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七日,操百重收到一封家书。
信封是镇东杂货铺的粗纸,封口米浆糊着,拆开时边角簌簌掉下细碎的纸屑。他拈出一张薄笺,墨迹比从前更淡了些,有几处字洇开了,像是研墨时手抖,滴了茶水。
“百重吾儿:
见字如面。
镇上桃花开了,你孙叔说今年节气早,清明未到,花已落了一地。爹去镇口看过,那棵老槐也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你小时候第一次执棋时穿的袄子。
爹记性不好了,有时想不起那袄子是什么颜色。可记得你坐在门槛上,手太小,握不住棋子,爹把云子塞进你掌心,你攥着不放,睡着了也不撒手。
老梅今年开得很好。那枝被雪压折的,爹绑得牢,竟开了十七朵。孙婶来看,说比往年还旺。爹不懂花,爹只知道它没死。
董平昨日来下棋,又输了。输了不肯走,对着棋盘看了半个时辰,说操叔我再摆一遍。爹由他去摆。他摆到天黑,忽然说操叔我懂了。爹问他懂什么。他说,懂了你为什么肯教我。
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也是等人教过的人。
百重,这孩子比爹年轻时强。
清明你若忙,不必回来。弈星楼事多,你好好干。爹一切都好。
父字。”
操百重将信折好,贴着胸口收下。
窗外西湖烟雨蒙蒙,桃花已谢了大半,粉粉白白的瓣落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浸透,像褪了色的旧棋谱。
他站了很久。
“楼主,”沈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明天元阁有祭典,帖子送来了。”
操百重没有回头。
“回了吧。”他说,“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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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一日,操百重登船北归。
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绿透了,千万条碧丝垂进水里,被桨声摇碎。同行仍是周执事,这回却一句闲话也不敢多说——他见楼主一路沉默,手中握着那封家书,指尖将信纸边角揉得起了毛边。
船行两日,清明当日抵埠。
操百重弃船登岸,没有雇车。他走过田埂,走过溪桥,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槐枝上果真拱满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二十年前那件小袄的颜色。
他站住脚,仰头看着。
那年他四岁,父亲牵着他的手从镇上回来,路过这棵树。槐花正开,一串串白铃铛似的,风一吹,簌簌落了满肩。他松开父亲的手,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了满满一掌心。
“爹,这是什么?”
“槐花。”
“能吃吗?”
“能。”父亲蹲下身,从他掌心拈起一朵,放进嘴里,“甜。”
他也放了一朵进嘴。舌尖舔到一点极淡的甜,更多的是一种青涩的、微苦的草木气息。
“苦。”他皱着脸。
父亲笑了:“苦就对了。日子都是苦的,那一点甜,要自己找。”
他听不懂。只是攥着那些花瓣,一路攥回家。
后来花瓣蔫了,被他忘在窗台上。父亲没有扔,收进一只旧木匣里。
那只木匣,如今还在棋房的柜顶。
操百重低下头,继续往镇西走。
棋房的轮廓从槐枝间浮出来。
灰瓦。白墙。院中那株老梅,花已谢尽,满树新叶青翠欲滴。
门开着。
他走到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操五重坐在棋房门廊下。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精瘦的手腕。面前摆着那张枣木棋盘,黑白子落了半盘,是他一个人在打谱。
阳光从梅叶间筛下来,在他花白的发上跳成碎金。
他没有发现儿子回来了。
他只是低着头,拈着一颗黑子,很久很久,没有落下。
操百重没有出声。
他就这样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操五重终于落子。
那手棋落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落完,他抬起头,看着满院春光,忽然叹了口气。
“老了,”他自言自语,“这手‘镇神头’,从前闭着眼也不会错。”
操百重迈步走进院子。
脚步声惊动了操五重。他转头,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眼角挤出来,一道一道,像棋盘上纵横的纹路。可他的眼睛很亮,比满院的春光还亮。
“回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回来了。”操百重说。
他走到门廊下,在父亲对面坐下。
棋盘上那局残谱静静铺着,黑子白子,像一局未完的话。
“爹,这是哪一局?”
操五重低头看了看。
“不记得了。”他说,“老了,记性不好。摆着摆着就忘了摆到哪儿。”
他顿了顿,拈起那颗刚落下的黑子。
“也许这局根本没下过。就是爹脑子里一局棋,下了一辈子,还没下完。”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从棋盒里拈起一颗白子。
“我陪您下完。”
操五重看着他。
很久。阳光从梅叶间移动,将父亲脸上那层淡淡的惊讶镀成金。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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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局棋下了很久。
没有计时,没有旁观。只有父子坐在门廊下,一子一子,落在枣木棋盘上。
风穿过梅枝。鸟落在檐角。邻家的炊烟升起来又散去。孙婶来送过一回茶水,看见父子对弈,没有说话,将茶壶轻轻搁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操百重渐渐发现,父亲的棋变了。
不是变弱。是变慢了。
从前的操五重,落子如风,恨不得十手之内将对手斩于马下。他的棋里有一种急切,像怕来不及——来不及赢,来不及证明,来不及将这一生的本事都使出来给人看。
可此刻父亲的棋,慢得像溪水流过石头。
他不争了。
每一步都落得从容,像在棋盘上散步。那些他钻研了几十年的定式,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杀招,此刻都收起了锋芒,化作平平无奇的应对。
操百重想起张楼主说过的话。
“你的棋太满了。满则溢,溢则竭。”
父亲从前,也是满的。
现在不满了。
操五重落下第七十九手。
这一手落在边角,平平无奇,只是守了一个官子位。可操百重看着那手棋,忽然喉头一哽。
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手棋。
那年他五岁,父亲把他抱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落在这同一个位置。
“百重,这手叫‘小尖’。”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热气,“看着不起眼,可是稳。下棋先学稳,稳了,就不会输得太难看。”
他不懂什么叫“不会输得太难看”。他只是觉得父亲的手很暖,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像一床厚棉被。
“爹,”他忽然开口。
操五重抬眼。
“您教董平的第一手,也是这个吗?”
操五重愣了一下。
“你怎知道?”
操百重没有回答。他只是拈起白子,落在棋盘另一角。
“他学得怎么样?”
操五重想了想。
“他学得比你慢。”他说,“你五岁就会‘小尖’了,他学了三天。”
操百重静静听着。
“可他不怕慢。”操五重说,“你那时学会了就不肯再练,急着学新的。他不是。他学会了‘小尖’,就练‘小尖’。一天落一千遍,落得手指头都肿了。”
他顿了顿。
“爹那时想,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
操百重看着父亲。
“您也这样想过我吗?”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很久。
“爹想过。”他说,声音很轻,“你每回学会新定式,爹都想,我儿将来会比爹强。”
他拈起一颗黑子。
“可爹不敢说。怕你骄傲,怕你不肯再下苦功,怕……”
他没有说完。
操百重替他接上:“怕我走得太远,不回来了。”
操五重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是。”他说。
风穿过梅枝,将几片新叶吹落在棋盘上。操五重拈起那片叶,轻轻放在一旁。
“爹年轻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放得下。”他说,“后来有了你,就什么都放不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可你还是走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的、认命似的平静。
“走了好。”他说,“爹留不住你。”
操百重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比从前更瘦了。骨节凸起,皮肤薄得像蝉翼,覆着星星点点的老年斑。可掌心仍是温热的,像二十年前握住他小手时一样。
“爹,”他说,“我不是被您留住的。”
操五重看着他。
“我是自己回来的。”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握紧。
很久。
阳光从梅叶间移过一格。棋盘上那局未竟的棋静静躺着,黑白交错,像父子二十年没有说完的话。
“这局棋,”操五重忽然开口,“下不完。”
操百重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有些棋,是永远下不完的。
他松开手,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那就留着。”他说,“下次回来再下。”
操五重看着他。
“下次是什么时候?”
操百重想了想。
“端午。”他说,“我回来陪您吃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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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百重在棋房住了三日。
这三日,他没有提弈星楼,没有提天元阁,没有提那些远在杭州的棋局与棋手。他只是陪着父亲,晨起扫院子,午后摆棋谱,黄昏时坐在门廊下,看太阳一寸一寸落进西边的山坳。
董平每日都来。
这孩子仿佛不知道什么叫“过年过节”,清明也来,初一十五也来,刮风也来,下雨也来。他来时总是拎点东西——有时是一包新采的春茶,有时是两条用草绳串着的活鱼,有时只是一小篮隔壁婶子给的青团。
操五重也不客气,来了就摆棋。输了就复盘,赢了也复盘。董平输多赢少,却从不气馁,输了就挠挠后脑勺,说操叔我再摆一遍。
操百重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
父亲老了。他的棋路不如从前凌厉,复盘时常常讲到一半就忘了讲到哪儿。董平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等父亲想起来,继续说。
有时候父亲想不起来,就摆摆手:“老了,记性坏了。”
董平说:“操叔,您忘了的我帮您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棋谱。每一局的每一手,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工工整整誊在上面。
操五重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本子握在掌心,很久很久。
第三日黄昏,操百重要走了。
仍是送到镇口那棵老槐下。
操五重站在树荫里,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花白的发染成金红。
“端午还早呢。”他说。
“不早。”操百重说,“过完清明,就是端午。”
操五重点点头。
“那爹等你。”
操百重看着他。
父亲又瘦了。那身蓝布衫在身上晃荡,显得空落落的。可他的背脊仍是挺直的,像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丫却倔强地伸向天空。
“爹,”操百重说,“您要好好的。”
操五重笑了一下。
“好着呢。”他说,“吃得下,睡得着,还有徒弟要教。”
他顿了顿。
“就是记性不大好了。有时摆棋,摆着摆着,忘了这局下过没有。”
操百重喉头微哽。
“那就记在本子上。”他说,“像董平那样。”
操五重点点头。
“好。”他说,“爹记。”
操百重转身。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百重。”
他回头。
操五重站在夕阳里,看不清表情。
“那局棋……”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爹想好名字了。”
操百重怔住。
“就叫‘望归’。”操五重说,“你取的那个,挺好。”
操百重没有动。
夕阳从槐叶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暖的,烫的。
“爹,”他说,“我会回来的。”
操五重点点头。
“爹知道。”
操百重转身,走进暮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他回头。
父亲还站在那棵老槐下,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暮色越来越浓,将他的轮廓一寸一寸吞没。
操百重忽然跑回去。
他跑到父亲面前,喘着气,像那年五岁时跑进棋房一样。
“爹,”他说,“我明年把弈星楼的棋会挪到春天。”
操五重愣住。
“以后每年清明,我都能在家多住几日。”
操五重看着他。
很久。
他伸手,像二十年前那样,轻轻按在儿子发顶。
“好。”他说。
操百重低下头。
他忽然发现,父亲的手,已经够不到他的头顶了。
他蹲下身。
操五重的手落在他发间,轻轻的,像落下一枚棋子。
“去吧。”父亲说。
操百重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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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望日,弈星楼。
操百重立在观弈台窗前,看着西湖的春色一日浓过一日。
沈舟进来禀事,他听着,偶尔点头。事务一一落定,沈舟却没有走。
“操兄,”沈舟说,“你瘦了。”
操百重没有回答。
“令尊……”
“还好。”操百重说。
沈舟沉默片刻。
“我父亲,”他忽然开口,“去世那年,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操百重转头看他。
沈舟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我在天元阁,与人争一局棋的输赢。家书送到,我没有拆。想着等这局赢了再回。”
他顿了顿。
“那局我赢了。回到家,父亲已经走了三天。”
操百重没有说话。
“棺木合上之前,我握了握他的手。”沈舟说,“凉的。”
风从窗口涌入,吹得两人衣袂轻轻飘动。
“操兄,”沈舟说,“令尊还在。”
他转身,走出观弈台。
操百重独自立在窗前。
夕阳西沉,湖面铺满碎金。远远的,有燕子掠过水面,翅膀划开一道细痕,很快又愈合如初。
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父亲站在老槐树下,暮色将他染成金红。
(爹还在。)
他攥紧窗棂。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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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操百重收到一封董平的信。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
“操楼主:
冒昧给您写信,是想告诉您,操叔他……
操叔他收了三个徒弟。
除了我,还有镇上孙家的老幺,西街王屠户的儿子。他俩比我小,刚学会数棋盘上的线。操叔教他们‘小尖’,教了七天,还没教会。
可操叔很高兴。
他说,慢慢教,总会会的。
操楼主,操叔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下棋急,赢了笑,输了闷头不说话。可这半年他变了,下棋慢了,说话慢了,连走路都慢了。
我问他,操叔,您怎么不急了。
他说,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操楼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可我知道他每天傍晚都去镇口那棵槐树下站一会儿。
他说是去散步。
可我知道,他是等您回来。
您端午回来吗?操叔说您回来吃粽子。他买了粽叶和糯米,泡在盆里,每天都换水。
他说等您回来包。
操楼主,我不大会写信,写错了您别笑话。
董平拜上。”
操百重将信折好,贴着胸口收下。
窗外暮色四合,孤山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忽然起身,推开门。
“沈先生,”他对廊外的沈舟说,“端午的棋会,提前到四月底办。”
沈舟看着他。
“来得及吗?”
“来得及。”操百重说,“我答应父亲,端午回去。”
沈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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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弈星楼端午棋会提前落幕。
操百重没有参加最后一局的颁奖。他将玉符暂托沈舟,连夜登船北归。
运河涨了春水,船行比往常快。周执事这回连大气都不敢出,只默默守在舱外。舱内,操百重对着那盏孤灯,一遍遍读董平的信。
“他买了粽叶和糯米,泡在盆里,每天都换水。”
他将信纸贴在胸口。
(爹,我回来了。)
五月初一,船抵埠头。
操百重没有雇车。他走过田埂,走过溪桥,走过镇口那棵老槐。
槐花正开。
一串串白铃铛似的,风一吹,簌簌落了满肩。
他站住脚,仰头看着。
二十三年了。
这棵树还在开花。
他低下头,继续往镇西走。
棋房的轮廓从槐枝间浮出来。
灰瓦。白墙。院中那株老梅,绿叶已长成浓荫。
院门口,坐着一个人。
蓝布衫,花白的发,低着头,手里握着一片粽叶。
操百重走到院门口。
操五重抬起头。
他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眼角挤出来,一道一道,深得像刻在骨头里。
“回来啦。”他说。
“回来了。”操百重说。
他走进院子,在父亲身边蹲下。
盆里的糯米泡得晶莹,粽叶在水面轻轻晃荡。
“爹,”操百重拈起一片粽叶,“我陪您包。”
操五重看着他。
很久。
阳光从梅叶间筛下来,落在父子肩头,碎碎的,暖暖的。
“好。”操五重说。
他低下头,继续包那只没包完的粽子。
粽叶在他掌心折成三角,糯米填进去,压实,封口,缠线。
他的手指很慢。一道一道,像落子。
操百重静静看着。
他忽然发现,父亲的手不再抖了。
那双手覆满薄茧,骨节粗大,缠线的动作稳得像磐石。
(爹不急了。)
他低下头,拈起一片粽叶。
院子里很静。
只有粽叶摩挲的沙沙声,和糯米落在盆里的轻响。
远远的,镇上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追着跑着,渐渐远了。
日头移过中天。
门廊下摆了两只小板凳,一老一少坐着,中间搁一盆糯米,一盆清水。
粽子的模样渐渐堆满了竹筛。
有些胖,有些瘦,缠线有的紧有的松。
可每一只,都严严实实,不曾漏一粒米。
操五重包完最后一只,搁下粽叶。
他看着满筛的粽子,忽然说:
“够吃了。”
操百重放下手中的粽叶。
“明年再包。”他说。
操五重点点头。
“明年再包。”
远处炊烟升起,暮色从槐枝间漫过来,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操百重站起身。
“爹,我去煮粽子。”
操五重坐在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走进灶屋。
他看着灶屋的灯亮起来。看着烟气从窗棂间飘出,混进暮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掌心还有一片粽叶的清香。
他握了握拳。
将那片看不见的叶子,握进掌心。
夜深了。
父子坐在门廊下,面前摆着两只青花碗。
碗里是刚出锅的粽子,剥开,糯米莹白,枣子殷红。
操五重咬了一口。
“甜。”他说。
操百重也咬了一口。
粽子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是甜。”他说。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梅叶沙沙作响。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满院霜白。
操五重放下筷子。
“百重,”他说,“那局棋……”
操百重抬头。
“那局‘望归’,”操五重说,“爹又下了几手。”
他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一种孩子似的得意。
“你要不要看?”
操百重放下碗。
“要。”
操五重起身,走得很慢。
操百重跟在身后。
棋房的灯亮起来,铺开那张枣木棋盘。
黑白子落了半盘,正是清明那局未竟的棋。
操五重拈起一颗黑子。
他落下的手很稳。
“这里。”他说。
操百重看着那手棋。
它落在棋盘边角,离战火很远,离胜负很远。
只是一步平平无奇的守角。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父亲在这世上,为自己寻到的栖息之地。
他拈起白子。
“这里。”他说。
他落子的手也很稳。
两代人的棋,终于在这张褪了色的枣木棋盘上,并肩而立。
窗外月色如水。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操五重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这局棋,”他说,“还是没下完。”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看着父亲的脸——烛火将那些深深的皱纹映成沟壑,可眼睛里的光,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留着。”操五重说,“下次回来再下。”
操百重点头。
“好。”他说。
他伸手,将父亲手边那杯凉透的茶换掉。
重新斟满。
热气在父子之间升起,白茫茫的,像清明那日的晨雾。
窗外,老梅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新叶沙沙。
仿佛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