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来得很快,散得却很慢。陈石刚走过一座用朽木搭的独桥,脚一落地,眼前就涌起一片白雾。他站住,甩了甩麻衣上的露水,抬头看天——太阳还在,但光透不下来,四周静得很,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声。路不见了。不是被草盖住了,而是根本没留下人走过的痕迹。几棵老松歪歪地长在雾里,枝条乱伸,地上全是烂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心里有点发慌。
“这地方……真怪。”他小声说,声音像被雾吸走了。
他往高处走,想看看方向。可越走雾越浓,风也没了。袖口缝着的贝壳贴着胳膊,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右臂的疤,还好,没疼也没抽。只要身子不坏,他就不太怕。
正走着,前面“咔”地响了一声,像树枝断了。他停下,眯眼看去,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背着柴,拄着木棍,走得稳稳的,像常来的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穿一件旧布褂子,腰间别着短斧,脚上草鞋补过好几次,可脚步很稳。
“后生,你从哪来的?”老头开口,声音哑,但不吓人,像村里唠嗑的长辈。
陈石笑了笑:“从后山过来的,想往前走,结果雾一起,路也没了。”
老头点头:“这林子叫‘迷魂雾林’,进来的人多,出去的少。你不该这时候进。”
“那您怎么进得来?”
老头咧嘴一笑:“我砍了三十年柴,天天来。熟了,雾也认得我。”
陈石也笑:“您是老熟人了。”
“熟归熟,也不能大意。”老头抬手指前方,“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没?”
陈石顺着看去,雾里有棵树弯着腰。
“看见了。”
“记住,进林子先绕它三圈,顺时针,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然后对着树根低头,不用真磕,意思一下就行。这是敬山神,不敬,你就走不出去。”
陈石认真听,点点头。
老头又说:“走的时候,嘴里要哼点什么,小调、童谣都行,不能一声不吭。这林子怕安静,你一静,它就乱你心。”
“还有吗?”
“还有就是——别回头。”老头盯着他,“不管听到啥声音,都别回头。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也别应。我有个表弟,十年前进来采药,听见他娘喊他,一回头,人就没了。第二天找到时,坐在树杈上,眼睛瞪着,嘴里念叨‘娘我来了’……人都傻了。”
陈石沉默一会儿,说:“谢谢,我都记住了。”
老头打量他一眼:“你不像本地人,也不像猎户。进这林子,图啥?”
“找地方。”陈石说,“听说前头有座洞,有人修行。”
老头皱眉:“斜月三星洞?”
陈石没说话,只笑了笑。
老头叹气:“知道又能怎样?那是仙人待的地方,凡人去了,不是迷路,就是疯。可看你这样,也不是劝得住的人。”
陈石说:“我笨,路走错了能回头,心要是错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老头看他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塞进他手里:“拿着,绑手腕上。我孙子戴过的,戴了三年,砍柴没摔过跤。不是啥宝贝,可山里人讲个心意,图个安心。”
陈石接过,布条旧了,边角磨毛了,但干净。
“谢了。”他把布条绑在左手腕,打了结。
老头摆摆手:“走吧。记住我说的——三圈、哼歌、别回头。活人靠脑子,也靠运气。”
陈石拱手行了个礼,转身朝那棵歪脖子松走去。
他按老头说的,绕树三圈,步子不快不慢。绕完后,对着树根低头,嘴里开始哼一段小时候听的渔村小调:“月儿弯弯照东海,鱼儿游游不上钩……”
调子难听,他自己都想笑,但还是继续哼,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
雾越来越厚,脚下的路时有时无。他不敢停,也不敢快,只盯着前面模糊的树影,一步一步走。后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有人跟着。他咬住嘴唇,没回头。
又走了一会儿,好像有人低声叫他:“陈石……陈石……”
他喉咙动了动,没应,反而把歌哼得更大声。
“……阿妈织网灯下坐,阿爹撑船不回头……”
不知走了多久,雾变淡了。树影清楚了些,树叶间漏下一点阳光。他脚下一实,踩到了硬土路。再走几步,雾散了,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林子到了尽头。外面是缓坡,草绿,野花星星点点。远处山连着山,云雾里露出一角屋檐,像是有房子藏在山后。风拂在脸上,带着草木香。
他站住,喘口气,低头看手腕上的红布条,阳光下颜色很亮。
他没急着走,回身看了眼那片雾林。雾还沉在林子里,那棵歪脖子松模模糊糊,看不清。
他轻声说:“老爷子,谢了。”
然后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麻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要飞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