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站在门口,鞋上还带着山外的泥。洞里有光,是暖的,照在他袖子上的贝壳,闪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不像猴子的手,也不像渔夫的手。
菩提老祖已经往里走了几步,背挺得直,脚步却很慢。他在桌前停下,没回头,只抬了下手。两个蒲团从桌上飘下来,一个落在他身下,另一个飞到陈石面前,轻轻落地。
陈石看着蒲团,没有马上坐。他右臂上的金痕还在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里跳。他摸了摸,不烫也不痛,就像七年前第一次劈柴时,斧头震得手发麻的感觉。
“进来吧。”菩提老祖说话了,声音不大,“站门口当门神,你倒会挑地方。”
陈石笑了,弯腰坐下,盘腿,手放膝盖上,背慢慢松了下来。这一坐,好像把一路的风沙都甩掉了。
茶壶响了。它自己离开炉子,两杯茶浮在空中,稳稳落在两人前面的小几上。热气冒出来,绕了一圈,散了。
菩提老祖这才转过身,看着陈石。他脸上有皱纹,眼神平静,就像看着一个昨天出门买盐、今天才回来的人。
陈石拿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水有点烫,顺着喉咙下去,身子终于暖了。他看着杯子里的影子,忽然说:“五百年前,我被压在五行山下。”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太重,让他嗓子发干。他没抬头,继续看着茶水,“一天都没见过天,风吹雨打,骨头缝里长了苔藓。后来山塌了,我的魂裂了一块,顺着东海漂,不知道漂了多久。”
他停了一下,手指摸着杯边,“醒来时,我在一张破床上。身上穿着粗布衣,旁边有个老头,说是在海里把我捞上来的。他说我叫陈石,是个渔夫。”
菩提老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听着。
“一开始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饿,也累。后来想起一点事,但使不出力气,连鱼网都拉不动。”陈石笑了笑,“那老头天天骂我懒,可每次打猎回来,都把最嫩的肉留给我。”
他又喝了一口茶,这回不烫了。“我在那儿住了七年。教孩子认字,帮人修船,晚上坐在礁石上啃鱼干。潮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都记得。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还是那只猴子,可睁眼一看,手里抓的是草绳,不是金箍棒。”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有一晚,妖兽来了。村子烧了,人都跑了。我在废墟里捡到一个拨浪鼓,小孩玩的,红漆都掉了。那一刻我知道,躲没用。我不为自己活,也得为这点声音活着。”
他放下茶杯,手指碰了碰右臂的金痕,“残魂和这身体合不好,走一步要歇三步。可我想活明白一次。所以我来了。路上有灵兽拦,童子挡,我都忍着。我不想闹事,也不想吓人。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他说完,不再开口。茶凉了一半,热气也不冒了。洞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翻书的声音,还有炉子里木头轻响一下。
菩提老祖闭着眼,听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绕过小几,走到陈石身边。他伸手,轻轻按在陈石肩上。那一瞬间,金痕亮了一下,像灯芯被点着,又很快暗下去。
老人没说话,回到蒲团坐下,看了他一眼,说:“你瘦了。”
陈石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又安静下来。外面风吹松林,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陈石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海边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