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3日,星期四。
林晚起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大亮,家属院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她轻手轻脚下床,没惊动隔壁还在熟睡的弟弟。
五斗柜上压着父亲留的字条。
“厂里进货,晚归。”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墨水洇开一小块,在“归”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道迟疑的尾巴。
林晚把字条叠好,放进口袋。
——
早饭时,苏文秀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你爸这两天厂里忙,你别去吵他。”母亲语气平淡,目光却没从女儿脸上移开,“你也是,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林晚低头喝粥。
“没有。在想征文的事。”
苏文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收拾碗筷时,母亲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有事就跟妈说。别一个人扛。”
林晚握筷子的手顿了顿。
“知道了,妈。”
——
承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
孙老师公布了区征文比赛的校内选拔安排:每班推荐三人,周四下午统一写作,当场命题,密封阅卷。
“代表学校参赛的名额只有两个。”孙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想报名的同学,放学前把姓名报给学习委员。”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晚没有立刻举手。
她在等。
斜前方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回头。许志豪正低头在课本上写字,笔尖走得慢,一笔一划都像在斟酌。
片刻后,他举起手。
“老师,我报名。”
孙老师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
林晚这才举起手。
“老师,我也报名。”
她看见许志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隔着两排课桌,朝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依然完美。
但笑意没到眼底。
——
课间,陈雪柔凑过来。
“林晚,你也报名征文啊?”她咬着笔帽,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昵,“志豪作文也写得很好呢,去年还拿过年级一等奖。”
林晚整理着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没有抬头。
“嗯。”
“那你们俩都要加油哦。”陈雪柔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选上。”
林晚终于抬起眼。
陈雪柔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神却在飞快地游移——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在等一个可以接话的破绽。
前世,这张脸曾用无数这样的笑容,从她这里套走过太多东西。
“谢谢。”林晚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
陈雪柔站了几秒,讪讪地走开了。
——
转
中午,林晚没有回家。
她去了教师办公楼。
周维钧正在资料室整理旧报纸,见她进来,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又来了。”
“嗯。”
林晚把书包放在桌角,没有急着说话。她帮周老师把一摞《宁城日报》按年份排好,边角对齐,码进纸箱。
阳光从窗户斜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维钧先开口。
“你报征文了。”
不是问句。
林晚没有意外。家属院的信息网比蜘蛛丝还细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些老人的耳朵。
“报了。”
“许家那孩子也报了。”周维钧把一沓报纸压平,语气平淡,“他作文写得不错,去年区里拿了三等奖。”
林晚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他写的是什么题材吗?”
她摇头。
“《我的父亲》。”周维钧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写他父亲如何白手起家、诚信经营、扶助亲友。获了奖,稿子登在区少年宫的内部刊物上,许建国复印了几十份,逢人就发。”
他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看向林晚。
“你父亲收到过一份。”
林晚攥紧了手里的报纸边缘。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那么轻易相信许建国的“帮忙”。
——因为许建国用了整整一年,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一个诚信经营的商人、一个扶助亲友的好人、一个值得被儿子写进作文的父亲。
这些荣誉,这份“被看见”的形象,都是他精心布置的舞台。
而舞台中央,站着十岁的许志豪。
——
“周老师。”林晚的声音很轻,“您觉得,许志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
梧桐树影落在他的灰中山装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你养过鸽子吗?”
林晚一愣。
“没有。”
“我养过。”周维钧望着窗外,“有一年,对门老李送我一只信鸽,刚出壳就开始训。喂食、认巢、认路,每一步都是人教的。它飞出去,从不迷路,从不贪玩,从不掉队。”
他顿了顿。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那么远。”
沉默。
林晚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许志豪不是天生的猎手。
他是被驯化的信鸽。
他不知道手里那本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会被拿去兑换成什么筹码。
他只是习惯了飞。
——
合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林晚把征文比赛的报名表填好,交到学习委员桌上。
许志豪的报名表已经交了,压在最上面。她瞥见“作文题目”那一栏空着,只有一个铅笔打的括号。
她转身回座位。
刚坐下,后座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是同桌刘晓月,一个扎着马尾辫、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女生。
“林晚,”刘晓月压低声音,“你放学有空吗?”
林晚转头看她。
刘晓月咬了咬嘴唇,从作业本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推过来。
“我……我写了一篇作文,想请你帮我看看。孙老师说你的作文写得好,我不敢拿去问她……”
稿纸边缘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林晚展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标题是:《我的妈妈》。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第三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妈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每天踩到晚上十点。她的手上有好多针眼,贴上创可贴也不管用。她说一个针眼能挣五分钱,我多考一个一百分,她就能少踩一百个针眼……”
林晚把稿纸按在桌上,很久没动。
刘晓月紧张地看着她:“是不是写得太差了……”
“不是。”林晚说。
她抬起头。
“写得很好。”
刘晓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
放学铃响。
林晚收拾好书包,把刘晓月的稿纸小心地夹进作文选里。
走到教室门口时,许志豪拦住了她。
他站在门边,像只是恰好在系鞋带。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经过,没人注意他们。
“林晚,”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昨天去找周老师了。”
这不是问句。
林晚没有否认。
许志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周老师以前教过我。”他说,“三年级的时候,每周三下午,我爸送我去他家补语文。”
他顿了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补了。”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十七年后,就是这张脸,隔着玻璃门看她坠落。
此刻他站在这里,问她一个十岁孩子不该问的问题。
而她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
许志豪没有再等。
他背起书包,走进落日里,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林晚站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前世,她从不知道许志豪曾经跟周老师上过课。
也从不知道周老师为什么后来不教他了。
——更不知道,此刻站在走廊里的许志豪,提起这件事时,究竟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
她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瘦小,笔直,看不清表情。
她想起周老师今天说的那句话: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那么远。”
——那么她呢?
她知道自己在飞向哪里吗?
——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穿过家属院稠密的暮色。
“晚晚——回来吃饭——”
林晚握紧书包带。
她迈开脚步,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廊在她身后一寸一寸暗下去。
那扇教室门没有关。
风从窗户涌进来,把讲台上的一摞作业本吹得哗啦啦响。
最上面那本摊开着。
扉页的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
许志豪。
——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