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航洲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起死回生让本次航班剩下来的航程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这种气氛自带重量而悄然弥漫，每一位旅客和空间都隐约有了压迫感，于是狭窄的空间里平添了些微骚动。
坐在前排的，会下意识地猛回头，并没有目标，只是想确认是否有什么问题。
坐在后排的，本来多数都在保持假寐的姿势，前排的旅客猛回头并未发出声音，但他们好像听到什么震耳欲聋的声音传了过来。
空姐站起、坐下的频率无端地高了起来。
不过她们的身材真的骄人，加上统一的制服，吸足了眼球。
有人嚷嚷丢了贵重东西。
这个人乍看上去像罗胖子，但他并不是罗胖子，他比罗胖子还要胖些，皇甫泰城觉得他没有什么故事，因此没有深究。
现在他喊道：“不好，我的密码箱丢了！”
那么胖的一个人，如果不说话，你会感到他的声音粗壮有力，但一开口又反差过大，声音那么尖细，太像个农贸市场上卖菜耍“小秤”被发现后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的中性人了。
“我的密码箱不见了！我的天，都是些什么人呐，敢情都偷到飞机上来了，这个破世道！”
不光骂人，还骂了世道。
“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么？”
空姐过来向他了解情况，是什么样的密码箱，具体放在哪个位置。
这个骂骂咧咧的家伙比比划划，细声细气地描述了一番。
意思是他的密码箱在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
空姐头部的高度与行李架是一致的，可以平视行李架。
“行李架现在是关闭的，没有打开过，您怎么会知道密码箱丢了呢？”空姐问道。
“啊啊，这样啊，对对，我是说，我担心密码箱丢了，我现在就想看看它还在不在。”这个家伙开始结巴起来。
“好吧，不过请你抓紧时间，飞行途中行李架打开是不安全的。”空姐说。
这个胖家伙边说“好的”，边站起来打开行李架。
“我的妈呀，我说密码箱丢了，你们还不信，没了，空了，我的妈呀，真的丢了啊！”他使劲翻动着行李架上的包裹、箱包，尖细的声音再度刺耳。
空姐问道：“您确定您放在了这个行李架上了么？”
他说：“确定，为什么不确定，我就是放在了这里的嘛。给偷了！”
可能空姐的话提醒了他，他又接连打开了邻近的行李架，“砰”地关上，再打开对面的行李架。
“我的妈呀，它在这里呢！我怎么忘记了放在对面了呢！”他简直要笑逐颜开了。
空姐说：“这位先生，既然您的行李没有丢失，请回到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谢谢。”
可能因为刚才过于兴奋，这个记忆错乱的家伙开始不消停，一会儿说渴了，需要一杯咖啡，咖啡喝完了，是一口喝完的。
又要来一杯橙汁。
这杯橙汁没有一口喝完，喝了一小口后放在打开的小桌板上。
他闭上眼睛假寐了片刻，扭头去看对面的行李架，有了再次打开来看一下的冲动。
但是他似乎忘记了小桌板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橙汁，身体一挪腾，橙汁倒向了邻座的一个姑娘。
姑娘尖叫起来。
这是一个穿白裙的姑娘，看上去不是小姑娘，但又不像结过婚的，额头光滑，面孔姣好，肌肤水嫩，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她叫莫孟波，天津大学博士，在西安的科技师范学院教生态伦理。
从直线距离上看，天津去岛城，比来西安更方便。
从文化圈的意义上看，天津和岛城，比和西安，在地域文化上更接近。
所以她在来西安科技师范学院之前的首选，是岛城的一所大学。
她对当时去岛城的这所大学面试的情景记忆犹新。
那个人文学院的院长叫尹锦远，他们当时都给彼此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面试时，尹锦远院长问了她许多问题，这超出了参加面试的全部评委所问问题的数量。
后来，在莫孟波到西安之后，尹院长在微信里告诉说，之所以问那么多的问题，是因为他已经对她产生的兴趣，想多了解她的学缘结构以及对专业前沿的看法，最终是想把她留下来。
他们的交流始于尹院长的一条微信。
虽然面试的时候互加了微信，但一直未曾联系过，到了元旦这一天，莫孟波意外收到了尹院长发来的新年祝福表情。
出于礼貌，她也回复了一个祝福的表情。
仿佛感到仅有表情不够，还需要再打几个汉字。
尹院长说：“新年快乐，莫博士。”
莫孟波说：“新年快乐，尹院长。”
尹院长说：“没能把你留住，是我的一个遗憾。”
莫孟波说：“谢谢尹院长，那是我不够优秀，所以尹院长才选择了别人。”
莫孟波说：“其实你足够优秀了，只是我的能力不够。”
听尹院长介绍说，他这个院长是个“三无院长”：一无财务权，二无行政权，三无人事权。
虽然学校每年都会下拨若干经费，但学院基本上不能自主，每动一分钱都要按照学校的规定来。
作为二级学院，如果认为哪个教师不够格，是无权解聘的，再差也要使用，同样地，对优秀教师的奖励，学院自己也说了不算。
最糟糕的就是人事了。
学校经常大会小会要求学院引进人才，但学院充其量只有建议权，比如通过面试，建议引进哪些人。
最后决定权属于学校。
莫孟波来面试的那年，人文学院希望引进两个博士，其中就有莫孟波，但学校只同意引进一个。
结果另外一个女博士留了下来。
从尹院长的介绍中得知，另一个女博士各方面并不比莫孟波更优秀，之所以没有选择莫孟波，学校人事处给出来这样的解释：
虽说和莫孟波一样都处于未婚状态，但相比之下，另一个女博士极有可能将来在婚后也在岛城，因为她的家就是岛城的。
本来，莫孟波对尹院长还有一点点误解，可以说有一点点怨恨，但了解到这一层内幕之后，反而对尹院长有了好感。
这样两人之间的联络就一直保持下来了。
而今天，她从西安出发去岛城，就是要见尹院长，为此换了一身最喜欢的白裙子，幻想着和尹院长一起走在大海之滨，白裙映白鸥，该是多么奇妙的感觉。
谁想到，给这个记忆错乱的家伙一杯橙汁泼上来，全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