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开学第一课,班主任孙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纪律要求。
林晚端坐如钟,课本摊开在面前,目光落在黑板上的粉笔字,心思却早已飞出窗外。
合同。
下午。
必须阻止。
可她只是个十岁孩子。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父亲所在的厂办电话她记得——但此刻是上课时间。即便打通了,她该说什么?“爸,别签合同,我做噩梦了”?前世这个理由或许管用,今生她已健康无恙,母亲不会再信。
她需要证据。
确切地说,她需要一个能让父亲这个谨慎了大半辈子的老实人,在签约前三小时骤然警觉的合理疑点。
记忆在脑海中快速倒带。前世事发后,父亲曾在醉酒后对着母亲捶胸顿足:“他们公司的人跑了!工商注册全是假的!我连找谁打官司都不知道!”
假的。
空壳公司。
林晚指尖微微一紧。
她记得那家公司的名字——“华茂商贸”。法定代表人叫陈建新。这个名字在父亲被骗后彻底消失,多年后才辗转得知,那是许建国一个远房亲戚的化名。
如果能证明“华茂商贸”有问题,哪怕只是让父亲起疑去核实……
可是,怎么证明?
——
“林晚同学。”
讲台上的声音突然点名。
她迅速回神,起身站直,目光清澈平静:“到。”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略带赞许:“新学期状态不错。你的暑假作文《我的暑假生活》写得很好,是我批到的最有想法的一篇。周四学校要选拔参加区里的征文比赛,你准备一下。”
“好的,谢谢老师。”
她坐下,余光瞥见斜前方。许志豪正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孩子不该有的、探究的审视。
他看了多久?
林晚不动声色,垂下眼帘,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
承
第二节课下课,大课间。
林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走廊透气,而是径直走向教师办公楼。
“林晚,你去哪儿?”陈雪柔在后面喊。
“交作业。”
她头也不回。
教师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旧红砖房,墙面爬着半枯的爬山虎。林晚轻车熟路走到二楼最东头,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木牌:图书资料室。
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
“进。”苍老而低沉的声音。
推门进去,满屋的书香与旧纸张气息扑面而来。靠窗的老式藤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手边摊着一本泛黄的《资治通鉴》。
周维钧,六十八岁,红星小学退休历史教师,也是这所小学唯一一位特级教师。三年前老伴去世后,他拒绝了儿女接他去省城的安排,独自住在家属院里,偶尔来学校整理资料。
前世,林晚与他交集不深。只知道他是整个家属院最有学问也最孤僻的人,孩子们都怕他。
今生,她需要他。
“周老师。”她站在门边,声音恭敬。
老人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认出是院里的孩子,眉头微皱:“开学第一天,不去上课,跑来这做什么?”
“想请教老师一个问题。”
“说。”
“如果一个公司可能是假的,要怎么查它的底细?”
周维钧翻书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将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浑浊却依然犀利的目光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只比书桌高不了多少的女孩。
“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晚没有回避他的注视,答得坦然:“家里有人可能要被骗了。我需要证据,才能劝住他。”
沉默。
老人搁下书,靠进藤椅里,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叫林晚?”他问。
“是。”
“林建国的女儿?”
“是。”
周维钧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伸手从桌角一摞旧报纸下抽出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中国工商企业名录(1997)》。
“1997年的,最新就到这里。”他把册子推过来,“你想查什么?”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上前,翻开厚重的硬壳封面,纸张因受潮略有些软。
她的手指飞快地划过目录。
按地区—华东省—宁城市—注册企业。
一页,两页,三页。
指尖停住。
华茂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建新。
成立日期:1998年3月12日。
注册资本:50万元。
地址:宁城市开发区XX路X号。
——全都有。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不是空壳?前世父亲明明说……
等等。
林晚瞳孔微缩,手指用力摁在纸面上。
注册资金50万——实缴0元。
小字备注:承诺三年内实缴到位。
三年。足够骗子收网跑路,足够注销公司,足够改名换姓人间蒸发。
周维钧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低头看着这个十岁女孩死死盯住的那一行小字。
“实缴为零的空壳公司。”老人淡淡开口,“开发区那条路,当年为了招商,审核松得很。”
林晚抬起头,眼中有压抑不住的亮光。
“周老师,这个——能复印吗?”
老人看她一眼,没说话。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台老式复印机,掀开盖子,动作缓慢但熟练。
吱——嗡——
复印件温热地递到她手里。
“欠学校一次。”周维钧说。
林晚将那张薄薄的纸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她站直,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我会还的。”
老人已经坐回藤椅上,重新翻开那本《资治通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四征文,好好写。”
他头也没抬。
——
转
林晚走出办公楼时,上课铃还没响。
阳光炽烈,她眯起眼,心跳比脚步更快。
证据有了。虽然不是直接证明许家参与其中,但这份“实缴为零”的工商登记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谨慎的生意人起疑——尤其是父亲这样吃过亏的老实人。
问题是,怎么送到他手里?怎么说?
直接拿着复印件去厂里?父亲会问这是哪来的,她答不上来。周老师那边或许能帮她圆一句,但她不想这么快透支这份刚刚建立的信任。
电话。
校门口小卖部有公用电话。
她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晚,你刚才去资料室了?”
她顿住。
转过身,许志豪站在两步开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眼神却不同——不是关心,不是好奇,是一种……试图穿透什么的、细微的审视。
“去还书。”她说。
“开学第一天就还书?”他歪头笑,“借了什么书,借了一暑假?”
林晚看着他。
十岁的许志豪,睫毛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任何人都不会把这张脸和“阴谋”“背叛”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但她的后背正在一寸寸绷紧。
他跟着她。或者——他一直在等她从那里出来。
“《安徒生童话》。”她答。
“你以前不喜欢童话。”许志豪说。
“人都会变的。”
沉默。
蝉鸣声忽然变得极响。
许志豪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别这么紧张嘛,我就是关心你。喏,开学礼物。”
林晚看着那颗裹着半透明糯米纸的奶糖。
前世,他就是用这样一颗一颗的糖、一本一本的作业本、一天一天的“顺路一起走”,在她心里种下了名为“青梅竹马”的幻象。
而现在,这份关心已开始变得可疑。
她没有接。
“我不爱吃糖了。”
许志豪伸着的手停在半空。
上课铃响了。
他把糖收回口袋,依然笑着:“那下次给你带别的。”
他转身,先一步走向教学楼。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细思的问题:
这一世的许志豪,今年也只有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滴水不漏的试探,这样收放自如的伪装?
是天生的恶,还是……
有人教他?
——
合
第四节课,林晚没有去上。
她请了病假——对班主任说自己早上吃了凉粥,胃不舒服。孙老师看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那是紧张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后遗症),批了假条,让她去校医室休息,还特意叮嘱陈雪柔陪她。
陈雪柔满口答应。
但林晚出了教室门就往厕所拐,再从厕所后窗翻了出去。
这扇窗户她前世爬过无数次——逃课去收发室等父亲来接,每一块砖的位置她都熟悉。
1998年,小学的安保还没有后来那么严。
校门口的小卖部,公用电话就搁在玻璃柜台上,红色的话筒,脏兮兮的拨号盘,号码键上的数字已磨掉大半。
“阿姨,打个电话。”
“一块钱一分钟。”
林晚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三张两毛,四个五分硬币。她数得极慢,手指却在发抖。
“一块,够三分钟。”
拨号。
嘟——嘟——
接。
“爸。”
电话那头的林建国有些意外:“晚晚?这个点不是在上课吗?怎么打电话了?”
林晚握话筒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爸,你下午是不是要去签一份合同?跟一个叫华茂商贸的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林晚闭了闭眼,把背了一路的话一字一字说出口,“那份合同不能签。那家公司注册资金50万,一分钱都没实缴。是空壳。”
“晚晚,你还小,生意场上的事你不懂——”
“爸。”
她打断他。
1998年的电话线路质量不好,电流声吱吱呀呀,但她的声音穿过所有杂音,清晰地、不容反驳地传递过去:
“许叔叔是不是告诉你,对方老板是他信得过的朋友?你查过那个人叫什么吗?陈建新。”
话筒那边的呼吸骤然变重。
林晚知道,自己赌对了。
父亲不认识陈建新。他信任的只是许建国的口头担保。
“你等一下。”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周老师帮我查的工商名录,复印件在我手上。”林晚把早已备好的托词说得滴水不漏,“他让我告诉你,实缴零元的公司,整个开发区去年批了三十几家,现在还在正常经营的不到五家。那几家的老板他都认识,不叫陈建新。”
——这是谎言。周老师没有说这些话。
但周老师的名字,此刻是唯一能让父亲停下脚步的筹码。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林建国在办公室翻找什么。
良久。
“……下午的签约,我先说推迟。”
林晚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热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异样的声音。
“晚晚,”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爸爸?”
她握话筒的姿势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没有。”她说。
“我就是……不想咱们家出事。”
电话挂断。
林晚站在小卖部门口,握着话筒,很久没动。
1998年9月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她站在炽烈的日头里,把那份即将涌出的泪水,一滴一滴,蒸干在眼眶。
——
小卖部阿姨探出头:“打完没?后面还有人等着。”
林晚把话筒放回去。
她转身,准备回学校。
然后她看见了许志豪。
他就站在小卖部门口那棵梧桐树的阴影边缘,不知站了多久。手里还握着那盒没来得及给她的“下次带别的”——是一盒彩色的水果硬糖。
他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
两个十岁的孩子,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
阳光把世界切割成明暗两半。
良久,许志豪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蝉鸣淹没。
“林晚,”他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晚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
风穿过梧桐叶,哗啦啦响。
她终于知道,从这一刻起——
有些面具,已经戴不住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