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俊昌不擅长婆婆妈妈的事情,对“香春烩面馆”老板娘的心情也没有办法全部理解,只是感到她人很好,善良,为了陪他住院来连店面都不管了。
他也不觉得是老板娘让他失去了一条腿,因为当时不论他看到谁有危险,哪怕随便一个路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的。
失去了一条腿,只不过从此多了一副拐杖,再就是从今往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扒车了,仅此而已。
还能有什么呢?
当初告别爹娘的时候他并没有哭泣,所以告别老板娘的时候也没有,反而对老板娘把自己哭成了泪人儿感到有些沮丧。
其实他很想见到老板娘为他煮上一碗饺子的景象。
遗憾的是她是烩面馆的老板娘,所以他吃不成饺子。
老板娘为了陪护他住院已经关了两个多月的门了,损失巨大,他不能再浪费她的宝贵时间了,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你对我像亲娘又像亲姐姐,我有娘没有姐姐,我就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了,姐姐我要走了,你莫哭我才好受。”
老板娘边哭边说:“好的,我不哭,俊昌小哥哥你以后多保重自己啊!”
董俊昌在“香春烩面馆”门前搭上了一辆开往南阳的公共汽车,汽车的风挡玻璃上方有很大的红色仿宋体字:洛阳——南阳。
董俊昌的地画师生涯,是从南阳开始的。
在公共汽车站下了车,找到一个文具店买了粉笔,一只解放绿书包,拄拐到了白河之畔的解放广场。
这里的解放纪念碑有60多米高,仅碑座就四五米高,虽然碑身为六边棱柱,但从远处看过去,倒是酷似方尖碑。
董俊昌绕碑体转了一圈,知道此碑乃南阳重大历史事件的体现,从土地革命、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还有展望未来的部分。
广场铺着尺幅颇大的正方形石板,石板表面光滑,适合画画。
董俊昌比试了一下,两块石板加起来等于他的拐杖长度,若是一幅画占四块石板,完全可以观瞻,并且四边齐整,犹如画框。
这是头一次在地上画画。
他对此充满信心。
把把拐杖放在一边,和打开的书包放在一起。
他用了两个小时,画出了脑子里想像的八路军英勇杀鬼子的激烈场面,八路军个个英勇务必,怒目圆睁,或持枪刺,或举手榴弹,或抱机关枪,洪水般压向惊恐万状的鬼子兵。
大大小小画了二十几个人物。
他作画的过程中,不断有游客围拢上来,众人对这个残疾青年的精湛画艺啧啧称奇,待他画完最后一笔,更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中,游客们纷纷把五彩缤纷的纸币放在他的书包里。
最多的是十元的,有四五十张,五元的二十几张,一百元的十几张。
他坐在地上,向大家抱拳致谢。
等游客们看得差不多了,他用毛巾把画擦干净,俯身把粉笔末吹散。
有人问这么好的画,好不容易才完成的,怎么就擦掉了。
他说大家看到了就好了,人走了,画还留在这里,吹了风,或者下了雨,会很难看,会增加环卫工人的负担,不如我直接擦掉了。
董俊昌在地上作画,绝不到有可能影响到交通的地方,除了广场,一般都是在公园的一角、商场人流小的位置。
他会根据周边环境的性质作画,如果在书店旁边,就画一些读书人的形象,如果在4S店附近,就画一些跑车,如果在文化馆附近,就画一些与科技、科幻有关的内容。
这些内容,一半是想像出来的,一半是从芸燕给他的书中学来的。
一天晚上睡在一座桥下的石板上,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居然见到了芸燕,见到了“香春烩面馆”老板娘。
芸燕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老板娘问他想不想她?
都是些什么不着边际的梦啊,醒来后,他自嘲地笑笑,又有些忧伤。
从南阳到九江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在九江万达广场,董俊昌的地画引起了轰动。
他画了一幅朱毛会师图,构图大气,人物逼真,栩栩如生,将井冈山斗争的艰苦卓绝与对未来胜利的期许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这里,他第一次被融媒体海量报道。
从学校回来,正在烩面馆帮忙的芸燕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了董俊昌接受记者采访的画面,激动万分,连忙喊了母亲一起来看。
老板娘搓着手走到电视机近前,目不转睛,喃喃道:“他唇上都长出了髭须,一个人在外面,真是不易啊!”
芸燕说:“妈妈,董俊昌难道不是一个天才么?”
老板娘说:“是的,就是个天才。”
这个频道保持不变,晚上娘俩又看了一遍,俱各百感交集,就像看到了自己家的亲人一样。
芸燕到了学校后,老板娘依然没有更换频道,后来知道了董俊昌又从九江去了共青城,去了赣州、广州和深圳。
董俊昌在深圳深南大道的停车场作画的时候,不知道在遥远的洛阳附近,有一双眼睛正在凝视自己。
董俊昌画了一幅邓公在深圳湾视察的画,观众们齐声赞叹:像,真是太像了!他画出来邓公的风采!
让老板娘放心不下的,是董俊昌餐风露宿,或者突遇骤雨,身体如何吃得消?
她甚至想到,如果流浪,不是孤独的流浪,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他是不是会更充实,更快乐呢?
然而有关董俊昌的电视报道突然中断了,她认为原因不是董俊昌错失了或者拒绝了记者的实地采访,而是某日一些顾客吃饭时擅自把频道更换了。
更换了的频道,再也没有董俊昌了。
她尝试了多次想再把那个频道找回来,但每次都很失望。
与此同时,芸燕在网上、在手机上,依然能经常追踪到有关董俊昌的报道。
高中毕业后,她考取了艺术院校,系统学习美术专业。
期间最开心也是最揪心的事,就是董俊昌的行踪。
董俊昌辗转来到了苏州,在这里遇到了新加坡人黄帅虎。
黄帅虎是新加坡(苏州)精密仪器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这是一个对艺术非常敏感的董事长。
他偶然在相城区的太湖广场看到了董俊昌的地画,当时董俊昌临摹了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洛瓦的名画《自由引导人民》,大为震撼,高价卖下这幅地画的拍摄权。
继而资助他去了法国、南非和新西兰等地,近距离观摩这些国家的美术馆中陈列的世界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