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家理发店的门时,墙上的电子钟正显示着下午三点十分。店里只有一位老师傅,围着蓝布围裙,在给一位老先生修面。电动推子的嗡嗡声像夏日午后的蝉鸣,不急不缓。
“坐,稍等片刻就好。”老师傅从镜子里看见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坐在掉漆的长条木椅上,椅面被磨得温润发亮。
空气里有旧式发油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香皂干净的气味。镜子边缘贴着褪色的生肖贴纸,镜台上一把牛角梳、三把剪刀、一瓶花露水,摆得整齐。老先生闭着眼,温热毛巾敷在脸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叹息。
没有问我要剪什么发型。老师傅只是在我坐下时,从镜子里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型,又看了看我的发质。轮到我时,他抖开一块洗得发白的围布:“从外地回来的?”
“您怎么知道?”
他笑了,眼角皱纹堆起:“头发是在大店里剪的,型还在,但没了神。”
剪刀在他手里开合,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不问我工作,不问我收入,只问我是不是还吃得惯外面的饭菜。我们聊起童年时田埂边的桑葚,聊起秋天烤红薯的香气。他手上的动作很慢,每一剪都像在斟酌。
“好了。”他放下剪刀,用一把小刷子轻轻扫掉我颈后的碎发。镜子里的人似乎没什么大变化,但眉宇间那层赶路的疲惫感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踏实。
我付钱时,他执意少收五块。“学生价,”他说,“看你,还像个孩子。”
走出店门,夕阳正把街道染成蜂蜜色。我摸了摸清爽的鬓角,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花四十分钟只为给我理个发。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的时代,这家慢吞吞的老店,用一把剪刀和满室桂花香,替我剪去了一身风尘。
我第一次觉得,慢下来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