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盘锦红海滩,还未成为后来声名远播的旅游景区,只是辽河入海口处一片广袤而寂静的滩涂秘境。每年9到10月,漫滩的碱蓬草褪去青绿,染成一片炽烈的赤红,像大地燃起的不灭火焰,铺展在绵延百余华里的海岸线上,与碧蓝的海水、金黄的稻田、摇曳的芦苇荡交织成诡异而壮丽的画卷。这片滩涂地势平坦,潮汐作用稳定,涨潮时海水漫过滩涂,碱蓬草只露顶端一点猩红;退潮后,裸露的滩涂布满潮汐纹路,细密的蟹穴与干枯的草茎交织,踩上去松软潮湿,还带着盐碱地特有的苦涩气息。
彼时,红海滩周边只有零星几个渔村,赵圈河镇的渔民是这片滩涂最主要的主人,他们世代以捕鱼为生,靠着辽河入海口丰富的渔产度日,渔船是他们最珍贵的家当,也是他们与大海博弈的唯一依仗。当时的渔船多是当地匠人手工打造的木排船,经53道工序制成,龙骨上钉着红布与大钱,寄托着渔民祈求平安的心愿,船身不大,仅能容纳两三人,船舷上挂着渔网、鱼叉,船尾摆着简陋的船桨,常年在海水浸泡下,船身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浸透着咸腥的海水与渔获的气息。
1990年代初,盘锦开始开发辽河三角洲,双台子河口东岸修建起拦海大堤,围海造田的工程悄然推进,辽河油田的采油平台也渐渐出现在海滩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偶尔会打破红海滩的寂静,与渔民的号子声、潮汐的拍击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这片古老的滩涂即将迎来变化,也埋下了诡异的伏笔。起初,渔民们并未在意这些变化,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1990年深秋的那个无月之夜,第一艘“鬼船”,悄然出现在了红海滩的滩涂上。
最先目击鬼船的,是赵圈河镇的老渔民周德海。周德海年近六十,捕鱼四十余年,熟悉红海滩每一处滩涂的纹路、每一次潮汐的涨落,什么样的风浪、什么样的海况他都见过,向来胆大心细,不信鬼神之说。那天夜里,是农历十五前后的大潮,退潮时间在午夜子时,周德海惦记着滩涂上的地笼——前一天傍晚他把地笼下在了滩涂深处,想着趁退潮去收,能赶上第二天一早的集市。
午夜时分,周德海背着竹筐,拿着手电筒,踏着湿滑的滩涂,朝着红海滩深处走去。彼时,潮刚退去不久,滩涂裸露在外,成片的碱蓬草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像凝固的血迹,山间的风穿过芦苇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夹杂着潮汐退去的哗哗声,显得格外阴森。手电筒的光柱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碱蓬草的影子在光柱下扭曲摇晃,像是一个个伫立的人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在周德海快要走到下笼地点时,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滩涂上,停着一艘木排船。那艘船不大,和当地渔民常用的渔船样式一模一样,船身泛着漆黑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船舷上挂着渔网,渔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却看不到一丝渔获。最诡异的是,那艘船周围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渔船停靠时留下的脚印,就那样静静地停在赤红的碱蓬草中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谁家的船?夜里还在这里搁滩?”周德海皱了皱眉,朝着渔船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滩涂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心里犯嘀咕,红海滩的渔民都知道,退潮后滩涂松软,渔船搁滩容易陷进淤泥,很少有人会把船停在这么深的滩涂里,更何况是午夜时分。他壮着胆子,一步步朝着渔船走去,越靠近,一股刺鼻的油污味就越浓烈,混杂着海水的咸腥与碱蓬草的苦涩,让人胃里一阵翻涌——那味道绝非渔民常用的鱼油味,而是一种厚重、粘稠的工业油污味,当时的渔民从未闻到过。
周德海走到渔船边,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船身,发现船身布满了锈迹,还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礁石撞击过,船板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碱蓬草的汁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船舷,看看这船到底是谁家的,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船身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指尖没有感受到船板的坚硬与冰凉,反而像是碰到了一团冰冷的雾气,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肤,瞬间蔓延到全身。
紧接着,那艘渔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雾气笼罩一般,船身渐渐变得透明,船舷上的渔网、船尾的船桨,一点点消散在夜色中。周德海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缩回手,脚下一滑,摔坐在湿滑的滩涂上,手电筒摔在一旁,光柱朝上,照得周围的碱蓬草影子扭曲变形,像是一个个扑来的怪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艘渔船在自己眼前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有那股刺鼻的油污味,还萦绕在鼻尖,久久没有散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摔坐在滩涂上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小块漆黑的船板碎屑,碎屑上沾着粘稠的油污,触感冰凉,像是刚从渔船上掉下来的,可刚才渔船消散时,明明没有任何碎片掉落。周德海吓得魂飞魄散,连地笼都忘了收,抓起手电筒和那块船板碎屑,连滚带爬地朝着岸边跑去,一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脚步声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回音,还有冰冷的气息,一直萦绕在脖颈后。
第二天一早,周德海回到村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逢人就说自己昨夜在红海滩看到了鬼船,触碰后就消失了,还闻到了奇怪的油污味,捡到了一块诡异的船板碎屑。可村里的渔民大多不信,只当是他年纪大了,夜里在滩涂走久了,产生了幻觉,还有人打趣他,说他是被大潮冲昏了头,把碱蓬草的影子看成了渔船。毕竟,在红海滩捕鱼这么多年,渔民们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事情,也从未闻到过那种刺鼻的工业油污味。
周德海不甘心,把那块漆黑的船板碎屑拿出来,给村里的渔民看,可渔民们看了之后,都摇着头说不认识——这块船板的材质,和当地渔民常用的船板完全不同,质地更坚硬,还沾着那种诡异的油污,像是被浸泡了很久。村里的老支书,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人,他看着那块船板碎屑,又听着周德海的描述,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沉吟着说:“这片红海滩,自古以来就有很多怪事,说不定,你真的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以后夜里,不要再去滩涂深处了。”
老支书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村里激起了千层浪。原本不信的渔民,心里也渐渐犯了嘀咕,毕竟周德海为人老实,从不撒谎,而且那块船板碎屑,确实诡异。从那以后,村里的渔民,再也不敢在夜间去红海滩滩涂,尤其是午夜时分,哪怕是白天,去滩涂深处捕鱼,也会结伴而行,小心翼翼,生怕遇到传说中的鬼船。可诡异的事情,并没有就此停止,反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恐怖。
1991年夏天,村里的年轻渔民李建军,不信邪,觉得周德海是老糊涂了,鬼船之说都是无稽之谈。他趁着一个无月之夜,瞒着村里的人,独自带着渔网,划着自己的渔船,去红海滩滩涂深处捕鱼,想要揭穿鬼船的“谎言”。李建军年轻气盛,胆子大,还特意带了一瓶白酒,一路上喝着酒,哼着小调,丝毫没有畏惧之心,他觉得,所谓的鬼船,不过是渔民们的臆想,只要自己亲眼看到,就能打破传说。
那天夜里,潮汐退得很晚,午夜子时过后,潮才渐渐退去,滩涂慢慢裸露出来。李建军把自己的渔船停在滩涂边缘,背着渔网,朝着滩涂深处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周围赤红的碱蓬草。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碱蓬草中间,停着一艘木排船,正是周德海描述的那种鬼船——船身漆黑,沾着油污,周围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脚印,静静地停在滩涂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李建军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白酒的酒劲瞬间醒了大半,可他还是强装镇定,朝着渔船走去,嘴里念叨着:“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这红海滩装神弄鬼。”他一步步靠近渔船,那股刺鼻的油污味,越来越浓烈,混杂着海水的咸腥,让人头晕目眩。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船身,可这一次,不等他的指尖碰到船舷,那艘渔船就开始晃动起来,像是被海浪拍打一般,船身渐渐变得模糊,还发出了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船尾划船,却没有船桨的摆动声,只有低沉的、模糊的呢喃声,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像是亡魂的低语。
李建军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后退,转身就跑,可他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竟是渔船边的渔网,那渔网不知何时,已经缠在了他的脚踝上,渔网湿漉漉的,沾着粘稠的油污,冰冷刺骨,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脚踝。他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渔网的束缚,可渔网缠得越来越紧,那股刺鼻的油污味,也越来越浓烈,呢喃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身上的白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白酒,拧开瓶盖,朝着缠在脚踝上的渔网浇去,嘴里大喊着:“妖魔鬼怪,快走开!”说来也怪,白酒浇在渔网上之后,渔网竟然渐渐松开了,那股刺鼻的油污味,也淡了一些,呢喃声也渐渐消失了。李建军趁机挣脱渔网,拼尽全力,朝着岸边跑去,一路上,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有冰冷的气息在追赶,还有诡异的划船声,一直萦绕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