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凳或者半傻半疯,除了吃的多,体力活和手艺活都能干,又不用付工钱,这桩买卖最划算了。
这是矿主的想法,斜眼壮汉也是一样。
他们还寻思,如果精明一点的,这么长的时间总会伺机逃跑一回的,可他从未有过离开这里的想法,像狗一样忠诚。
像狗一样忠诚,可能除了管吃管住之外,还有一条就是从不打他骂他。
不是不能打,是怕他不抗打。
挡在董俊昌前面的那几道门渐渐拆除了。
董俊昌不但可以随意进出采矿区,还可以随意进出生活区。
矿主曾经暗自试探过一回,生活区大门敞开,外面一条道直通巩义市,其间是大大小小的乡村,乡村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如果董俊昌有意逃跑,只要跑到乡村段就成功了。
随便钻进哪个村庄,都是连着庄稼地的,庄稼没长起来的时候也有草垛和粪堆,藏一个班大人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董俊昌没有那个意思。
矿主和斜眼壮汉想破脑袋,也找不出董俊昌逃跑的理由。
如果矿主后来也染上在手机上刷短视频的毛病,看到半傻半疯的董俊昌成了有名的地画师,不知是否肠子都要悔青。
这里不说斜眼壮汉,前面已经说过他就是一个独眼壮汉,当独眼变瞎,只剩下壮汉了。
他的眼睛是董俊昌给弄瞎的。
安全系数已经很高了还要把斜眼弄瞎,证明董俊昌的有勇有谋。
为了逃生,他不会留下任何不安全因素。
说过在大通铺上斜眼壮汉的床紧挨着董俊昌的床,董俊昌发现他的一瓶眼药水塞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往那只独眼里来上几滴。
其他时间并不用。
董俊昌一早把他的眼药水瓶甩空,然后放进矿区的硫酸桶里泡一整天,下午再找空捞出来,拧上盖子放回他的枕头下面。
晚上他们同时进了宿舍,同时躺下。
过了半个小时,斜眼壮汉杀猪一样“呀呀”叫着从床上蹦起来,在地上像给蒙住眼睛的驴那样转圈儿,使劲扣那只独眼。
正准备做梦的矿工们被惊得以为他床上发现了蛇,打开灯把他的被褥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也没有。
此时斜眼壮汉痛得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用手不停地扣的那只眼睛往外喷血,场面极度恐怖。
趁着混乱,董俊昌把他那只眼药水瓶抛出了窗外。
斜眼壮汉后来被送去了医院,而董俊昌故伎重演,再次扒上了从矿上发出的一辆半挂车,在太阳升起之前把矿山丢在了身后。
这次从车底爬出来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趁着驾驶员在洛阳郊外个饭店吃饭的当儿,董俊昌离开半挂车,走进了另外一家饭店。
那是一家烩面馆。
董俊昌的装扮不同于当地人,一身稍嫌宽大的矿服,看上去有点像囚服,但他的头发长且浓密,又不像囚犯。
老板娘问:“请问这位小哥想吃点什么?”
董俊昌说:“老板娘,我吃不吃都行,给我一碗水喝吧。”
老板娘问:“小哥为什么不吃饭?是手里没有钱么?”
董俊昌说:“我走得急,钱包忘记带了。”
老板娘说:“我就说嘛,没关系,现在还没什么客人,你想吃点啥子说,可以白送你。”
董俊昌说:“那就一碗烩面吧。”
老板娘说:“辣子放不?”
董俊昌说:“少放点可以。”
话说到这里,彼此都看到了信任。
老板娘心想这个小哥遇到难事了。
董俊昌心想这个老板娘是好人。
面条很快端上来了,里面好几块牛肉。
烩面馆是个直筒子建筑,天花板是光的,大门两侧的墙壁是光秃秃的。
董俊昌说:“老板娘,想不想挂幅字画什么的?”
老板娘猜出来他的想法来了:“小哥莫非能写善画?”
董俊昌说:“也就瞎写写瞎画画呗。”
老板娘说:“你慢慢吃,家里正好有笔墨,还有纸,我去取来。”
往里门帘一掀,老板娘就不见了。
几分钟后,门帘一掀,老板娘胳膊里夹着纸,手里拿着笔墨回来了。
董俊昌铺开纸,想了想,提笔写了八个大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把老板娘看得傻了眼。
董俊昌这边又铺开一张纸,捉笔蘸墨,“唰唰唰”“呲呲呲”,一丛翠竹跃然纸上。
老板娘欢喜得不行,说:“小哥,没想到你真的有这本领啊!你几岁了啊?”
董俊昌说:“十四岁了吧。”
老板娘说:“啊哟,那么你应该上中学了吧?”
董俊昌说:“我没有上学。我小学都没毕业呢。”
老板娘问:“小哥为什么不上学呢?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啊?”
董俊昌说:“我不喜欢上学,不困难也不喜欢。”
这时候董其昌已经在想着赶紧离开了,就说:“老板娘,谢谢你的烩面,我吃饱了,要走了。”
老板娘问:“小哥你这是从哪儿来,又要去哪儿,回家么?”
董俊昌说:“我是从家里出来的……”
老板娘问:“你的家在哪儿?”
董俊昌说:“呃,很远吧,在西安那边。”
老板娘问:“现在是要回家么?”
董俊昌说:“不,我去年已经离开家了,我不会回家,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但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板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天呐,去年,可你才十四岁呀。”
见董俊昌执意要走,老板娘说:“小哥,我看你手里没钱,又不想回家,还不知道要去哪儿,路上被坏人骗了咋办,我这里缺人手,不如在这里帮我打工,边赚钱边想好要去哪儿。”
老板娘又说:“放心,我这里有你住的地方。”
董俊昌想想也是,就点头同意了。
见董俊昌点了头,老板娘一把把他拉进门帘后面,这主要是一个衣帽间,从一排挂衣钩上取了一件印了“香春烩面馆”的白色工作服让他换上。
换好了衣服,老板娘才说:“你那件衣服不适合,这身干净些。”
董俊昌“嗯”了一声。
烩面馆忙起来的时候真忙,说话间客人陆续来了,老板娘把饭菜烧好,交给董俊昌,董俊昌端给客人。
这桌客人走了,董俊昌立即把用过的碗筷收起来,把餐桌擦拭干净,重新摆上筷子和卫生纸。
端菜和收碗筷的过程中,董俊昌琢磨这烩面馆里原来必定有个帮手什么的,不会是老板娘一个人。
老板娘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