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在草尖上,风大了一点。林知夏的手还放在线轴上,掌心贴着程明朗的右手背。他们一起握着那根细线。风筝飞得很高,变成天上一个小点,翅膀张开,飘在云边。
她没松手,脚站得很稳,眼睛一直看着风筝。嘴角还有笑,是刚才留下的,还没消失。
突然,线抖了一下。
她手指一紧,下意识往回拉。可下一秒,线绷直,又一下子松了——
线断了。
她愣住,手还保持着拉线的动作,但手里已经空了。线轴转了一下,剩下一点线垂下来,在风里晃。
天上的风筝晃了晃,像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吹着,斜着往远处飘。它不再上升,也不受控制,只是顺着风走,越飞越远,越来越小。
林知夏没动。
她盯着天上那个黑点,头仰着,呼吸很轻。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她觉得冷。胸口像是被挖了一下,不疼,但很空。
她看着风筝飞过云,飞过山,最后变成一个小斑,看不见了。
消失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蓝色丝带在风里甩,她没管。相机挂在胸前,屏幕亮了一下,时间是两点十七分,她也没看。
程明朗感觉到不对。他转头看她,发现她脸僵着,笑没了,眼神也空了。他想说话,又没说出口。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过她画的本子——那些夜里画的房子、倒掉的墙、父母张开的手、还有她自己缩在角落的样子。他也知道她为什么总织毛线,一圈又一圈,好像想补回什么。
现在,风筝飞走了。
就像七岁那年,声音突然没了;就像那天以后,家再也回不去;就像她以为没人会靠近她,可他一点点把她拉出来——她刚学会相信,刚学会叫他的名字,刚敢把手交出去。
可现在,线断了。
她不是怕丢风筝,是怕那种感觉再来一次:明明抓得很紧,却还是留不住。
她低头看手里的线轴,残线垂着,轻轻晃。她伸手摸了摸背包外侧的速写本,没拿出来。她不想画这个画面。
程明朗没碰她,也没说话。他就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风筝消失的方向。风吹乱他的头发,也吹凉了空气。
过了很久,她终于动了。
她慢慢蹲下,把线轴放进布包,动作很轻,像怕吵到什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
一开始走得很慢,后来慢慢稳了。她没有回头。
程明朗跟上去,半步距离,和来时一样。他没问要不要再买个风筝,也没说“下次还能放”。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他们走过田埂,走过翻过的地,走过路边收摊后留下的竹筐。遇到熟人打招呼,她点头,他也点头,一切正常。
但气氛不一样了。
她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叠好的纸——是昨天画的一朵野花,本来想送他,现在不打算给了。
快到巷口时,她停下。
前面石阶上,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那只风筝是红色的,飞得不高,线绕在木棍上。小孩一边跑一边笑。风一吹,风筝歪了,孩子赶紧拉线,稳住了。
她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程明朗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一眼,才跟进去。
巷子里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墙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她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屋里没人说话。
桌上的毛线团还在,针插在上面,是昨天没织完的围巾。她走过去,坐下,拿起针,开始织。
一针,又一针。
线来回穿,动作很机械,但很稳。窗外有鸟叫,有人收衣服,有风吹树叶。她都没听见。
织到第三十针时,她停了。
抬头看向窗台。
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有。
她原本以为,今天回来,会把风筝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