。
“希望”确实在变强。抑制剂像一层薄膜,包裹着它,但它正在缓慢地渗透薄膜,把薄膜“消化”掉。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等抑制剂完全失效,它会以更强的姿态醒来,更饿,更贪婪。
“抑制剂还能撑多久?”他问。
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检测仪,对着李循胸口扫了一下。屏幕显示:
寄生体活性:37%(抑制中)
抑制剂剩余效力:41%
预计失效时间:4小时13分钟
“四小时。”彼得说,“四小时后,它会醒。到时候,我们需要新的抑制剂,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喂它。”彼得看向后排的幸存者。
还有十一个幸存者活着,包括昏迷的安娜和另外两个被诱导剂控制过的人。他们挤在后舱,有的在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他们的情绪很稀薄,但很“鲜”,像刚割开的伤口。
“希望”会想吃的。
“不行。”李循说。
“那我们就得在四小时内赶到普罗米修斯核心,找到治愈方法,或者找到新的抑制剂。”彼得顿了顿,“但基金会既然在那里有基地,肯定有抑制剂库存。问题是,我们怎么进去?”
“陈老给的坐标,是入口。”莉莉调出坐标图,“在一个海底峡谷的侧壁,深度五千一百米。从声纳图像看,那里有一个金属结构,像是气闸门。但门是关着的,需要密码,或者权限。”
“权限我们有。”李循拿出从科考站保险箱里拿到的银色密钥,“这是潜艇的启动密钥,但陈老说,这也是普罗米修斯核心外围区域的通用通行证。应该能开门。”
“然后呢?进去之后呢?”彼得问,“基金会肯定有守卫,有监控,有防御系统。我们十一个人,其中三个昏迷,两个重伤,能战斗的不到六个。怎么突破?”
“见机行事。”李循说。
他知道这计划很草率,很绝望。
但他们没得选。
要么前进,要么死在深海里,要么被“希望”吸干。
潜艇继续下潜。
2000米,2500米,3000米……
压力在增加。艇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老人的骨头。李循感到耳膜刺痛,吞咽了几次才缓解。温度降到零下2度,即使有供暖系统,还是能感到寒意从金属墙壁渗进来。
“希望”的悸动变强了。
抑制剂在加速失效。
剩余效力:29%
预计失效时间:3小时22分钟
“它在适应深海压力。”彼得看着检测仪,表情凝重,“压力让情绪能量更浓缩,让它吸收效率更高。它在……进化。”
话音未落,潜艇的灯光,突然全灭了。
不是断电,是像被什么吸走了光。整个艇舱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背光,像坟墓里的鬼火。然后,灯又亮了,但很暗,很红,像凝固的血。
“电力系统故障?”老陈喊。
“不是故障。”莉莉盯着控制台,“是情绪能量干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大的东西。”
声纳屏幕上,一个巨大的光点,从下方快速上升。
不,不是一个,是三个。
三个巨大的、热源信号,从深海峡谷里冲出来,正对着他们的潜艇。速度很快,至少三十节,而且还在加速。
“是基金会的水下追击部队!”彼得站起来,但因为失血过多,又跌坐回去,“他们发现我们了!”
“什么东西?”李循问。
“半机械半生物的情绪猎杀者。”彼得的声音在抖,“基金会用深海生物改造的,植入情绪能量核心,能在深海里追踪情绪波动。它们不吃肉,吃情绪。被它们抓住,会被活活抽干意识,变成空壳。”
“能避开吗?”
“来不及了!它们速度太快!”
三个光点已经进入可视范围。
舷窗外,探照灯的光束,照出了它们的轮廓。
第一只,像放大的鮟鱇鱼,但头部不是发光器,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七彩水晶,像“摇篮”核心的缩小版。水晶周围伸出十几根触手,每根触手末端都有一个吸盘,吸盘里是细密的、发光的牙齿。
第二只,像畸形的章鱼,但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暗红色液体——浓缩的情绪能量。它的八条腕足上布满了眼睛,每只眼睛都在转动,齐刷刷地“看”向潜艇。
第三只,最奇怪。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化的、发光的肉团,表面浮现出各种人脸——恐惧的,绝望的,疯狂的,喜悦的。那些人脸在尖叫,在哭,在笑,但声音传不进来,只有无声的嘴形。
“它们来了!”莉莉尖叫。
第一只猎杀者撞在潜艇侧面。
“砰!”
艇身剧烈摇晃,像被火车撞了。李循的头撞在控制台上,眼前一黑。等他恢复视力,看到舷窗的玻璃上,趴着那只鮟鱇鱼猎杀者。它的七彩水晶正对着他,光芒旋转,像在“扫描”他。
然后,李循感到胸口一紧。
“希望”醒了。
抑制剂被这次撞击震得加速失效,再加上猎杀者散发的浓郁情绪能量刺激,“希望”像被泼了冷水的醉汉,猛地惊醒。
饿——!
它在李循胸腔里尖叫,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意识冲击。然后,它开始主动吸收。
不是吸收艇内的情绪,是吸收舷窗外那只猎杀者的情绪能量。
猎杀者的七彩水晶,光芒突然暗淡。它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发出无声的尖叫,想后退。但“希望”不让。无形的触须从李循胸口伸出,穿透舷窗玻璃(理论上不可能,但情绪能量无视物理屏障),刺进猎杀者的水晶,开始疯狂抽取。
猎杀者在颤抖,在萎缩,在变暗。几秒钟后,它的水晶“啪”地碎了,变成灰色的粉末,飘散在水中。猎杀者的身体瘫软,被水流冲走。
“希望”满足地“打了个嗝”,传递来愉悦和……更多的饥饿。
还要。
它“看”向第二只猎杀者。
那只章鱼形态的猎杀者,显然意识到了危险,开始后退。但它体内的暗红色液体,对“希望”来说,像摆在饿狼面前的鲜肉。它开始主动追击。
不是李循控制它,是它控制李循。
李循感到身体在动,手在操作控制台,推动操纵杆,让潜艇转向,追向章鱼猎杀者。他想停下,但做不到。“希望”在接管他的身体,像驾驶员接管自动驾驶汽车。
“李循!你在干什么?”莉莉抓住他的胳膊。
“不是……我……”李循咬牙,用尽全力对抗,“它在……控制我……”
潜艇加速,冲向章鱼猎杀者。
章鱼猎杀者转身逃跑,腕足疯狂摆动,在深海中划出白色的水痕。但潜艇更快。“希望”在透支潜艇的动力系统,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追上了。
“希望”的触须再次伸出,刺进章鱼猎杀者的身体,开始抽取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涌进李循胸口,温暖,粘稠,像血液,但带着各种混乱的情绪——杀戮欲,狩猎快感,冰冷的执行意志。
“希望”在欢呼。
它在成长。
李循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开始浮现彩色的纹路,像血管,但颜色是七彩的,在皮肤下游走。纹路在蔓延,从手背到小臂,到肩膀,向胸口汇聚。
他在被改造。
被“希望”改造成更适合它寄生的容器。
“不……”他想反抗,但身体不听使唤。
胸口的饥饿感越来越强,强到他想吐,想把自己的胸口撕开,把“希望”挖出来。
“李循!醒醒!”彼得的喊声。
“希望”突然顿了一下。
不是被彼得喊醒的,是它“看”到了第三个猎杀者。
那团不断变化的肉团,停在远处,没有逃跑,没有攻击,只是在“观察”。它表面的人脸,齐刷刷地转向潜艇,转向舷窗内的李循。
然后,所有的人脸,同时开口。
没有声音,但李循“听”到了:
“你……是……谁……”
不是猎杀者的意识,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像从海底淤泥里发出的声音。
“你身体里……有……熟悉的味道……”
“希望”突然僵住了。
不是恐惧,是……困惑?
它停止了吸收,停止了追击,像狗闻到了陌生同类的气味,在警惕,在试探。
肉团猎杀者缓缓靠近。
它表面的脸在变化,在融合,最后变成一张巨大的、模糊的、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深的黑洞,像眼睛。
“你吃了……我的孩子们……” 那张脸“说”,声音直接在李循脑海里响起,“但我不怪你……你饿了……我也饿……”
“你是谁?”李循用意识问。
“我是……守墓人……” 脸说,“也是囚徒……瓦伦把我关在这里……八十年了……让我看守……坟墓……”
“什么坟墓?”
“普罗米修斯核心……不是核心……是坟墓……” 脸缓缓转动,看向深海下方,“里面关着的……不是希望……是绝望……是瓦伦从战场上收集的……所有死者的怨恨……所有失败者的疯狂……所有被背叛者的绝望……”
它转回来,对着李循。
“你想进去?想拿纯净情绪源?想治愈你自己?”
“对。”
“那你会死。” 脸平静地说,“坟墓里的绝望……会污染你的希望……会让它变成另一个怪物……一个更强大、更饥饿、更绝望的怪物……到时候,你会成为新的守墓人……被关在深海里……再过八十年……等下一个傻子来……”
“那我该怎么办?”
“离开。” 脸说,“回水面去,找个人多的地方,喂饱你身体里的小东西,让它平静,让它沉睡。然后,带着它,活到老,死到老。至少,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死,而不是变成怪物,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希望”在颤抖。
它在害怕。
它听懂了。
不。 它传递来意识,微弱但坚定,我不要变成怪物。我不要被关起来。李循,我们走,我们回去,我们找苏雨晴,我们开咖啡馆,我们晒太阳……
它在哀求。
但李循知道,回不去了。
抑制剂要失效了,幸存者们快撑不住了,基金会还在追杀,而且……苏雨晴的备份,还在普罗米修斯核心里。陈老最后说,备份是治愈的关键,必须拿到。
“我必须进去。”李循对脸说。
脸沉默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
“也许。但我不进去,所有人都会死。”
“你进去了,所有人也会死,包括你。”
“那至少我试过了。”
脸又沉默了。
然后,它缓缓后退。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 它的声音变得遥远,“我会帮你开门……但进去之后,生死由命……”
它转身,向着深海下方游去。
“跟上它。”李循对莉莉说。
莉莉操控潜艇,跟上肉团猎杀者。
下潜,继续下潜。
3500米,4000米,4500米……
压力越来越大,艇壳的呻吟声变成“嘎嘎”的裂响,像随时会碎。温度降到零下3度,呼吸在面罩里结霜。灯光越来越暗,电力系统在过载。
“希望”在剧烈颤抖。
它感觉到了。
下方,有东西。
很大的东西。
很旧的东西。
很绝望的东西。
终于,他们到达了坐标位置。
一个海底峡谷的侧壁,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金属门,直径至少有二十米,像潜艇的舱门,但更厚,更古老。门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藤壶,但能看到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和中央一个圆形的、七彩的水晶锁。
肉团猎杀者停在门前,表面的脸转向潜艇。
“钥匙。”
李循拿出银色密钥。
“不,不是那个。” 脸说,“那个只能开外门。内门的钥匙,在你身体里。”
“我身体里?”
“你胸口的希望……它就是钥匙。” 脸缓缓靠近舷窗,“瓦伦当年制造普罗米修斯核心时,用最纯净的希望情绪,铸造了锁。只有同源的希望能量,才能打开。你身体里的小东西,就是瓦伦当年提取的希望种子培育的……它是唯一的钥匙。”
李循愣住了。
“希望”是钥匙?
那瓦伦为什么把它留在外面?为什么不带进坟墓?
“因为他害怕。” 脸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怕希望被绝望污染,怕钥匙变成怪物。所以他把它分开,藏在外面,等合适的人来取。但他没想到,合适的人会是你……一个已经被污染的容器。”
“如果我用它开门,它会怎样?”
“可能会被绝望吞噬,变成绝望的一部分。可能会和绝望同归于尽,一起消散。也可能……会吸收绝望,变成更强大的怪物。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李循低头,看着胸口。
“希望”在发抖,在哀求:
不要……李循……不要开门……我们走……我们回家……
“对不起。”李循轻声说,“我们必须进去。”
他走到舱门前,把手按在七彩水晶锁上。
“希望”尖叫着,被强制引导,能量从他掌心涌出,注入水晶。
水晶开始发光。
七彩的光芒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门上的海藻和藤壶在光芒中枯萎,脱落。金属门发出沉重的、生锈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不是房间。
是黑暗。
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的黑暗。
像一只巨兽的喉咙,在等待猎物进入。
肉团猎杀者后退,表面的脸上露出悲悯的表情。
“永别了,适格者073号。愿你的希望,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然后,它转身,游走了,消失在深海的黑暗中。
门完全打开了。
黑暗像墨汁一样涌出,吞没了潜艇的探照灯光。
李循感到胸口的“希望”在疯狂挣扎,想逃,想回去,想离开这个让它恐惧的地方。
但他没有退路。
“进去。”他对莉莉说。
莉莉推动操纵杆,潜艇缓缓驶入黑暗。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最后一线光,消失了。
他们被困在了绝对的黑暗里。
只有潜艇的仪表盘,还散发着微弱的、血红色的光。
和“希望”在胸腔里,绝望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