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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半.8
书名:杀心段 作者:ZZZ 本章字数:6474字 发布时间:2026-02-12

腊月二十五,雪落了一夜。


操百重醒来时,窗纸已泛着濛濛的白。不是天光,是雪光。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满院的白晃得人眼睫一颤。


老梅立在院中,枝头积雪压得低低垂下,像负着很重的心事。可那些褐红花苞仍倔强地从雪下探出头来,一粒一粒,鼓鼓的,像棋盘上未落的子。


操五重已坐在门廊下。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件旧棉袄,是孙婶前年给他缝的,藏青色面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茶盏,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望着院中的雪,很久没有动。


操百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爹,怎么不叫我?”


操五重回过神。


“叫你做什么,”他说,“年轻人贪睡,多睡会儿。”


他将凉透的茶放在脚边,却没有起身去添热水。只是看着雪,像在数落下的每一片。


“这雪,”他说,“跟你出生那年一样大。”


操百重没有说话。


“那年腊月二十八,”操五重说,“你娘半夜肚子疼。爹去敲孙婶的门,雪没膝深,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


“等爹把产婆请来,你已经落地了。”


操百重看着父亲。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外清晰。


“你娘抱着你,坐在床沿。”操五重说,“窗外下着雪,屋里点着灯。她抬头看见爹,笑了。”


他没有说下去。


操百重也没有问。


他知道母亲走得很早。父亲从不细说,他也从不追问。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是父亲一个人收着的,像棋盒里那颗有裂纹的黑子,轻易不肯示人。


“她给你取名百重。”操五重忽然说。


操百重怔住。


“爹取的?”


操五重摇头。


“你娘取的。”他说,“爹本来想叫你操一。简单,好记。”


他笑了一下。


“你娘说,一太轻了。这孩子将来要走很远的路,担很重的事。叫百重吧。”


操百重低下头。


雪落在梅枝上,簌簌的,很轻。


“爹那时不懂。”操五重说,“后来你走了,爹一个人坐在棋房,慢慢懂了。”


他看着儿子。


“她看得到你将来要走的路。爹看不到。”


操百重喉头微哽。


“爹现在也看不到。”操五重说,“可爹知道你已经在路上了。”


他伸出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按在儿子发顶。


“那就够了。”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让父亲的手落在自己发间。


那只手比从前更轻了,像落下一片雪。


---


辰时,董平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棉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热腾腾的,隔着纸都能闻到香气。


“操叔,操楼主,”他站在院门口,一边喘气一边说,“我娘炸了糖糕,让我送来!”


操五重招招手:“进来,外头冷。”


董平小跑进来,将油纸包搁在门廊下的小几上。他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睛却亮晶晶地往棋房里瞟。


“想下棋?”操五重问。


董平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想。”他说,“昨天那局‘大斜飞’,我回去摆了二十遍,好像有点懂了。”


操五重点头:“懂了就下一局。”


董平欢天喜地地跑进棋房,从柜顶抱下棋盒。他动作很轻,像抱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那是操五重送他的云子,虽不是旧窑出的老料,却也是托人从县里捎来的正经货。


操百重坐在门廊下,隔着半敞的门,看着这对师徒。


棋局很快铺开。


董平的棋比半年前稳了。落子不再抖,定式走得中规中矩,几处手筋也用得恰到好处。操五重的应对仍是慢吞吞的,不急着攻,不急着守,像在棋盘上散步。


五十手后,董平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盯着棋盘,拈着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操五重没有催。


窗外雪又下大了。细细的雪末从门缝钻进来,落在门槛边,积成薄薄一层白。


董平终于落子。


这一手落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操五重看着那手棋,忽然笑了。


“你赢了。”他说。


董平怔住。


他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像没听懂这句话。


“操叔,”他结结巴巴,“我、我还没收官……”


“不用收官。”操五重说,“你这一手点在我大龙的气眼上,我再走三步必死。你看不到三步,我看得到。”


他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


“你赢了。”


董平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看看棋盘,看看操五重,又看看操五重,再看看棋盘。


忽然,他眼眶红了。


“操叔,”他声音发颤,“我……我第一次赢您……”


操五重点点头。


“第一次。”他说,“往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看着董平。


“你学会了。”


董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操五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跑出棋房,跑过院子,跑进漫天大雪里。


操五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孩子,”他说,“跑什么。”


操百重没有接话。


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失落,没有惆怅,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笑。


像雪落在梅枝上。


“爹,”操百重忽然开口,“您当年第一次赢爷爷,是什么时候?”


操五重沉默了一会儿。


“十九岁。”他说。


他顿了顿。


“你爷爷那天喝了很多酒。”他说,“爹以为他是不高兴。后来才知道,他是高兴。”


操百重看着父亲。


“他高兴什么?”


操五重望着门外纷扬的雪。


“高兴我长大了。”他说。


---


除夕。


天未亮,操五重就起来忙活了。


他扫了院子,擦了棋桌,将门廊下那对旧灯笼换上新糊的红纸。孙婶送来炖好的肘子和炸好的藕盒,董平送来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连董棋王都遣人送了一对红烛——说是给老对手贺岁。


操百重要帮忙,被父亲按回椅子上。


“坐着。”操五重说,“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忙,回来就好好歇着。”


操百重便坐着。


他坐在门廊下,看父亲里里外外地走。那身蓝布衫在腊月天里显得单薄,可父亲的背脊仍是挺直的,脚步仍是稳稳的。


(娘,您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轻轻说。


(他把这个家守得很好。)


黄昏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


菜不多,都是家常。肘子炖得酥烂,藕盒炸得金黄,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操五重斟满两杯酒。


“百重,”他端起杯,“过年了。”


操百重端起杯,与父亲轻轻一碰。


瓷声清脆,像落子。


窗外,镇上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笑声隔着风雪传过来,碎碎的,暖暖的。


操五重放下酒杯,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儿子碗里。


“尝尝,”他说,“你孙婶包的,白菜猪肉馅。”


操百重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操五重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只,“你在杭州,吃不到这个。”


操百重低头吃着饺子。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爹,”他忽然开口,“我想把棋房修一修。”


操五重怔了一下。


“修它做什么。”他说,“还能用。”


“屋顶漏了。”操百重说,“墙皮也掉了一块。”


操五重不说话了。


“开春我找人来修。”操百重说,“把墙重新粉一遍,屋顶换新瓦。”


他看着父亲。


“您住着也舒服些。”


操五重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饺子。


很久。


“百重,”他说,“爹是不是老了?”


操百重摇头。


“不是老了。”他说,“是辛苦了。”


操五重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


“爹这辈子,”他开口,声音很轻,“没给你攒下什么。”


操百重握住父亲的手。


“您把您自己攒下了。”他说。


操五重抬起头。


他看着儿子。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将那些深深的皱纹映成一道道沟壑。可他的眼睛很亮,比桌上那对董棋王送的红烛还亮。


“傻小子。”他说。


他反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握紧。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焰火。


一簇金红的光冲上夜空,炸开,碎成满天星子。


操百重望着窗外。


“爹,”他说,“明年这时候,我还回来。”


操五重点点头。


“好。”他说。


“后年也回来。”


“好。”


“大后年也回来。”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望着窗外满天的焰火。


很久。


“好。”他说。


---


正月初五,操百重要回杭州了。


仍是镇口那棵老槐。仍是清晨,仍是薄雪未融。


操五重送到树下,便不肯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父亲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雪光映在他花白的发上,亮晶晶的。


“爹,”操百重说,“清明我来接您。”


操五重摇头。


“不接了。”他说,“爹自己去。”


操百重怔住。


“董平说清明要陪他娘回乡下祭祖。”操五重说,“没人陪爹坐船了。”


他顿了顿。


“可爹认得路。”


操百重看着他。


“从清河镇到杭州,”操五重说,“先走二十里官道到县城,再从县城东门码头坐船,沿运河南下,过扬州,过无锡,过苏州,在杭州城北码头下船。”


他望着远方,像在背诵一张烂熟于心的地图。


“下船后往南走两条街,拐进清波巷,巷口有棵梧桐树。走到巷底,就是弈星楼。”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爹问过董平了。他都记在本子上。”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父亲。


那身蓝布衫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父亲的白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那棵老槐树,等着儿子开口。


“爹,”操百重说,“我在楼里等您。”


操五重点点头。


“好。”他说。


操百重转身。


他走出几步。


又回头。


“爹,”他说,“您一定要来。”


操五重站在晨雾里。


他笑了一下。


“一定。”他说。


操百重没有再看。


他转身,走进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身后,雪还在下。


很轻。


很慢。


像落子。


---


二月二,龙抬头。


操百重立在观弈台窗前,望着西湖的春水一寸一寸涨上来。


沈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操兄,”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杭州驿馆送来的。”


操百重接过。


信封不是镇东杂货铺的粗纸。


是衙门的公文封套,右上角印着“清河驿呈”的朱红戳记。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拆信时,指节绷得发白。


“操楼主:


我是董平。


这封信不该由我来写。可是操叔他……


操叔病了。


初二那日,他起来扫雪,忽然说头晕。孙叔请了镇上的郎中来,说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操叔不让告诉你。


他说,百重忙,弈林会刚办完,楼里一堆事。等开春,开春他自己就好了。


可他没好。


操楼主,操叔的手……


他那只右手,动不了了。


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我想了半个月,还是写了这封信。


操叔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这双手。


他教我用这手落子,教陈家的孙子用这手落子。他说,下棋的人,手要稳。手稳,心才稳。


现在手不稳了。


他不下棋了。


从初二到现在,他没有碰过棋盘。我求他摆一局,他说累了。孙叔请他出门晒太阳,他说不想动。


他就坐在门廊下,看着那株老梅,一坐就是一整天。


操楼主,我知道我不该瞒着您,也不该背着他给您写信。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您回来吧。


董平拜上。”


操百重握着信纸,站在窗前。


很久。


沈舟看着他的背影。


“操兄,”他轻声说,“我替您收拾行装。”


操百重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信纸折好,贴着胸口收下。


窗外,西湖的春水正一寸一寸涨上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爹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


(您把您自己攒下了。)


他把您弄丢了。


---


二月十二,操百重赶到清河镇。


他没有坐船。从杭州到清河,三百里路,他换了三匹马。


镇口的老槐光秃秃的,春天还没到这里。


他走过田埂,走过溪桥,脚步越来越快。


棋房的轮廓从枯枝间浮出来。


灰瓦。白墙。院中那株老梅,枝头鼓满了苞,褐红的萼紧紧裹着。


门廊下坐着一个人。


蓝布衫,花白的发,右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操百重走到院门口。


操五重抬起头。


他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从眼角挤出来,一道一道,深得像刻在骨头里。


“回来啦。”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操百重没有回答。


他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


他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右手。


操五重的右手很凉,薄薄的皮肤覆着凸起的骨节,指根处有厚厚的茧——那是五十年执棋磨出的印记。


可它不动了。


操百重握着那只手,很久没有说话。


“爹,”他终于开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操五重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儿子握住的手。


“告诉你,”他说,“你又要跑回来。”


操百重喉头哽住。


“弈星楼那么多事,”操五重说,“你走不开。”


操百重摇头。


“走得开。”他说,“您在这里,我就走得开。”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不动的手。


很久。


“百重,”他说,“爹不能下棋了。”


操百重没有接话。


“爹这辈子,”操五重说,“就会这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现在也不会了。”


操百重握着父亲的手,用力握紧。


“爹,”他说,“您教过我。”


操五重抬起眼。


“您说,下棋的人,手要稳。”操百重说,“手稳,心才稳。”


他看着父亲。


“您的手不稳了,可您的心还是稳的。”


操五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儿子。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您坐在门廊下,”操百重说,“看那株老梅。您不是不想下棋了。”


他顿了顿。


“您是在等它开花。”


操五重低下头。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傻小子。”他说。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儿子发顶。


那只手还在抖。


可落得很稳。


像落下一子。


---


二月十三,董平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操百重看见他,招招手。


董平低着头走进院子,走到操五重面前。


“操叔,”他声音发颤,“我对不起您……”


操五重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我……我背着你给操楼主写信……”董平的眼眶红了,“您说不让告诉他的……”


操五重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他说。


董平猛地抬起头。


“他该知道。”操五重说,“是爹糊涂了。”


他看着董平。


“棋摆了吗?”


董平怔住。


“这几天,”操五重说,“棋摆了吗?”


董平摇头。


“没有。”他小声说,“您不下,我也不想下……”


“去摆。”操五重说。


董平愣愣地看着他。


“把棋盘搬出来。”操五重说,“爹不能下,你看爹下了一辈子,该自己下了。”


董平张了张嘴。


“操叔,我……”


“你赢了爹一局。”操五重说,“早就可以自己下了。”


他看着董平。


“去摆。”


董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棋房。


他把那张枣木棋盘抱出来,放在门廊下的小几上。他把棋盒打开,黑子白子,莹然生光。


他坐在操五重对面。


拈起黑子。


落子。


那手棋落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操五重看着那手棋。


很久。


他伸出左手,在虚空中点了一点。


“这里。”他说。


董平看着那个方向。


他拈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操五重点点头。


“对。”他说。


操百重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


父亲不能落子了。


可他的手还在棋盘上游走。


在虚空中。


在他教了董平三年的那些定式里。


在他自己下了五十年的那条棋路上。


一子一子。


从未停过。


---


二月二八,操五重忽然说想去镇口走走。


那日天晴,薄云,风还凉,阳光却已有了暖意。


操百重扶着父亲,慢慢走过那条走了四十年的路。


操五重走得很慢。他的右腿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拖得很沉。可他不要儿子背,也不要拐杖。


“爹自己走。”他说。


操百重便扶着,不催。


镇口的老槐立在春风里。


枝头拱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二十年前那件小袄的颜色。


操五重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活了。”他说。


操百重点头。


“活了。”


操五重看了很久。


他忽然说:“百重,爹有件事没告诉你。”


操百重看着他。


“那年你娘走,”操五重说,“是春天。”


操百重没有说话。


“槐花正开。”操五重说,“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瘦成一把骨头。那天早上忽然说,想吃槐花糕。”


他顿了顿。


“爹去摘槐花。爬上树,摘了满满一兜。回来时,她已经走了。”


操百重喉头微哽。


“爹没给她吃到槐花糕。”操五重说。


他望着满树新芽。


“这些年,爹每年春天都来看这棵树。”


他顿了顿。


“替她看一眼。”


操百重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父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风吹过枝头,嫩绿的芽轻轻摇动。


像应答。


---


三月初三,操百重要回杭州了。


仍是镇口那棵老槐。仍是清晨,仍是薄雾未散。


操五重送到树下,便不肯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父亲又瘦了些。那身蓝布衫在身上晃荡,显得空落落的。可他的背脊仍是挺直的。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不动。


可他的左手稳稳地握着儿子的手。


“爹,”操百重说,“清明我来接您。”


操五重点头。


“好。”他说。


“弈林会今年秋天还在杭州办,”操百重说,“您来看。”


操五重又点头。


“好。”他说。


操百重看着他。


有很多话想说。


可到嘴边,只剩一句:


“爹,那局棋……”


操五重笑了一下。


“留着。”他说。


他看着儿子。


“等你回来下。”


操百重点头。


他转身。


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百重。”


他回头。


操五重站在晨雾里。


他伸出左手。


那只手心里,躺着一颗黑子。


边角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带着。”他说,“路上解闷。”


操百重走回去。


他从父亲掌心拈起那颗棋子。


云窑旧矿的料,温润如凝脂。裂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他握进掌心。


“爹,”他说,“我走了。”


操五重点点头。


“去吧。”他说。


操百重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晨雾渐渐散了。


老槐树下,只剩一道瘦削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


很久。


风过枝头,新芽轻轻摇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身。


走回镇西。


走回那间棋房。


走回那株等他开花的老梅树下。


门廊下,棋盘还铺着。


黑白子落了半局。


正是那局“望归”。


他坐下。


伸出左手。


拈起一颗白子。


在虚空中。


轻轻落下。


窗外,春风正越过千山万水。


朝这里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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