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航程已经过半,岛城就在前面。
空姐播报:“各位旅客,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我们的飞机将马上从巡航高度下降,五分钟后厕所将停止使用,请打开遮光板,收起小桌板,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谢谢。”
下面撞入视线的这个旅客叫牛航洲,是武功县城投公司主持工作的副总经理。
在当下的语境里,副职“主持工作”其实就是没有任命正职之前的一把手。
牛航洲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牛人,在整个武功县可以说无人不晓。
武功县有个武功湖,是全县唯一的水库,在全年一滴雨不落的情况下可以满足全县31万人的饮用,但人称牛航洲能喝掉武功湖,那么可想而知他的酒量有多大。
他现在是老了一点,快到五十岁了,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三十岁左右)一天可以赶四场喜宴,而且是把满桌的男人放倒之后才去赶下一场。
所以他之豪饮绝费浪得虚名。
饮酒后还可以嘹亮放歌。
那时县城里所有的KTV都被他震耳欲聋的歌声洗刷过,他来唱歌,哪里敢用音箱,光凭真声已经足以震撼了。
性格也是大大咧咧(或者貌似如此),叫他办什么事都说好好好,行行行,中中中。
吃点小亏也是,对方只要对他客客气气陪个不是,他立刻就没脾气了。
有一次新买的宝马给一台路虎追了尾,屁股凹进去一个大窟窿,搁谁谁心疼,可因对方说声牛总对不起再请他一顿酒,最后一切都是保险公司的事儿。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有一个致命弱点:惧内。
如果不是因为“惧内”,他就不会被骗光所有家产。
当然,也就没有后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
还是从牛航洲的“惧内”之因说起吧。
须知,牛航洲的“惧内”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从外形上看,牛航洲实在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米八的个头不高不矮,手大脚大,走路起尘,想像给他来一件风衣,那简直就要起飞。
然而仅从外形上说事儿,那就未免有点儿形而上学了。
牛航洲的内在有点儿问题。
结婚七八年,总不生养,原来还以为是妻子的毛病,张嘴闭嘴都是埋怨,妻子能忍便忍,后来一次还动起手来,骂出不生蛋的鸡这种混账话来,妻子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死活拉着他去医院作检查,结果好了,是男方的问题。
自此妻子高了半截,牛航洲矮了半截。
关于生养的事情,妻子倒觉得无所谓,两人生活也很好,但牛航洲觉得有所缺失。
有时候不由自主会联想起自己的身份和与其对应的财富(主要是预期中的),如果将来没有人继承,岂不可惜了的。
因为在单位里除了老总,就他这个副老总,几乎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因此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外强中干”,就把没有生育这事儿推到了妻子身上去了。
妻子在另外的单位工作,反正她本人听不到,这种事儿,下属也犯不着去找她求证。
这样反而起了一个给他加分的作用。
妻子不生育,他依然对妻子那么好,这样的男人,到哪儿去找哇。
既然是妻子的问题,那么如果他去福利院带回一个小孩儿子回家,别人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托了朋友帮忙,很快从福利院找到一个男婴,说是一对外地来武功县打工的夫妻生下的,老家里已有一子,再养活第二个负担太重,所以送到了福利院。
婴儿的亲生父母身体健康,没有吸毒史或者精神病史,除了穷点儿没别的毛病。
牛航洲和妻子一商量,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当然,也是给福利院交了一点费用的。
小孩子很可爱,不太爱生病,像喜欢宠物猫的人们常说的“毛顺屎圆”,牛航洲夫妻觉得很省心。
一次性地给他起了乳名和学名:牛争光。
幻想着这个小家伙将来有出息了,为老牛家争光。
小家伙学着喊“爸爸妈妈”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
说是后悔原来的决定,天天想这个孩子想得不行,睡不好吃不香,现在想要回去。
唉,这事儿搞得,一场闹剧嘛。
他们把牛航洲夫妻气得够呛。
已经办理了收养手续,如果牛航洲夫妻拒绝归还,小孩子的亲生父母也没办法,但想到以后的纠纷可能没完没了,最终同意了小孩子亲生父母的请求。
实际上他们一找上门,就赢定了,因为在牛航洲的妻子看来,孩子必须是她和牛航洲的唯一。
换言之,成人之前不能再和亲生父母有任何瓜葛,要让孩子从记事儿起就得牢记她是唯一妈妈,牛航洲是唯一爸爸。
而如果他的亲生父母有事没事来闹腾一番,孩子的认知就会发生严重混乱。
收养这件事,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不过对这种背信弃义的做法,牛航洲夫妻也没有惯着他们,一定要他们作出必要赔偿:足额交上这近一年的抚养费和精神损失费。
孩子被抱走的时候,牛航洲夫妻一个难过得伤心落泪,一个气得咬牙切齿。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牛航洲夫妻都不敢再提孩子的事情。
这成了他们心里难以化解的痛。
牛航洲和妻子两个人,平常家里没什么人气,两边的老人轮流来住,岳父走得早,牛航洲经常把岳母请过来住上一段时间,岳母刚离开,便把自己的父母从乡下接了过来。
牛航洲的父母在这里住的时间最长了,如果他们二老身体健康,可能还会在这里住得更久些。
牛航洲有兄妹四人,他是老大,参加工作最早,职务也最高(意味着收入也高),比弟弟妹妹们都强出一截。
可能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父母愿意来他这里住(这也相当于间接的对其他子女的照顾)。
前几年,父亲晚上洗脚的时候突然摔倒了,然后腿脚不太利索,上床变成难事,过了些日子又好了,就没当回事。
父亲是突然提出要回老家去的。
本来父亲最稀罕诚实了,这次要会老家,态度和言辞都很果决,不容商量。
牛航洲只好把父母送回老家。
没想到,父亲刚回去一个月就卧床不起了。
父亲被确诊为淋巴癌晚期。
这一年,牛航洲弟弟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一个是女儿,二孩又是,此时刚满九个月。
弟弟在外县上班,这次兄弟俩在老家碰了面。
弟弟表达出把这个第二个孩子过继给哥哥的想法。
卧床的父亲听到了,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好,好啊,快把二孩给你哥哥吧,他条件比你好,养得活。”
有了上一次收养失败的教训,牛航洲的妻子已经没有了再抱养一个孩子的兴趣,只是以内丈夫的坚持,才勉强同意了。
她唯一的要求是马上把孩子接回家。
因为此时的孩子还没有长时记忆。
她要让这孩子刚记事儿就记下自己的爸爸妈妈。
对这个孩子,牛航洲是打心眼里喜欢。
首先这是自己牛家的血脉,从弟弟家到自己家,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其次是这是弟弟主动提出来的,从此这个孩子就是他牛航洲和妻子的孩子,再不用担忧中途被要回去。
孩子生得漂亮又聪明,妻子看了一眼就爱上了,视若己出,无尽呵护。
牛航洲没有亲生孩子,但看到过那些对自己的孩子百般疼爱的年轻父母,替那些孩子们感到幸福满满。
但在妻子这里,所有那些父母对孩子的爱都不值一提。
妻子把这个天降下来的女儿当成了自己的心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