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静安院静得诡异。
沈清芷端着参汤站在帘外,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院内鸦雀无声,连巡夜婆子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三姑娘来了。”周嬷嬷探出半张脸,眼神阴恻恻的,“夫人等您多时了。”
沈清芷垂眸,随她入内。
药气扑面。帐幔层层叠叠,烛火如豆,映出帐后人影——是坐着的,不是躺着。
“女儿给母亲请安。”沈清芷将参汤放案上,福身行礼。
帐内沉默许久,传来王氏虚弱的声音:“清芷来了?咳……本不该劳烦你……”
“侍疾是女儿分内之事。”
“好孩子。”王氏喘息,“周嬷嬷,把参汤端来。”
周嬷嬷端起参汤,却转身走到沈清芷面前:“三姑娘一路辛苦,先喝口参汤暖暖身子。”
沈清芷接过,用唇碰了碰碗沿,没有入口。
“怎么不喝?”王氏声音从帐后传来,“可是嫌我院中东西不干净?”
“母亲误会了。”沈清芷放下参汤,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女儿近来有些上火,不宜进补。倒是母亲病中体虚,正该多喝些才是。”
她将参汤推至榻边:“母亲先请。”
帐幔掀开,王氏靠在大迎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那双眼睛,依旧精明锐利。
“你这孩子,越发谨慎了。”王氏轻笑,舀一勺送入口中,“你看,没有毒。”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盯着沈清芷,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毒,不在汤里。”
沈清芷心头一凛。
四肢忽然发软。
“香。”王氏轻声道,“这安神香里,加了‘醉红颜’。”
沈清芷瞳孔骤缩。
醉红颜——前世毒死她的那味西域奇毒。
安神香与参汤相克,先后接触便会四肢无力。她扶住桌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能感知疼,神智尚未全失。
“是不是奇怪,为何这毒对你发作慢些?”王氏缓缓坐起身,“你服用过太多解毒丸,体内已有抗性。一粒解毒丸能撑一盏茶,你身上带了几粒?”
沈清芷没有回答,缓缓滑坐到椅上。
王氏掀被下床,赤足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庶女。”王氏轻声道,“你娘是个蠢的,一辈子被我捏在手心,生下的女儿却像她早死的祖母——心机深沉,隐忍待发。我本该在你出生时就掐死你。”
沈清芷盯着她,眼神涣散却未失清明。
“可我没有。”王氏轻笑,“我想看看,一个庶女能翻出什么浪来。你藏得很好,装了十五年乖顺。我差点信了。”
她将药丸送到沈清芷唇边。
“这是醉红颜的本体,一粒入喉,神仙难救。”王氏轻声道,“你前世就该死在那贱人手里,多活了这些时日,已是老天开恩。如今我亲手送你上路,也算全了母女一场的情分。”
前世——
沈清芷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王氏说“前世”。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原来……”沈清芷声音嘶哑,“下毒之人,是你。”
王氏笑意一僵,随即恢复:“是又如何?柳如月那蠢货配不出醉红颜,那是我给她的。本想借她的手除了你,不料你命大,拖了半年才死。如今,不过是补上那一刀罢了。”
“时辰到了。”王氏捏开她的下颌,“清芷,该上路了。”
赤红药丸抵住唇齿。
就在此时——
沈清芷忽然睁眼。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涣散,清明如初雪。
她抬手,稳稳扣住王氏手腕。
“母亲,”她说,“你说错了三件事。”
王氏惊骇欲退,却发现手腕像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
“第一,安神香与参汤相克的解法,只需提前服用半粒葛花丸。”
她从袖中摸出半粒残丸,放在桌上。
王氏瞳孔骤缩。
“第二,我如今不只是沈家庶女——皇后赏过我,太子请我入府治病,国师赠我信物。我若死在静安院,太子会不会查?国师会不会问?”
王氏脸色惨白。
“第三——”沈清芷从她僵硬的指间取走那粒赤红药丸,“你说我前世该死在那贱人手里,毒药是你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知道前世之事的?”
王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你、你是……”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沈清芷将药丸收入袖中,低头看着跌坐在地的王氏,声音轻如叹息,“母亲,这十五年,你睡得好吗?”
王氏张着嘴,发不出声。
沈清芷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葛花丸只能暂时压制毒性。
刚到门边,门却被推开了。
周嬷嬷跌跌撞撞闯进来:“夫人、夫人不好了!太子殿下亲自驾到,说是来接三姑娘入府治病!”
王氏猛地抬头,眼中是不可置信。
沈清芷扶着门框,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真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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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的仪仗不过一辆马车、四名侍卫,却让整个沈府如临大敌。
沈文远匆匆披衣迎出,跪在前厅:“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沈尚书不必多礼。”萧景珩立在厅中,玄色大氅沾了夜露,“本王来请沈三小姐入府,她前日为本王诊治时落了方子,需她过府确认。”
沈文远心知有异,却不敢多问:“下官即刻命人去请。”
“不必。”萧景珩摆手,“本王已派人去静安院接了。”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芷扶着白芷走来,脸色苍白,步伐虚浮。她身后跟着满脸惊惶的周嬷嬷,以及被两名太子府侍卫“请”来的王氏。
王氏发髻散乱,赤足披衣,哪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体面。
萧景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沈清芷身上。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的指尖,强撑的镇定——他见过太多次毒发的症状,不会认错。
“沈小姐,”他开口,“本王来请你入府。”
沈清芷抬眸看他,四目相对。
她从他眼中读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急切。
“臣女遵命。”她福身,身形微微一晃。
萧景珩抬手虚扶,没有碰到衣袖,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个动作。
“沈尚书。”他转向沈文远,“沈三小姐入宫参加过皇后诗会,也得过母后赏赐。为何她随身携带的葛花丸,会有压制‘醉红颜’之毒的功效?”
沈文远脸色剧变。
醉红颜——西域奇毒,私藏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殿下明鉴!下官毫不知情!”
“不知情?”萧景珩语气淡如讨论天气,“那沈尚书可知,今夜令正夫人院中所点的安神香,与参汤相克,两相接触便会使人四肢无力、任人宰割?”
沈文远浑身发抖,额头触地不敢抬。
“殿下……”王氏终于开口,“此事与老爷无关,是妾身一人所为。妾身治家不严,误用了相克药材,害三姑娘受惊。妾身愿领家法。”
她叩首认罪,姿态卑微,字字都在撇清——误用,不知情,治家不严。
萧景珩忽然笑了,冷得渗人:“王夫人好口才。本王方才只说了功效,可没提这毒叫什么。夫人是从何处得知‘醉红颜’之名的?”
王氏一僵,浑身冰凉。
前厅陷入死寂。
沈清芷垂眸站着,始终没有出声。
——她很清楚,今夜这场戏,主角不是她。
萧景珩是来立威的。
“来人。”萧景珩淡淡道,“静安院所有下人押入京兆尹大牢,严刑审问。王夫人——”
他看向沈文远:“沈尚书,此事发生在你府中,本王不便越俎代庖。只是沈三小姐乃本王请的医女,她若有个闪失,本王这病就没人治了。”
这话说得极重。
沈文远汗透重衣:“殿下放心,下官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很好。”萧景珩点头,“三日后,本王要看到结果。”
他转身对沈清芷道:“沈小姐,请。”
沈清芷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跌坐在地的王氏一眼,没有说半个字,随萧景珩步出前厅。
身后传来沈文远压抑怒意的声音:“将夫人押回静安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刚到马车前,沈清芷双腿一软,眼前天旋地转——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萧景珩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稳稳托住她下滑的身体。掌心微凉,隔着衣料传来沉稳的力度。
“还能走吗?”他低声问。
沈清芷深吸一口气,点头。
萧景珩没有松手,扶着她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
车厢内狭小昏暗。沈清芷靠坐车壁,闭上眼,让被压制的疲惫与虚弱涌上来。
“你胆子很大。”萧景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睁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早就知道王夫人要对你下手,却偏要孤身入局。”萧景珩说,“若是本王晚到一盏茶——”
“殿下不会晚到。”沈清芷打断他,声音平静,“殿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臣女接入太子府。今夜之事,正是最好的由头。”
萧景珩没有说话。
“王氏对臣女动手,臣女险些丧命。”沈清芷继续道,“殿下及时赶到,救了臣女,同时查出沈府私藏禁药。此事可大可小,全看殿下想查到哪一步。三日期限,足够殿下将手伸进沈家,也足够父亲清理门户——无论殿下想做什么,今夜之后都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臣女说得可对?”
车厢内一片寂静。
许久,萧景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以往不同——不是冷笑,不是嘲弄,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的、真正的笑意。
“沈清芷,”他轻声道,“你这样聪明的女子,让本王很为难。”
“为难什么?”
“为难——”他顿了顿,“日后要拿你怎么办。”
这话太过暧昧。
沈清芷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城东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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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慎独斋灯火通明。
李德全备好客房,陈设简朴却处处周到。
“沈小姐先歇息。”李德全躬身道,“殿下吩咐,明日再议解毒之事。”
沈清芷点头,却没有歇下。她坐在窗前,借着烛光翻开萧景珩给她的册子。
今夜王氏那番话,在她心中投下更深的疑影。
前世毒死她的醉红颜,是王氏给柳如月的。可王氏一个内宅妇人,从何处得来西域禁药?她背后是否还有旁人?
还有那朵墨梅——暗巷刺客衣领内侧的绣纹,前世柳如月帕角的绣纹,如出一辙。
“姑娘。”白芷端粥进来,“您今夜粒米未进,多少用些。”
沈清芷接过粥碗,没有动勺:“石枫呢?”
“在外面守着。”
“告诉他,不怪他。”沈清芷道,“静安院周嬷嬷会武功,他若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白芷应了,迟疑片刻:“姑娘,您今日是不是早就知道夫人会对您动手?”
沈清芷没有否认。
“那您为何还要去?”白芷声音带着颤抖,“万一太子殿下没能及时赶到……”
“他会赶到的。”沈清芷放下粥碗,“因为他需要我。”
白芷沉默。
“白芷。”沈清芷道,“明日你回府一趟,悄悄去看看我娘。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是。”
“还有,”沈清芷从袖中取出那粒赤红药丸,用帕子包好,“这粒醉红颜带回去藏好。日后或许有用。”
白芷接过药丸,指尖微颤:“姑娘,这毒……”
“我知道。”沈清芷平静道,“这是证据。”
白芷退下。
屋内只剩沈清芷一人。
她重新翻开册子,翻到萧景珩毒发记录那页——七年,近百次发作,每一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病人该有的冷静,这是将自己当作敌人来研究的将领。
烛火燃尽一枝,她合上册子,吹灭灯火。
窗外月色如霜。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眼前反复浮现王氏那张惊惧的脸。
“你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
是的,她是。
可地狱里爬回来的鬼,也会有迷惘的时候。
这盘棋,远比她想象中大。
而她,才刚刚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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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清芷醒来时窗外已大亮。
白芷端来洗漱用具:“姑娘,太子殿下请您辰时三刻去书房。”
沈清芷点头,梳洗更衣。月白襦裙,浅碧半臂,白玉簪绾发,清减素净。
慎独斋院中,萧景珩正在舞剑。
玄色劲装,玉冠束发,剑势如虹。剑气破空声凛冽。
沈清芷站在院门边静静看着。
若非那毒,他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天之骄子。
剑势一顿,萧景珩收剑回鞘。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她来了:“何时到的?”
“刚到。”沈清芷走进院中。
两人在院中石案旁坐下。
“册子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沈清芷从袖中取出册子,放在石案上,“臣女斗胆,有几件事想请教殿下。”
“说。”
“第一,殿下毒发时是否每次都会出现幻觉?”
萧景珩沉默片刻,点头。
“第二,幻觉的内容是否每次相同?”
萧景珩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起初是母妃。”他声音压得很低,“她在火中哭喊,让本王救她。后来……是父皇。他指着本王说,逆子,朕不认你。”
沈清芷心头一窒。
“第三件事。”她压下心中纷乱,“殿下可曾怀疑过,这毒与德妃娘娘的死有关?”
萧景珩猛地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
“你什么意思?”
沈清芷没有退缩:“臣女仔细研读了册子中的脉案。殿下的毒发症状,与西域医典中记载的蛊毒‘血引’极为相似。此蛊以血缘为引,须以下蛊者血脉为媒介,方能世代相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若臣女所料不错,给殿下降蛊之人,必与殿下有血亲之缘。”
石案旁一片死寂。
萧景珩盯着她,目光中有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被压抑多年的恐惧。
“你是说——给本王下毒的,是母妃?”
“臣女不敢妄断,只是有几分猜测。”沈清芷垂眸,“德妃娘娘生前,可曾得过重病?尤其是生殿下之后?”
萧景珩沉默良久:“母妃生我时难产,险些血崩。此后身子一直不好,常年服药。太医说是产后亏虚,脉象时强时弱,药石罔效。她熬了九年,终于……”
他没有说完。
沈清芷心中已有答案。
德妃的症状,与萧景珩何其相似——脉象时强时弱,药石罔效,缠绵病榻九年方去。
“殿下,”她轻声道,“臣女有一个猜测,只是过于诛心。”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悲凉,还有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
“沈清芷,本王被这毒折磨了七年,还有什么受不住的?你说吧。”
沈清芷深吸一口气。
“臣女怀疑,德妃娘娘当年并非因病而亡,而是死于蛊毒反噬。”
“蛊毒反噬?”
“血引之蛊须以下蛊者自身精血豢养蛊虫。若中蛊者死亡,下蛊者会遭蛊虫反噬;反之,若下蛊者死亡,蛊虫失去宿主,会在中蛊者体内疯狂繁殖。”她看着萧景珩苍白的脸色,“若德妃娘娘是下蛊之人,那她死后,殿下体内的蛊虫失去控制,才会从殿下九岁那年开始发作,逐年加重。”
“这正是——为何我九岁之前从未毒发。”萧景珩接话,声音空洞,“母妃死后,我开始做噩梦。两年后,我被立为太子,这病也第一次发作。”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沈清芷没有说话。
他查了七年,怀疑过身边每一个人——太医、侍从、兄弟、朝臣,甚至皇上。
可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母妃。
那个在他记忆中温柔慈爱、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珩儿要好好活着”的女人。
是他母妃亲手给他下了蛊。
“殿下。”沈清芷轻声道。
萧景珩没有应声。
他站起身,走到那丛青竹前,背对着她。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母妃为何要这么做?”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隐约猜到了——德妃出身不高,儿子是嫡长子,却偏偏有皇上更宠爱的三皇子虎视眈眈。
她护不住儿子。
所以她用自己的命,为他换了一道“护身符”。
一个病弱的太子,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他可以活得很长。
哪怕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地狱。
这,便是一个母亲能给他的最好的保护。
萧景珩没有转身。
沈清芷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竹丛,沙沙作响,像叹息,也像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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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珩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连悲痛的神色都已收敛干净。若非眼底那一抹未褪尽的赤红,沈清芷几乎以为方才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此事,你知我知。”萧景珩道,声音已恢复平静。
“臣女明白。”
“你的猜测,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沈清芷道,“要验证是否为血引之蛊,需取殿下与德妃娘娘的血脉之物,以西域秘法相验。”
“血脉之物?”
“殿下一滴血,德妃娘娘一件遗物——最好是贴身携带过、沾染过精血之物。”
萧景珩沉默片刻:“母妃留给我一枚玉佩,她生前日日佩戴。”
“可借臣女一用?”
萧景珩点头:“李德全,取库房里那枚青玉双鱼佩来。”
李德全应声而去。
不多时,捧来一只檀木匣。匣中青玉双鱼佩温润如脂,鱼眼处各嵌一粒红豆大小的红宝石。
沈清芷接过玉佩,取白瓷小盏,请萧景珩刺破指尖,滴入三滴鲜血。
她以银针蘸血,轻轻点在玉佩鱼眼之上。
——没有反应。
她又蘸一滴,点在另一只鱼眼上。
依旧毫无动静。
沈清芷收好银针:“需等一个时辰。若血引之蛊为真,玉佩会有变化。”
萧景珩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茶已凉透,谁都没有唤人换热。
“沈清芷。”萧景珩忽然开口。
“臣女在。”
“你怕不怕?”他看着她,“知道本王体内有蛊,随时可能毒发失控,掐死身边任何人。你怕不怕?”
沈清芷认真想了想:“怕过。”
“何时?”
“那夜在慎独斋,殿下掐住臣女咽喉时。”沈清芷平静道,“臣女怕死。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萧景珩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后来呢?”他问。
“后来臣女想通了。”沈清芷道,“殿下若真想杀臣女,那夜臣女已经死了。殿下没有杀臣女,不是不能,是不想。所以臣女决定,信殿下一回。”
“信我什么?”
“信殿下不会伤害臣女。”她直视他的眼睛,“也信殿下值得臣女冒险一救。”
萧景珩怔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从她第一次展露锋芒,到她为他解毒、送信、涉险入局……他一直以为她是有所图谋。
图他的权势,图他的庇护,图日后的报答。
可她方才说:信他不会伤害她。
不是“太子殿下宽仁”,不是“臣女不敢妄自揣测”。是“信殿下不会伤害臣女”。
她信他。
不是信他的身份地位,不是信他给出的承诺——她信的是他这个人。
萧景珩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
“沈清芷,”他说,“本王也想信你一回。”
他没有说信她什么。
她也没有问。
一个时辰后,沈清芷再次打开檀木匣。
双鱼佩上,蘸了鲜血的鱼眼处,红宝石下方隐隐透出几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那是血引之蛊相呼应的印记。
德妃,确实是下蛊之人。
萧景珩看着玉佩,久久不语。
终于,他轻轻合上匣盖。
“此事到此为止。”他说,“母妃已经过世,查下去也无益。”
沈清芷点头。
她明白。
不是原谅,是放过。
放过亡母,也放过自己。
“那殿下的蛊……”她问。
“能解吗?”
沈清芷沉吟:“血引之蛊的解法有二。一是找到下蛊者的血脉至亲,以精血豢养新蛊,以毒攻毒。二是找到蛊母——德妃娘娘当年应是亲手将蛊虫种入殿下体内,蛊母或许与她一同入葬了。”
慎独斋陷入沉默。
挖开母妃的陵寝——这个念头只在萧景珩脑中闪过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此事不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七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时。”
沈清芷没有多言。
她知道,这不是不急,是不忍。
她起身行礼:“臣女先告退了。”
“沈清芷。”萧景珩没有回头。
“在。”
“你方才说,要查清蛊毒的来源,需找到下蛊之人。”他顿了顿,“如今找到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沈清芷沉默片刻。
“臣女想查的,从来不只是殿下体内的毒。”她说,“臣女查蛊,是为了查一个更大的局。”
“什么局?”
“德妃娘娘为何会被人种下血引之蛊?能给她下蛊的人,必是她至亲至近之人。这个人是谁?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他为何要这么做?”她看着萧景珩的背影,“还有,臣女前世死于醉红颜,幕后主使是王氏。可王氏一个内宅妇人,从何处得来西域禁药?她背后,又是谁?”
萧景珩转过身。
他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奇异的复杂——是警惕,是审视,也有一丝惺惺相惜。
“你想查的,是整个朝堂的暗流。”他说,“从后宫到前朝,从德妃之死到皇上龙体欠安,从太子府到三皇子府。你想掀开的,是这二十年来的所有秘密。”
沈清芷没有否认。
“臣女知道这很难。”她说,“或许穷尽一生也查不到答案。但臣女必须查。”
“为何?”
因为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今生她不想再任人宰割。
因为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今日可以杀她,明日可以杀她生母,后日可以杀她在乎的每一个人。
因为——
“因为臣女想活着。”她轻声说,“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活着。”
萧景珩看着她,久久不语。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好。”他终于开口。
“本王准了。”萧景珩道,“你想查,便去查。需要什么,李德全会给你。遇到难处,本王给你兜底。查出来是谁在背后作祟——”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王陪你一起,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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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芷在太子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将萧景珩书房中所有关于西域、南疆、前朝旧事的典籍都翻了一遍。
血引之蛊的解法、醉红颜的配方、墨梅标记的来历——她一一抄录,命白芷送回沈府,交予“雀影”暗阁。
雀影——这是她为石枫训练的那批眼线取的名字。
麻雀虽小,无孔不入。影子无声,无所不在。
第三日傍晚,李德全送来消息:沈文远审完了王氏院中所有人。
周嬷嬷招供,承认王氏私藏禁药,却坚称夫人不知那是醉红颜。药是从城东仁安堂买的,卖家已人去楼空。
所有线索,到仁安堂便断了。
王氏被禁足静安院,对外称“病重静养”。沈文远给太子府的交代是:治家不严,已严惩涉事仆妇。
不轻不重,不痛不痒。
沈清芷看着那薄薄公文,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意料之中。
沈文远不会真的处置王氏。王家是沈家姻亲,是他在朝堂的助力。
她能理解。
但她不接受。
“姑娘。”白芷推门进来,“石枫来了。”
沈清芷收起公文:“让他进来。”
石枫依旧一身黑衣,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让姑娘涉险。”他垂首。
“那夜之事不怪你。”沈清芷道。
石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双手奉上。
沈清芷接过,展开。
纸上画着一朵墨梅,与那夜刺客衣领内侧的绣纹、前世柳如月帕角的绣纹如出一辙。
“这是前朝皇室遗族的族徽。”石枫低声道,“属下寻到收售前朝遗物的老商贩,认出此纹——这是前朝末代太子府的标记。”
沈清芷心头一凛。
“前朝覆灭三十余年,末代太子在城破之日便自焚身亡,何来‘遗族’?”
“据传,末代太子有一幼子,城破时被忠仆藏匿,逃过一劫。”石枫道,“此人流落民间,隐姓埋名,娶妻生子,暗中保留前朝太子府的印记。传言他一直在积蓄力量,伺机复国。”
“天机阁。”沈清芷脱口而出。
石枫一愣:“姑娘知道天机阁?”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方“竹韵”镇纸。
顾炎之,前朝太傅,末代太子之师。
他的遗物为何会落在皇后手中?又为何被她所获?
“凤鸣九天之相……”国师的话犹在耳边,“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女子。”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大。
而她,身在局中,已是棋子。
既是棋子,那便做一枚能掀翻棋盘的棋子。
“石枫。”她收起纸笺,声音平静。
“属下在。”
“雀影如今有多少人?”
“正式入阁者十七人,外围眼线三十四人。分布在沈府、京城各大商号,还有两人已安插进三皇子府的采买队伍。”
沈清芷点头。
“扩大人手。”她说,“不只是京城。江南、北疆、西域,凡是商路通达之处,都要布下眼线。”
石枫怔住:“姑娘,这……”
“银子不够,从我的嫁妆里支。”沈清芷道,“我要的不是几个打探消息的眼线,而是一张网。”
她看着石枫,一字一句:
“一张铺满全天下的网。”
石枫单膝跪地,抱拳:“属下领命!”
他退下后,白芷端着热茶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清芷接过茶盏。
“姑娘,”白芷轻声道,“您这样……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沈清芷没有否认。
“我知道。”她说,“可我别无选择。”
白芷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沈清芷没有解释。
她只是端起茶盏,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王氏说得对,她太着急了。
可她不得不急。
前世,她死得太早,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
今生,她要在那些黑手再次伸向她之前,先一步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然后——
成为执棋之人。
---
三日期满,沈清芷离了太子府。
萧景珩没有挽留,只是命李德全备马车送她回府。
临行前,他站在慎独斋门口,看着她登上马车。
“那方‘竹韵’镇纸,”他忽然开口,“母后赏你时,本王也在场。”
沈清芷回头看他。
“母后并非大方之人。”萧景珩淡淡道,“她将此物赏你,必有深意。你当心些。”
沈清芷福身:“多谢殿下提点。”
马车辚辚驶离太子府。
她掀开车帘回望,见他还站在院门口,玄色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日。
她查清了萧景珩蛊毒的来源,找到了墨梅标记的线索,布下了雀影的第一张网。
可她知道,这些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还未打响。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白芷扶她下车,低声道:“姑娘,夫人那边……”
“不必理会。”沈清芷整理衣襟,“她如今是‘病重静养’,不会来找我的麻烦。至于以后——”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抬步跨过门槛,踏入沈府。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如墨色凤翎。
在她身后,天色渐沉,暮霭四合。
京城的第一盏灯火,刚刚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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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沈清芷归府次日,嫡姐沈清芸突然登门。
这位素来高傲的嫡长女,竟屈尊降贵求她帮忙——未婚夫婿周景安卷入科举舞弊案,急需有人向太子递话。
沈清芷冷眼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她也是这样跪在沈清芸面前,求姐姐帮含冤入狱的生母。
沈清芸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个姨娘罢了,死了便死了,也值得你来求我?”
窗外暮色沉沉,沈清芷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嫡姐,声音轻得像叹息:
“姐姐可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冬天,你欠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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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预告】
第二卷·京城风云
嫡母王氏禁足,嫡姐沈清芸屈膝。
科举舞弊案牵动朝堂,太子与三皇子正面交锋。
沈清芷在这漩涡中步步为营,却发现——
所有线索,都指向十年前那场夺嫡血案。
而她,早已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