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小满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夜间目睹的短暂而血腥的杀戮,如同冰冷的浮雕刻在脑海。符爷的侦察哨被“山魈”抹去,但这绝不意味着威胁解除,反而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疤哥队伍在“矿洞”失联引发的爆炸,符爷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几个侦察兵,而是大队人马。而“山魈”的存在,让这片山林本身也变成了狩猎场。
村落或许能抵挡一时,但一旦成为两股甚至多股势力冲突的焦点,这个相对封闭脆弱的避风港,瞬间就会变成炼狱。他们留在这里,要么被迫卷入无谓的厮杀,要么在混乱中成为牺牲品。
柳新绘还在昏迷,但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了一些,腿上的暗绿色脉络又淡了一点,净血丹和村落的草药似乎起了作用,但远未到能移动的程度。阿文和大鑫的“矿毒”已基本控制,伤口结痂,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现在,在更大的冲突爆发前,在村落可能因外部压力而改变对待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态度前,离开这里。
天色微明,村落开始苏醒。周小满像往常一样起身活动,神色平静。她注意到,村口的瞭望塔上增加了人手,巡逻的村民也多了起来,神色警惕。昨夜侦察哨覆灭的动静或许不大,但村落的警觉性显然提高了。三叔来找林婶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婶点点头,离开时看了周小满一眼,眼神复杂。
周小满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开始秘密准备。
首先是路线。绝不能走他们来时(东北方)和发现侦察哨的方向。西南方是村落主要的活动和耕作区,也不安全。她的目标是西北方——那里山势更陡,林更密,根据之前观察和零星听到的村民交谈,那边有个险峻的“鹰愁涧”,常人难以逾越,反而可能是监视的盲区,且远离“矿洞”和已知的符爷活动路径。
其次是物资。食物是关键。她开始有意识地在每次送来的简单饭食中,悄悄留下一点点能长期存放的块茎或肉干碎屑,用找到的干净破布包好藏起。水,需要容器。她看中了屋里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个原本用来装草药的空竹筒。药品,她需要更多。她以自己和大鑫伤口还有些发痒为由,向林婶多要了一次外敷的药膏,悄悄留下一半。内服的汤药无法储存,但林婶用来辅助治疗、缓解排毒反应的一些晒干的草药叶,她也趁其不备抓了一小把。
武器是最匮乏的。匕首是她唯一的铁器。她让阿文和大鑫在白天允许的活动范围内,尽可能寻找坚韧笔直的木棍,用石头磨尖一端,并练习简单的刺击和格挡动作。她自己则反复打磨那把匕首。
最关键也最困难的,是如何带走依旧昏迷的柳新绘。担架太显眼,移动缓慢。他们需要制作一个更便于在山林中拖行或背负的简易装置。周小满拆下了一件御寒服的内衬,结合找到的绳索和几根相对柔韧的树枝,开始悄悄编织一个粗糙但结实的背架。
所有这些工作,都在白天有限的活动和治疗间隙,极其隐蔽地进行。阿文和大鑫虽然紧张,但在周小满冷静的指令下,也逐渐明白了紧迫性,努力配合。
黑子是天然的预警系统。周小满通过手势和低语,让它理解需要保持安静和警惕,并开始让它熟悉西北方向的气味。
第八十五日的下午,林婶来换药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村长说,最近外面不太平,让你们没事最好别出屋。” 这近乎软禁的暗示,让周小满更加确定,村落对外界的紧张情绪在升级,对他们这些“麻烦源头”的容忍度也在下降。
夜幕再次降临。周小满决定就在当晚行动。午夜时分,是人最困倦,也是村落守卫可能相对松懈的时候。
她叫醒阿文和大鑫,三人无声地做好最后准备:将积攒的少量食物和药品分装贴身放好,灌满竹筒的清水,检查背架和武器。周小满将柳新绘小心地固定在背架上,由体力相对恢复较好的大鑫负责主要背负,阿文在旁边协助和保护。
“听着,”周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黑暗中几乎不可闻,“我们从屋后翻出去,黑子带路,直接往西北,进林子。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停,不要回头,紧跟黑子。如果走散了,记住方向,找隐蔽处躲藏,天亮后再设法向西北方汇合。明白吗?”
阿文和大鑫用力点头,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周小满深吸一口气,左肩的伤口在紧张下隐隐作痛。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观察外面。守夜的村民靠在柴垛上,似乎睡着了。月光被云层遮挡,光线昏暗。
“走。”
黑子第一个溜出,消失在屋后阴影中。周小满示意大鑫跟上,自己殿后。
大鑫背负着柳新绘,每一步都踩得沉重,阿文在旁搀扶,警惕着四周。周小满左臂的疼痛在寒冷和紧张中愈发清晰,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前方的黑暗和黑子偶尔回头的轮廓。他们不敢使用任何光源,全靠黑子的带领和周小满模糊的方向感。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地势开始明显上升,树木变得稀疏,岩石增多。黑子在一处由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堆叠形成的、下方有狭窄空隙的地方停下,回头看向周小满。
周小满上前查看。岩石下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入口被藤蔓半遮,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几人蜷缩,位置隐蔽,背靠岩壁,易守难攻。最重要的是,这里地势较高,相对干燥,通风,没有明显的动物巢穴气味。
“就这里。”周小满低声道。他们小心地将柳新绘移入洞内最深处,用剩余的御寒服垫好。阿文和大鑫几乎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周小满也靠坐在洞口内侧,忍着眩晕检查左肩——包扎的布条已被汗水浸湿,伤口在持续的活动中肯定没有好转。
黑子守在洞口,耳朵竖起。
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四伏。没有篝火,没有足够的保暖物,食物和水所剩无几。柳新绘需要持续的照料,他们自己的伤口也需要处理。而这片陌生的山林,谁知道藏着什么。
周小满让阿文和大鑫轮流休息,自己则强打精神,就着逐渐亮起的天光,检查洞内和洞口附近。她在岩石缝隙中发现了一些干枯的苔藓和少量鸟羽,说明可能有小型鸟类或动物偶尔栖息,但近期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的痕迹。
她拆开自己左肩的包扎,伤口果然又有些红肿,边缘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麻木感依旧。她重新敷上最后一点药膏,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阿文和大鑫的伤口情况稍好,但也在长途跋涉后有些发红。
柳新绘的情况是她最担心的。移动中的颠簸似乎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但昏迷依旧,呼吸浅而快,额头有些发烫。腿上的暗绿色脉络似乎没有再扩散,但也没有明显消退的迹象。
他们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更稳定的庇护所,还需要弄清楚这片区域的具体情况。但眼下,最迫切的是恢复一点体力和处理柳新绘的发烧。
周小满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柳新绘几口,又让阿文和大鑫各喝了一小口。她自己只润了润干裂的嘴唇。食物只剩下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肉干碎和两个干瘪的块茎。
“轮流休息,一个时辰。大鑫先睡,阿文警戒。黑子,注意外面动静。”周小满下达指令,自己则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但耳朵始终留意着洞外的风吹草动。
然而,还没等他们真正休息,黑子突然对着洞口上方岩壁的某个位置,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咆哮,身体绷紧,做出欲扑的姿势。
周小满立刻睁眼,抓起匕首。阿文也紧张地握紧了磨尖的木棍。
只见洞口上方岩壁的缝隙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只拳头大小、毛色灰黑、眼睛在昏光中闪着红光的生物——是蝙蝠?但它们的嘴部异常尖长,露出的牙齿细小而密集。它们似乎被洞内活物的气息吸引,正试探性地向下爬行,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不是普通的蝙蝠。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异常生物都可能携带疾病或攻击性。
“别让它们靠近!”周小满低喝,同时挥动匕首,将一只试图扑向柳新绘的怪蝠凌空斩落。那蝙蝠落地后竟还在挣扎,流出的血液是暗绿色的,散发出一股酸腐气味。
阿文也用木棍驱赶。黑子猛地跃起,精准地咬住一只,甩头将其砸在岩壁上。
但这些怪蝠似乎并不十分畏惧,更多的从岩缝中涌出,发出令人烦躁的密集“吱吱”声,开始围绕洞口盘旋,伺机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