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的风有点凉,谢挽缨脚步未停,抬脚跨过那道低矮的后门门槛,鞋底碾过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声。她刚站定,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井边围着一圈人。
家仆、婢女、洒扫的粗使丫头,三五成群挤在井台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往她耳朵里钻:“……亲眼看见的!二小姐把大小姐推到井边,差点掉下去!”“哎哟我的天,这可是谋害嫡姐啊,要报官的!”“嘘——她来了,别说了!”
谢挽缨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退后。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口井,又低头扫了眼自己袖口——寒魄丝甲毫无反应,连一丝温热都没有。没有杀机,没有符咒波动,也没有毒烟残留。这就不是真想杀人,是演戏。
她目光一转,落在井台边缘。
一只绣鞋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鞋面沾着湿土和草屑,样式花哨,是嫡姐最爱穿的那种——金线滚边,红底绣蝶,走两步就得崴脚的贵妇款。可奇怪的是,鞋底干爽,一点水渍都没有。井沿的石缝里倒是有些新鲜刮痕,像是被人用力蹬过,但周围地面却没有溅起的水花痕迹。
她冷笑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来这套?上次栽赃她偷簪子,这次升级成谋杀亲姐了?谢家这位嫡姐,除了脑子不太好使,戏瘾也不小。
她整了整披风,抬步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像平时散步一样。人群听见动静,纷纷回头,看见是她,立刻噤声,有的往后退,有的低头装忙活,还有几个胆大的偷偷瞄她脸色。
没人敢拦她。
她径直走到井边,弯腰捡起那只鞋,拎在手里翻了个面。鞋垫干净,内衬干燥,连一丝潮气都没有。她扬了扬眉,语气平静:“这只鞋,谁脱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应声。
一个老嬷嬷缩在角落,小声道:“是……是大小姐的鞋,刚才她哭着说被您推到井边,差点摔下去……鞋是慌乱中掉的。”
“哦。”谢挽缨点点头,把鞋轻轻放回井台,“所以她是自己跑过来喊救命,然后把鞋甩这儿,假装是我推的?”
“您、您怎么能这么说!”那嬷嬷急了,“大小姐可是嫡出,怎会撒这种谎!”
谢挽缨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一扫。老嬷嬷却莫名打了个寒战,后退半步,闭了嘴。
她没再说话,只站在井边,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已经升得高了些,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又落回地上。远处传来鸡鸣狗叫,前院有小厮在搬箱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阵喧哗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正厅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婢女架着一个人快步走来,那人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正是谢家嫡姐谢婉柔。
她一见谢挽缨,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声音尖利:“你……你竟敢推我入井!若不是我抓住房梁,命都要没了!”说着还抽泣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模样狼狈不堪。
谢挽缨看着她,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从她进后门到现在,不到一刻钟。嫡姐就能组织人手、安排证词、披头散发出场控诉,效率还挺高。看来早有预谋,憋着劲儿要搞她一波大的。
她依旧没慌,也没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淡淡问了一句:“管家呢?”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赶来,躬身行礼:“大小姐,您没事吧?二小姐她……”
“我没问你这个。”谢挽缨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人不敢多嘴,“我问你,咱们府这口井,有多深?”
管家一愣,下意识答:“回二小姐,井深八丈,水不过三尺,底下全是石头,常年少水。”
“哦。”她点点头,又问,“那要是真有人跌进去,能淹死吗?”
“这……”管家犹豫了一下,“水浅,淹不死,但摔伤是肯定的,尤其女子体弱……”
“明白了。”谢挽缨转头看向谢婉柔,语气依旧平平,“姐姐既然差点掉进去,怎么身上一点水渍都没有?衣服干的,头发干的,连鞋都是干的?你是跳上去的时候顺手脱的?还是飞进去又飞出来的?”
谢婉柔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悄悄瞥向那双被丢在井边的绣鞋,还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挽缨却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谢婉柔脚上——她穿着一双软底绣履,颜色款式和井边那只一模一样,但明显是新的,连褶子都没有。
“姐姐今天换了双鞋?”她问。
“我、我……”谢婉柔结巴起来,“我刚才吓坏了,换了身衣裳……鞋是后来穿的!”
“原来如此。”谢挽缨点点头,像听了个挺合理的故事,“那你落井时穿的是哪双?是不是就是井边那只?”
“是、是啊!”
“可它干得很彻底。”谢挽缨弯腰捡起那只鞋,举到阳光下晃了晃,“一点水汽都没有,连鞋帮都没湿。姐姐你说你差点掉进去,手扒着井沿爬上来,那你的手呢?有没有蹭到泥?指甲缝里有没有灰?”
谢婉柔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涂着丹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她猛地意识到不对,慌忙把手藏到身后。
谢挽缨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你真是可爱”的轻松笑意。她把鞋放回井台,拍拍手,说:“姐姐,你要是想说我推你,好歹编个靠谱点的理由。现在这版本,漏洞比筛子还多。”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婉柔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指着谢挽缨吼:“你胡说!我明明就是被你推的!你还想狡辩!”
“我不用狡辩。”谢挽缨摊手,“事实摆在这儿。你要真想告我,那就去衙门,让差役来查证。看看这井沿有没有我的脚印,有没有挣扎痕迹,有没有目击者能证明我动手。你现在光靠一张嘴,就想定我罪?”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下来:“姐姐,咱们虽不同母,但同父。你要是真觉得我对你不好,咱们可以好好谈。可你一次次栽赃我,一次比一次离谱,就不怕哪天玩脱了,连累整个谢家名声?”
这话一出,周围人神色都变了。
是啊,闹到衙门,最后发现是嫡姐自己演戏,丢脸的是谁?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谢婉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只能咬着嘴唇瞪她。
就在这时,一名小丫鬟从正厅跑出来,气喘吁吁:“大、大小姐!夫人让您赶紧回去换衣裳,一会儿李家少爷要来提亲,您还得准备见客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提亲?李家?那不是城南开药铺的李家吗?虽说有点薄产,但在京城权贵眼里,就是个暴发户,连正经士族都算不上。谢家嫡女要嫁给这种人家?
谢婉柔脸色瞬间煞白,抓住婢女手腕:“谁说要提亲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奴婢不知道……是夫人亲自吩咐的,说您年纪不小了,不能再拖了,趁着最近有媒人上门,赶紧定下来……”
谢婉柔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谢挽缨,眼神忽然变得扭曲:“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爹本来答应给我找王府公子的!是不是你从中作梗?是不是你跟九王爷勾搭上了,就想把我踩下去?!”
谢挽缨挑眉:“我跟九王爷勾搭?姐姐,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吃官司的。再说,我昨天才在街上买了两块枣泥糕,还没吃完,哪有空去搅你婚事?”
“你少装蒜!”谢婉柔尖叫,“我知道你有手段!你能召雷火!你能进药王谷!你还能让九王爷亲自挽留!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草包庶女,你是妖怪投胎!你专门来害我的!”
她说着,突然冲上前,一把抓住谢挽缨的衣领:“我要揭发你!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妖女!你不配待在谢家!你不配活着!”
谢挽缨站着没动,任由她抓着。她甚至没皱眉,只是静静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耍脾气的孩子。
过了几秒,她才慢悠悠开口:“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陷害我,最后都会失败吗?”
谢婉柔一愣,手劲松了点。
“因为你太蠢。”谢挽缨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做事不动脑,说话不经心,连撒谎都不会圆。你以为别人看不见?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懒得拆穿你罢了。可你偏偏还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高贵,觉得我该跪着求你施舍一口饭吃。”
她微微一笑:“抱歉,我不是那种人。我不争,是因为不屑。我要争,你就挡不住。”
谢婉柔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挽缨轻轻拨开她的手,理了理衣领,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谢婉柔在后面吼。
“回家。”她说,“我走了这么久,该回屋歇会儿了。顺便想想,下次买什么口味的点心。”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口井,又看了眼谢婉柔,语气轻得像在聊天:“对了姐姐,下次演落水戏,记得先把鞋弄湿,好不好?不然太假了,观众都替你尴尬。”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谢婉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抽干了力气。
井台边那只干巴巴的绣鞋,孤零零地躺着,像一场荒唐剧的遗物。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一片枯叶,擦过谢婉柔的裙角,轻轻落在井口边缘,随风颤了两下,掉了进去。
扑通一声轻响。
没人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