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雪落了一夜。
操百重醒来时,窗纸已泛着濛濛的白。不是天光,是雪光。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满院的白晃得人眼睫一颤。
老梅立在院中,枝头积雪压得低低垂下,像负着很重的心事。可那些褐红花苞仍倔强地从雪下探出头来,一粒一粒,鼓鼓的,像棋盘上未落的子。
操五重已坐在门廊下。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件旧棉袄,是孙婶前年给他缝的,藏青色面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茶盏,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望着院中的雪,很久没有动。
操百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爹,怎么不叫我?”
操五重回过神。
“叫你做什么,”他说,“年轻人贪睡,多睡会儿。”
他将凉透的茶放在脚边,却没有起身去添热水。只是看着雪,像在数落下的每一片。
“这雪,”他说,“跟你出生那年一样大。”
操百重没有说话。
“那年腊月二十八,”操五重说,“你娘半夜肚子疼。爹去敲孙婶的门,雪没膝深,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
“等爹把产婆请来,你已经落地了。”
操百重看着父亲。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外清晰。
“你娘抱着你,坐在床沿。”操五重说,“窗外下着雪,屋里点着灯。她抬头看见爹,笑了。”
他没有说下去。
操百重也没有问。
他知道母亲走得很早。父亲从不细说,他也从不追问。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是父亲一个人收着的,像棋盒里那颗有裂纹的黑子,轻易不肯示人。
“她给你取名百重。”操五重忽然说。
操百重怔住。
“爹取的?”
操五重摇头。
“你娘取的。”他说,“爹本来想叫你操一。简单,好记。”
他笑了一下。
“你娘说,一太轻了。这孩子将来要走很远的路,担很重的事。叫百重吧。”
操百重低下头。
雪落在梅枝上,簌簌的,很轻。
“爹那时不懂。”操五重说,“后来你走了,爹一个人坐在棋房,慢慢懂了。”
他看着儿子。
“她看得到你将来要走的路。爹看不到。”
操百重喉头微哽。
“爹现在也看不到。”操五重说,“可爹知道你已经在路上了。”
他伸出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按在儿子发顶。
“那就够了。”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让父亲的手落在自己发间。
那只手比从前更轻了,像落下一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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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董平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棉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热腾腾的,隔着纸都能闻到香气。
“操叔,操楼主,”他站在院门口,一边喘气一边说,“我娘炸了糖糕,让我送来!”
操五重招招手:“进来,外头冷。”
董平小跑进来,将油纸包搁在门廊下的小几上。他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却亮晶晶地往棋房里瞟。
“想下棋?”操五重问。
董平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想。”他说,“昨天那局‘大斜飞’,我回去摆了二十遍,好像有点懂了。”
操五重点头:“懂了就下一局。”
董平欢天喜地地跑进棋房,从柜顶抱下棋盒。他动作很轻,像抱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那是操五重送他的云子,虽不是旧窑出的老料,却也是托人从县里捎来的正经货。
操百重坐在门廊下,隔着半敞的门,看着这对师徒。
棋局很快铺开。
董平的棋比半年前稳了。落子不再抖,定式走得中规中矩,几处手筋也用得恰到好处。操五重的应对仍是慢吞吞的,不急着攻,不急着守,像在棋盘上散步。
五十手后,董平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盯着棋盘,拈着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操五重没有催。
窗外雪又下大了。细细的雪末从门缝钻进来,落在门槛边,积成薄薄一层白。
董平终于落子。
这一手落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操五重看着那手棋,忽然笑了。
“你赢了。”他说。
董平怔住。
他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像没听懂这句话。
“操叔,”他结结巴巴,“我、我还没收官……”
“不用收官。”操五重说,“你这一手点在我大龙的气眼上,我再走三步必死。你看不到三步,我看得到。”
他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
“你赢了。”
董平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看看棋盘,看看操五重,又看看操五重,再看看棋盘。
忽然,他眼眶红了。
“操叔,”他声音发颤,“我……我第一次赢您……”
操五重点点头。
“第一次。”他说,“往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看着董平。
“你学会了。”
董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操五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跑出棋房,跑过院子,跑进漫天大雪里。
操五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孩子,”他说,“跑什么。”
操百重没有接话。
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失落,没有惆怅,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笑。
像雪落在梅枝上。
“爹,”操百重忽然开口,“您当年第一次赢爷爷,是什么时候?”
操五重沉默了一会儿。
“十九岁。”他说。
他顿了顿。
“你爷爷那天喝了很多酒。”他说,“爹以为他是不高兴。后来才知道,他是高兴。”
操百重看着父亲。
“他高兴什么?”
操五重望着门外纷扬的雪。
“高兴我长大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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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天未亮,操五重就起来忙活了。
他扫了院子,擦了棋桌,将门廊下那对旧灯笼换上新糊的红纸。孙婶送来炖好的肘子和炸好的藕盒,董平送来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连董棋王都遣人送了一对红烛——说是给老对手贺岁。
操百重要帮忙,被父亲按回椅子上。
“坐着。”操五重说,“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忙,回来就好好歇着。”
操百重便坐着。
他坐在门廊下,看父亲里里外外地走。那身蓝布衫在腊月天里显得单薄,可父亲的背脊仍是挺直的,脚步仍是稳稳的。
(娘,您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轻轻说。
(他把这个家守得很好。)
黄昏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
菜不多,都是家常。肘子炖得酥烂,藕盒炸得金黄,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操五重斟满两杯酒。
“百重,”他端起杯,“过年了。”
操百重端起杯,与父亲轻轻一碰。
瓷声清脆,像落子。
窗外,镇上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笑声隔着风雪传过来,碎碎的,暖暖的。
操五重放下酒杯,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儿子碗里。
“尝尝,”他说,“你孙婶包的,白菜猪肉馅。”
操百重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操五重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只,“你在杭州,吃不到这个。”
操百重低头吃着饺子。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爹,”他忽然开口,“我想把棋房修一修。”
操五重怔了一下。
“修它做什么。”他说,“还能用。”
“屋顶漏了。”操百重说,“墙皮也掉了一块。”
操五重不说话了。
“开春我找人来修。”操百重说,“把墙重新粉一遍,屋顶换新瓦。”
他看着父亲。
“您住着也舒服些。”
操五重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饺子。
很久。
“百重,”他说,“爹是不是老了?”
操百重摇头。
“不是老了。”他说,“是辛苦了。”
操五重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
“爹这辈子,”他开口,声音很轻,“没给你攒下什么。”
操百重握住父亲的手。
“您把您自己攒下了。”他说。
操五重抬起头。
他看着儿子。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深的皱纹映成一道道沟壑。可他的眼睛很亮,比桌上那对董棋王送的红烛还亮。
“傻小子。”他说。
他反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握紧。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焰火。
一簇金红的光冲上夜空,炸开,碎成满天星子。
操百重望着窗外。
“爹,”他说,“明年这时候,我还回来。”
操五重点点头。
“好。”他说。
“后年也回来。”
“好。”
“大后年也回来。”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望着窗外满天的焰火。
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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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操百重要回杭州了。
仍是镇口那棵老槐。仍是清晨,仍是薄雪未融。
操五重送到树下,便不肯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父亲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雪光映在他花白的发上,亮晶晶的。
“爹,”操百重说,“清明我来接您。”
操五重摇头。
“不接了。”他说,“爹自己去。”
操百重怔住。
“董平说清明要陪他娘回乡下祭祖。”操五重说,“没人陪爹坐船了。”
他顿了顿。
“可爹认得路。”
操百重看着他。
“从清河镇到杭州,”操五重说,“先走二十里官道到县城,再从县城东门码头坐船,沿运河南下,过扬州,过无锡,过苏州,在杭州城北码头下船。”
他望着远方,像在背诵一张烂熟于心的地图。
“下船后往南走两条街,拐进清波巷,巷口有棵梧桐树。走到巷底,就是弈星楼。”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爹问过董平了。他都记在本子上。”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父亲。
那身蓝布衫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父亲的白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那棵老槐树,等着儿子开口。
“爹,”操百重说,“我在楼里等您。”
操五重点点头。
“好。”他说。
操百重转身。
他走出几步。
又回头。
“爹,”他说,“您一定要来。”
操五重站在晨雾里。
他笑了一下。
“一定。”他说。
操百重没有再看。
他转身,走进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身后,雪还在下。
很轻。
很慢。
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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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操百重立在观弈台窗前,望着西湖的春水一寸一寸涨上来。
沈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操兄,”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杭州驿馆送来的。”
操百重接过。
信封不是镇东杂货铺的粗纸。
是衙门的公文封套,右上角印着“清河驿呈”的朱红戳记。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拆信时,指节绷得发白。
“操楼主:
我是董平。
这封信不该由我来写。可是操叔他……
操叔病了。
初二那日,他起来扫雪,忽然说头晕。孙叔请了镇上的郎中来,说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操叔不让告诉你。
他说,百重忙,弈林会刚办完,楼里一堆事。等开春,开春他自己就好了。
可他没好。
操楼主,操叔的手……
他那只右手,动不了了。
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我想了半个月,还是写了这封信。
操叔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这双手。
他教我用这手落子,教陈家的孙子用这手落子。他说,下棋的人,手要稳。手稳,心才稳。
现在手不稳了。
他不下棋了。
从初二到现在,他没有碰过棋盘。我求他摆一局,他说累了。孙叔请他出门晒太阳,他说不想动。
他就坐在门廊下,看着那株老梅,一坐就是一整天。
操楼主,我知道我不该瞒着您,也不该背着他给您写信。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您回来吧。
董平拜上。”
操百重握着信纸,站在窗前。
很久。
沈舟看着他的背影。
“操兄,”他轻声说,“我替您收拾行装。”
操百重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信纸折好,贴着胸口收下。
窗外,西湖的春水正一寸一寸涨上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爹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
(您把您自己攒下了。)
他把您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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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操百重赶到清河镇。
他没有坐船。从杭州到清河,三百里路,他换了三匹马。
镇口的老槐光秃秃的,春天还没到这里。
他走过田埂,走过溪桥,脚步越来越快。
棋房的轮廓从枯枝间浮出来。
灰瓦。白墙。院中那株老梅,枝头鼓满了苞,褐红的萼紧紧裹着。
门廊下坐着一个人。
蓝布衫,花白的发,右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操百重走到院门口。
操五重抬起头。
他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从眼角挤出来,一道一道,深得像刻在骨头里。
“回来啦。”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操百重没有回答。
他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
他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右手。
操五重的右手很凉,薄薄的皮肤覆着凸起的骨节,指根处有厚厚的茧——那是五十年执棋磨出的印记。
可它不动了。
操百重握着那只手,很久没有说话。
“爹,”他终于开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操五重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儿子握住的手。
“告诉你,”他说,“你又要跑回来。”
操百重喉头哽住。
“弈星楼那么多事,”操五重说,“你走不开。”
操百重摇头。
“走得开。”他说,“您在这里,我就走得开。”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不动的手。
很久。
“百重,”他说,“爹不能下棋了。”
操百重没有接话。
“爹这辈子,”操五重说,“就会这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现在也不会了。”
操百重握着父亲的手,用力握紧。
“爹,”他说,“您教过我。”
操五重抬起眼。
“您说,下棋的人,手要稳。”操百重说,“手稳,心才稳。”
他看着父亲。
“您的手不稳了,可您的心还是稳的。”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儿子。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您坐在门廊下,”操百重说,“看那株老梅。您不是不想下棋了。”
他顿了顿。
“您是在等它开花。”
操五重低下头。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傻小子。”他说。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儿子发顶。
那只手还在抖。
可落得很稳。
像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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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董平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操百重看见他,招招手。
董平低着头走进院子,走到操五重面前。
“操叔,”他声音发颤,“我对不起您……”
操五重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我……我背着你给操楼主写信……”董平的眼眶红了,“您说不让告诉他的……”
操五重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他说。
董平猛地抬起头。
“他该知道。”操五重说,“是爹糊涂了。”
他看着董平。
“棋摆了吗?”
董平怔住。
“这几天,”操五重说,“棋摆了吗?”
董平摇头。
“没有。”他小声说,“您不下,我也不想下……”
“去摆。”操五重说。
董平愣愣地看着他。
“把棋盘搬出来。”操五重说,“爹不能下,你看爹下了一辈子,该自己下了。”
董平张了张嘴。
“操叔,我……”
“你赢了爹一局。”操五重说,“早就可以自己下了。”
他看着董平。
“去摆。”
董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棋房。
他把那张枣木棋盘抱出来,放在门廊下的小几上。他把棋盒打开,黑子白子,莹然生光。
他坐在操五重对面。
拈起黑子。
落子。
那手棋落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操五重看着那手棋。
很久。
他伸出左手,在虚空中点了一点。
“这里。”他说。
董平看着那个方向。
他拈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操五重点点头。
“对。”他说。
操百重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
父亲不能落子了。
可他的手还在棋盘上游走。
在虚空中。
在他教了董平三年的那些定式里。
在他自己下了五十年的那条棋路上。
一子一子。
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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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八,操五重忽然说想去镇口走走。
那日天晴,薄云,风还凉,阳光却已有了暖意。
操百重扶着父亲,慢慢走过那条走了四十年的路。
操五重走得很慢。他的右腿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拖得很沉。可他不要儿子背,也不要拐杖。
“爹自己走。”他说。
操百重便扶着,不催。
镇口的老槐立在春风里。
枝头拱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二十年前那件小袄的颜色。
操五重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活了。”他说。
操百重点头。
“活了。”
操五重看了很久。
他忽然说:“百重,爹有件事没告诉你。”
操百重看着他。
“那年你娘走,”操五重说,“是春天。”
操百重没有说话。
“槐花正开。”操五重说,“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瘦成一把骨头。那天早上忽然说,想吃槐花糕。”
他顿了顿。
“爹去摘槐花。爬上树,摘了满满一兜。回来时,她已经走了。”
操百重喉头微哽。
“爹没给她吃到槐花糕。”操五重说。
他望着满树新芽。
“这些年,爹每年春天都来看这棵树。”
他顿了顿。
“替她看一眼。”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父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风吹过枝头,嫩绿的芽轻轻摇动。
像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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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操百重要回杭州了。
仍是镇口那棵老槐。仍是清晨,仍是薄雾未散。
操五重送到树下,便不肯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父亲又瘦了些。那身蓝布衫在身上晃荡,显得空落落的。可他的背脊仍是挺直的。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不动。
可他的左手稳稳地握着儿子的手。
“爹,”操百重说,“清明我来接您。”
操五重点头。
“好。”他说。
“弈林会今年秋天还在杭州办,”操百重说,“您来看。”
操五重又点头。
“好。”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有很多话想说。
可到嘴边,只剩一句:
“爹,那局棋……”
操五重笑了一下。
“留着。”他说。
他看着儿子。
“等你回来下。”
操百重点头。
他转身。
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百重。”
他回头。
操五重站在晨雾里。
他伸出左手。
那只手心里,躺着一颗黑子。
边角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带着。”他说,“路上解闷。”
操百重走回去。
他从父亲掌心拈起那颗棋子。
云窑旧矿的料,温润如凝脂。裂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他握进掌心。
“爹,”他说,“我走了。”
操五重点点头。
“去吧。”他说。
操百重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晨雾渐渐散了。
老槐树下,只剩一道瘦削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
很久。
风过枝头,新芽轻轻摇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身。
走回镇西。
走回那间棋房。
走回那株等他开花的老梅树下。
门廊下,棋盘还铺着。
黑白子落了半局。
正是那局“望归”。
他坐下。
伸出左手。
拈起一颗白子。
在虚空中。
轻轻落下。
窗外,春风正越过千山万水。
朝这里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