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只需看一样你就信了他，有的人看了一辈子也不会相信。
你愿意相信，是因为你相信他是好人。
董俊昌已经很会看人，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在他并不算长的人生经历中，已经很是见识过一些人的了，发现有的人的脸上有“善”，而有的人的脸上有“恶”。
他觉得老板娘是个好人，因为她的脸上看不到“恶”，只有光。
这种“光”让他感到温馨和舒适。
芸燕，老板娘的女儿在读中学，住校，每个月才回来一次。
她看到董俊昌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这个人太像爸爸年轻的时候了。
爸爸是去年肺癌去世的，那最后的影像依然保存在她的脑海中，爸爸生命的最后时光已经瘦得脱了形，但还是那么英俊。
董俊昌的脸足以说明一切，所以没说几句话就感到已经很熟悉了。
芸燕一点也没有瞧不起董俊昌的逃学，倒是很好奇他何以有如此坚定的决心。
董俊昌说：“我只是不想重复爹娘的生活，在一亩三分地里天天劳作，辛苦得要死，却永远舍不得，把种地当成自己的命。”
芸燕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爹娘日复一日种地，不是跟城里人一样的么？你看，我妈日复一日地做饭卖饭，我日复一日地背书然后考试。”
董俊昌说：“是一样，但我爹娘的生活没有另外的可能性，更内向，而城里人，你和你妈妈，你们的生活是有各种可能性的。”
芸燕问道：“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董俊昌说：“这个我也说不好，可能是希望吧。”
芸燕说：“啊，你说希望，真的是希望哎。”
芸燕这次回来只住了两天。
她半天用来看书，半天和董俊昌一起帮着择菜、洗菜、端菜、收碗筷和洗碗筷。
她问：“你会在我妈这里做很久么？”
董俊昌说：“应该不会。”
她问：“那么你最想干什么？”
董俊昌说：“四海为家，流浪。”
芸燕情不自禁长大了嘴巴。
“我的天呐，”她说，“你真勇敢。”
芸燕已经看到墙壁上的字画，想起同学那里有多余的画册和绘画教程，等下次回来，准备给他带回来。
芸燕返校后，老板娘曾再次确认过董俊昌的年龄，她的失望也写在脸上，董俊昌能够钻入她内心世界，此时她应该在想，如果他年龄更小点儿，可以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再大点儿，则可以当成……
当成什么呢？
在董俊昌眼中，老板娘的确毅然年轻着，她的声音、她的肌肤、她的眼睛，她的步态，一切都昭示着青春的气息。
老板娘吩咐董俊昌去她的房间里取一件衣服。
在老板娘的房间里，董俊昌看到老板娘和丈夫的合影，那是他们的结婚照。
董俊昌非常吃惊，她丈夫的那张脸，真的很像他。
但他实在太小，尚不知这对老板娘来说意味着什么。
平均下来，“香春烩面馆”每天接待三十几个客人，算算也就三四百块钱的毛收入，但老板娘却给他日工资一百元，差不多接近毛收入的三成。
董俊昌内心充满感激。
刚来的时候，他是撒了慌的，说自己忘记了带钱包，可他在铝土矿的时候矿主根本没给他发过工资，只不过没让他饿死罢了。
再怎么说，他只有十四岁，顶多算是半大孩子，可“香春烩面馆”老板娘没有因此而糊弄他。
他想，如果我不是想要流浪，留在老板娘这里打工也挺好的。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后来的离开时，会失去一条腿。
可以说他从小就能扒车，正因为如此，对大货车尤其是半挂车的危险非常了解，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离这种车远一点。
“香菜烩面馆”面朝大街的拐角处，时常有大货车经过。
一早，老板娘骑电瓶车去菜市场买菜，恰好一辆半挂车驶了过来。
老板娘两脚着地，骑在电瓶车上，准备先等大货车过去。
此时电瓶车与大货车的轮胎还相差几十厘米。
可她的位置已经在“死亡弯月”地带，董俊昌见状立刻飞奔过去，已经来不及交流，他直接冲到了电瓶车的前方，双手扶住电瓶车把手，双脚往后猛地一蹬，将电瓶车向外推开。
老板娘没事儿，只是从电频车上摔了下来，但董俊昌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迅速转过身来，但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便晕死过去。
大货车的轮胎碾碎了他的一条腿。
老板娘把烩面馆的门一关，在医院里陪了董俊昌两个多月，也差不多哭了两个多月。
如果不是董俊昌，现在病床上躺着的，一定就是她了。
甚至根本没有必要到医院，因为她已到场被轧死在车轮下了。
董俊昌为她打工一个月，然后失去了一条腿。
老板娘觉得自己怎么这样晦气，丈夫得了绝症走了，来了一个多才多艺的董俊昌，居然也差点送了命。
芸燕原来每个月从学校回来一次，董俊昌住院以后，她每个星期都会回来。
她把从学校带来的画册和绘画教程送给董俊昌，病床上的董俊昌非常喜欢，连声道谢，说他知道以后自己可以什么为生了。
没想到基本美术书让董俊昌这么高兴，芸燕也很高兴。
她问：“那么你准备以什么为生呢？”
董俊昌说：“光流浪是没有支撑的，我要当一个地画师，在地上画画，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芸燕问：“你是说还要去流浪么？”
董俊昌说：“是的呀，流浪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为什么不呢？”
芸燕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她的鼻子发酸，眼睛湿润了。
她真的无法想像，一个仅有一条腿的少年，将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在别人的城市，别人的大街上。
按说她的年龄和董俊昌差不多一般大，如果让她设想自己会有一种流浪的人生，她是会感到恐惧的。
她只能在心中为这个同龄少年祝福。
这次对话后，芸燕没有再出现，直到董俊昌离开。
老板娘只捡女儿不在的时候，才会到医院里来。
董俊昌恢复得总体不错，只发过一次烧，后来就越来越好了。
这次老板娘过来的时候，董俊昌睡着了。
她轻轻抓起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亲吻了片刻。
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她已经把董俊昌当成了自己家庭中的一员。
这真是上苍给她送来的礼物啊。
她要好好记住这张脸。
而在她的眼眸中，董俊昌是如此纯真可爱，拥有超过他这个年龄所应有的智慧和干练，以及无人能够理解的超强能力。
但董俊昌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让她始终觉得他是一个孩子。
即便如此，她也希望他不要走，就留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打理烩面馆。
当她意识到这并不可能的时候，忍不住又流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