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好,别动,别出声。”周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示意阿文和大鑫将柳新绘移到石堆最深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用所有能找到的灰褐色布条和零星灌木枝叶进行简陋的伪装覆盖。她自己则和黑子蜷缩在另一处岩石凹陷里,将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最大限度地减少轮廓。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和煎熬中缓慢流逝。直升机没有再投弹,但引擎的嗡鸣声时远时近,显然仍在冲突区域上空进行着细致的侦察或威慑性盘旋。偶尔,它甚至会朝着更广阔的山林区域偏移一些,每一次引擎声的临近都让石堆后的心脏骤停。
阳光逐渐变得灼热。没有水,干渴像火一样灼烧着喉咙。伤口在高温下更加疼痛。柳新绘的高烧似乎没有减退,在昏迷中发出含糊的呓语,每次都需要周小满或阿文迅速而轻巧地捂住她的嘴,防止声音传出。
周小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倾听。除了直升机的声音,远处的山林一片死寂,连鸟兽都噤若寒蝉。这反常的寂静本身,就充满了压迫感。
她注意到,直升机盘旋侦察的重点,似乎不仅仅是村落方向的黑烟,偶尔也会偏向“矿洞”所在的更深山区。这个未知势力,目标明确,且对这片区域的情况似乎有一定了解。
漫长的白昼终于开始向黄昏倾斜。直升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它离开了,至少暂时。
但周小满没有立刻行动。她又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光开始闪烁,山林重新被自然的夜色和细微的虫鸣笼罩,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常的机械声响,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
“慢慢起来,活动一下,小声。”她低声道。
阿文和大鑫如同虚脱般瘫软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查看柳新绘。周小满先检查了自己左肩的伤口,在紧绷和汗湿下,情况肯定没有好转,但她暂时顾不上了。
“必须找到水。柳姐需要降温,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了。”周小满的声音沙哑干裂,“晚上行动。黑子,带我们去白天看到的那个反光方向,小心点。”
夜色提供了掩护,也带来了新的困难。地形不熟,视线受阻,体力和精力都濒临极限。但别无选择。
他们在黑子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向西南下山。森林在夜晚如同张开的巨口,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周小满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同时依靠黑子的预警。他们避开可能的大型兽道和过于茂密的灌木丛,尽量选择相对好走但又不易留下明显痕迹的路线。
干渴折磨着每一个人。嘴唇干裂出血,吞咽动作都带来疼痛。柳新绘的呼吸越来越烫。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水声,而是……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低语?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前方密林深处传来,距离似乎不远。
黑子停下,发出警告的低鸣,但这次的低鸣中除了警惕,似乎还有一丝……困惑?
周小满示意所有人停下,隐蔽。她侧耳倾听,那声音很微弱,不像是成年人,更像是……孩子?还有女人压抑的啜泣。
在这片危险的山林深处,怎么会有孩子和女人的声音?是陷阱?还是……
她想起白天直升机轰炸的区域并不完全覆盖这里。难道是村落逃出来的幸存者?或者,是其他完全未知的情况?
周小满示意阿文和大鑫带着柳新绘和黑子退后几步,藏到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她自己则轻轻移动到一棵较粗的树干后,调整呼吸,然后,用手中那根磨尖的木棍,对着树干上相对干燥、坚实的一块区域,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山林中清晰可闻,足够传到前方声音来源处,又不会传得太远。这是一种含糊的信号,可以理解为无意的磕碰,也可以是试探性的接触。
敲击声刚落,前方的哭泣和低语声骤然停止!连那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也消失了。
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带着浓重惊恐和颤抖的、成年女性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黑暗中传来:“谁……谁在那儿?”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戒备。
不是符爷手下那种粗野或凶狠的腔调,也不是村民那种带着口音的沉稳。是一种更接近普通话、但带着崩溃边缘颤音的语调。
周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黑暗中屏息凝神,感知着前方的“气息”。那里聚集着好几个人,生命信号都很微弱,充满了恐惧、疲惫和……深深的悲伤。没有明显的攻击性,也没有训练有素的埋伏感。更像是……一群受惊的、走投无路的羔羊。
“我们也是逃难的,没水了,听到声音过来看看。”周小满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保持平静,不带任何威胁,但也绝不暴露虚弱,“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短暂的沉默。能听到那边传来压抑的、快速的商议声,声音太小听不清。
“我们……我们是从东边营地逃出来的……”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营地被怪物和坏人毁了……我们躲了一天,又渴又饿……你们……你们有吃的喝的吗?或者……知道哪里安全吗?”
东边营地?不是村落。可能是符爷控制的某个据点发生了变故?还是别的幸存者聚集地被“山魈”或武装冲突摧毁了?
周小满心中快速分析。这群人听起来确实是落难的幸存者,而且状态极差,威胁性可能很低。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伪装或诱饵。
“我们也没多少东西。”周小满谨慎地回答,“你们有多少人?”
“……五个,两个大人,三个孩子。”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孩子们快不行了……”
孩子的哭声又隐约响起,很快被捂住。
周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藏身处的方向,黑暗中能感受到阿文和大鑫焦急的目光,以及柳新绘沉重的呼吸。他们自身难保,无力救助他人。但……或许可以交换信息,或者至少,从这群人口中得知附近水源的确切位置,甚至可能一起行动暂时增加一点安全感?
“我们知道附近可能有水,但不确定具体位置。”周小满说道,“如果你们知道,可以带路。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分享一点……关于这片区域危险的信息。”
她抛出了一个对双方都有吸引力的提议。她需要水,对方需要信息和可能的一点点庇护(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最终,那个女人似乎下定了决心:“好……我们白天看到过一个小水潭,就在前面不远,但是……我们不敢过去,那里好像有东西守着,像是……很大的蜥蜴?我们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跑了。”
水潭!但有东西守着!
“你们留在这里,保持隐蔽,看好柳姐。”她对阿文和大鑫低语,又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跟我来。”
她示意那个仍在黑暗中啜泣的女人和她的同伴保持安静,自己则带着黑子,像融入夜色的影子,向着女人描述的水潭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她的左臂每动一下都传来刺痛,干渴让喉咙如同砂纸摩擦,但意识在求生欲下异常清醒。
按照女人模糊的指引,水潭应该在前方不到两百米,一处被岩石环抱的低洼地。随着靠近,空气确实湿润了一些,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流水滴答声。
周小满放慢速度,伏低身体,借助灌木和树木的阴影,一点点靠近。黑子紧跟在她脚边,鼻子不断耸动,耳朵警惕地转动。
就在她几乎能看到岩石轮廓,准备从侧面寻找观察角度时——
夜空之上,那令人心悸的、低沉的螺旋桨轰鸣声,再次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而且,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正在快速接近,高度明显降低!
周小满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趴倒在地,紧紧贴住满是落叶的地面。黑子也立刻伏低。
透过林木的缝隙,她看到夜空中,那架涂装斑驳的武装直升机去而复返,正从东南方向朝着他们这片区域低空掠来!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独眼,在下方林冠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被发现了吗?是因为刚才的敲击和对话?还是他们下山时的踪迹?或者,这直升机一直在进行规律性的网格化搜索?
没有时间细想。直升机的高度已经降得很低,旋翼卷起的狂风开始扰动树木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探照灯的光斑几次扫过周小满附近的地面,刺眼的光亮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不能动!绝对不能被光柱直接照到!
然而,就在这极度紧张的时刻,身后远处,他们藏身的杜鹃花丛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孩童尖叫——显然是被低空逼近的直升机巨响和强光吓到了!声音虽然很快被捂住,但在螺旋桨噪音和风声的间隙,依然显得突兀。
就是这一声!
半空中的直升机似乎瞬间锁定了声源大致方向!机头微微一转,探照灯光柱猛地聚焦扫向杜鹃花丛那片区域!
紧接着,周小满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直升机侧翼下方,火光再次闪现!
“轰!!!”
一枚火箭弹或者小型炸弹拖着尾焰,精准地砸向了杜鹃花丛后方不到三十米的山坡!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树林,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枝叶呈环形扩散!巨大的声浪几乎震聋耳朵!
“阿文!大鑫!柳姐!”周小满心中嘶喊,但身体死死压在地面,被爆炸的气浪吹得几乎翻滚。黑子发出惊恐的呜咽,紧紧贴着她。
直升机完成一次攻击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是在评估战果,开始绕着爆炸点盘旋,探照灯仔细搜索着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区域,偶尔还对周围可疑的阴影进行短点射机枪扫射,子弹打在树干和岩石上噼啪作响,木屑纷飞。
周小满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个爆炸点……距离阿文他们的藏身处太近了!她不敢想象后果。但现在,她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回去查看。
直升机的盘旋和扫射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这短暂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似乎是认为目标已被清除,或者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目标,直升机拉高了高度,调整方向,重新朝着东北方“矿洞”区域飞去,引擎声渐渐远去。
山林重新被硝烟味、尘土和血腥(?)气息笼罩,短暂的死寂后,是远处被惊起的夜鸟慌乱的扑翅声和哀鸣。
周小满又等了几分钟,确认直升机真的离开了,才挣扎着爬起来。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能又在爆炸气浪中崩开了。她顾不得这些,朝着杜鹃花丛方向踉跄跑去,黑子紧随其后。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爆炸点在山坡上炸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浅坑,周围的灌木和小树被摧折殆尽。幸运的是,阿文他们藏身的那丛茂密杜鹃花位于爆炸冲击波的边缘,虽然被震得枝叶零落,但主体还在。
“阿文!大鑫!”她压低声音急唤。
“小……小满姐!”阿文颤抖的声音从花丛后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他和搀扶着柳新绘的大鑫从后面爬了出来,两人都是灰头土脸,大鑫的额头被飞石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流满面,但看起来没有重伤。柳新绘依旧昏迷,被大鑫用身体护着,似乎没有受到直接伤害。黑子冲过去,焦急地绕着他们转圈。
万幸,爆炸没有直接命中。
“那群人……”阿文指向另一侧。那两成人三孩童的幸存者小组,因为躲藏的位置更靠近爆炸中心边缘,就没那么幸运了。周小满看到那个之前对话的女人倒在血泊中,一条腿被炸断,奄奄一息。另一个成人(似乎是男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三个孩子缩在稍远一点的石头后,满脸是泪和灰土,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直升机的一次轰炸,瞬间改变了局面。水源还没找到,新的伤亡已经出现。而最大的威胁是——他们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给那个未知的空中势力。直升机随时可能回来进行更仔细的清理。
周小满强迫自己冷静。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那个重伤的女人,已经没救了。男人也早已断气。她看向那三个惊恐万状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虚弱不堪、伤员待救的小队。
水,现在更加紧迫了。不仅是为了解渴和给柳新绘降温,清洗伤口也需要。
“水潭……应该就在前面。守卫生物可能被爆炸吓跑或者炸死了。”周小满快速说道,声音沙哑而决断,“大鑫,你还能不能背柳姐?阿文,你带上黑子,跟我去水潭取水,动作要快!至于他们……”她看了一眼那三个失去依靠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更冷的现实覆盖,“……我们顾不上了。各自逃命吧。”
她对着那三个孩子,用尽量清晰的语气说:“往前跑,别回头,自己找地方躲起来。”然后,不再看他们,示意阿文和黑子跟上,朝着原本水潭的方向,踏过焦土和断木,快速前进。大鑫咬咬牙,重新背起柳新绘,踉跄跟上。
爆炸后的林地更加难行,但同时也可能清除了部分障碍。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被岩石环抱的小水潭。潭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面积不大。水潭边,躺着一具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长达两米多的蜥蜴状生物尸体,守卫威胁已然解除。
周小满顾不上水是否被污染,立刻用竹筒打水,先自己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然后她将水递给阿文和大鑫,又小心翼翼喂给昏迷的柳新绘一些,并用浸湿的布条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降温。黑子也凑到潭边舔水。
他们迅速将所有容器灌满。周小满环顾四周,爆炸和直升机很可能引来了其他注意,这里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