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写本被风翻到了空白页,林知夏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没再画,而是伸手摸了摸放在窗台边的相机。黑色机身有些旧了,边缘的漆掉了几块,是程明朗上个月悄悄换给她的那台。她低头检查了一下电量,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显示还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电。
她站起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毛线围巾从椅背滑下来,她弯腰捡起,绕了一圈披在肩上。窗外巷子已经亮了,晨光把墙头的藤蔓照得发透明,昨夜落下的雨珠还挂在叶尖,一晃一晃的。她推开木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苞的味道。
楼下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陈伯在清理门口的落叶。他抬头看见她探出身子,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扫帚,她也抬手回应,动作轻,但清楚。
她转身拿上速写本和笔,轻轻带上了阁楼的门。
巷子比往常安静,只有远处菜场传来的吆喝断断续续。她沿着石板路往南走,脚步不快,每走到一处开花的地方就停下来。墙根下一簇野蔷薇最先开了,粉白的花瓣薄得能透光,她蹲下身,调整焦距,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她看了眼屏幕,又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拍了一张。
阳光斜过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继续往前走,拐角处的桃树开满了花,枝条压得很低,有人用竹竿撑着,怕折断。她仰头拍了几张,脖子有点酸,便坐到旁边的小石凳上翻看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两张……忽然停住。其中一张里,树枝缝隙间露出一角灰色风衣,她怔了一下,放大。
是程明朗。
他站在对街的屋檐下,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他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垂着,腕上的银镯在阳光下一闪。他站了很久,直到她拍完桃树,收起相机往下一个地方走,他才跟上去,距离保持得刚好,不远也不近。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的,也不回头确认。她只是继续走,继续拍。
巷尾的木槿开了淡紫色的花,爬山虎的藤缠着老墙,开出细小的白蕊。她在那儿停留最久,蹲着拍了十几张。膝盖有点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转身时,发现程明朗就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说话,举起相机,对准他。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没躲,也没做表情,就那样站着,任她拍。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他抬手扶了扶被吹乱的额发,虎牙在阳光下露出来一点。
她连按了三下快门。
拍完,她放下相机,低头翻看。屏幕里,他站在花影之间,眼神温和,像春天本身。
她合上相机,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撕下一页纸,低头写字。笔迹清晰:**这些花,我都拍下来了。给你看。**
她递过去。
他接过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有片小空地,去年冬天荒着,现在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浅红的,一团团铺在地上。她走过去,蹲下,拍照。风大了些,花枝摇晃,她等风停,等光线刚好落在花瓣上,才按下快门。
程明朗站在她身后几步,没有再靠近。
她拍完,站起身,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摘了一朵小白花。花很小,五瓣,茎上有点绒毛。她低头看了看,转身递给他。
他愣住。
她没笑,也没躲开视线,就那样站着,手伸着,等着。
他慢慢接过来,握在掌心,像接住什么极轻又极重的东西。
她收回手,重新挂好相机,手指勾了勾肩带,确认它不会滑落。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空地,走向巷口的集市。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老妇人招呼着熟客,油条摊冒着热气,她走过时,有人跟她点头,她也点头回礼。
程明朗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朵小花。
阳光洒满整条巷子,花影斑驳,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脚边。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直,蓝色丝带在风里轻轻飘。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相机在她胸前轻轻晃动,屏幕偶尔亮起,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她抬手拨了下耳边的碎发,指尖触到耳后的温度,有点发烫。
前方路口,一树梨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随风落下,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拂去,任它停在那里,像春天轻轻抱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