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数据室的灯还亮着。
我揉了揉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僵。屏幕上的Excel表格已经拉到第两百多行,密密麻麻全是林正宏旗下那些公司的流水。秦助理下午扔给我的任务——“把近三年所有关联企业的资金流向做个交叉比对”,听起来简单,可真干起来,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空调吹得脑门发凉,我扯了件皱巴巴的卫衣套上。工位对面老李的位置早就空了,他下班前路过我这儿,瞅了一眼我的屏幕,哼笑一声:“小陈啊,这活儿你搞不定,等会儿系统一卡,你连报表都打不开。”
我没吭声。
他知道我学历低,中专毕业进公司,一直干最基础的数据录入。平时开会没人搭理我,团建永远坐最后一桌,连领办公用品都要等别人挑完才敢去。
可这次不一样。
顾总昨天开完战略会,当着所有主管的面说:“这次查林正宏的事,谁有能力,谁就上。”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我这边,点了秦助理:“你挑几个人,重点盯数据流。”
秦助理点头,转身就指了我。
当时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憋笑,有人直接嘀咕:“他?能看懂财务术语不?”
但我记得顾总没改口。他还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眼,我不知道为啥,记住了。
现在,我盯着屏幕上那几笔连续三天、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准时转出的99.9万元,越看越不对劲。金额太整了,时间也太准了,像是故意避开监管阈值。我顺手查了收款方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名字叫“陈立群”——这名字看着眼熟。
我翻了工商变更记录,发现这人五年前死过一次,家属办过死亡公证。
一个死人当法人?
我猛地坐直了。
赶紧调出其他几家林正宏控制的子公司,用Excel做了个时间轴和金额矩阵,把每一笔接近百万但不到百万的转账标红。结果一出来,头皮都麻了——过去八个月,这种“卡点转账”出现了47次,总金额逼近四千七百万,全流向三个境外空壳公司,而这三家公司,法人全是已故人员的亲戚,注册IP……居然有两次是从我们顾氏内网登的。
这他妈不是洗钱是什么?
我手有点抖,赶紧截图存档,又把原始数据打包加密。做完这些,一看表,快三点了。
我冲了杯速溶咖啡,苦得直咧嘴。正准备再核一遍,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助理:【还在弄?】
我回:【弄完了,发现点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过了两分钟,他回:【十分钟后,临时会议室。别带U盘,走内网传。】
我抱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腿是软的。路上碰到财务部的小王,他看见我,一脸惊讶:“你还没走?秦助让你查的东西,不会真指望你能找出啥吧?”
我还是没说话,低着头进了会议室。
秦助理已经在了,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松着,正盯着投影屏。我坐下,打开电脑,把文件传过去。
他看完第一遍,眉头皱着:“你哪来的权限调这些境外公司的注册资料?”
“我没权限。”我说,“都是从天眼查、企信网这些公开平台扒的,加上银行公告和法院公示信息,拼出来的。”
他抬头看我:“你就靠这些公开信息,推出来一个离岸账户?”
“还有时间规律。”我指着屏幕,“他们每次转账都在深夜,金额卡在99.9万,明显是为了规避单笔超百万要报备的规定。而且你看这个IP登录记录——”我放大那段日志,“这个地址,是我们公司测试服务器的备用端口,平时没人用,但最近三个月,每月都有一次境外登录,时间跟转账完全重合。”
秦助理沉默了几秒,突然起身走到白板前,拿笔画了条线:“你是说,林正宏的人,早就渗透进我们内网,用测试端口做跳板,远程操控资金转移?”
“应该是。”
他回头盯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咱们手里有证据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号。
“顾总,是我。小陈那边出结果了,线索很硬,能直接递到经侦那边。”他顿了顿,“对,是他一个人做的,没动用任何敏感权限,全是公开数据推理出来的。”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秦助理点头:“好,我让他现在就整理完整报告,您要亲自看?”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顾总要见你,现在。”
我脑子嗡的一声。
跟着他往总裁办公室走的路上,走廊灯惨白,照得人像纸片。我低头看着自己蹭了灰的皮鞋,忽然想起上周交报告,主管随手一扔:“你这格式都不对,重做。” 我熬到半夜改完,第二天他连看都没看。
可现在,我包里装着能把林正宏送进去的东西。
顾泽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大班台后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我们进来,他抬眼,示意我坐下。
“说说。”
我就把刚才那套逻辑又讲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但没停。说到IP登录那段,他忽然坐直了,伸手拿过我的笔记本,自己一点点核对日志时间。
十分钟过去,他合上电脑,看着我:“这些数据,你愿意署名提交吗?”
“我愿意。”
“不怕事后被报复?”
“怕。”我老实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忽然笑了下,站起来,拿起内线电话:“通知各部门主管,十分钟后大会议室集合。”
会议开始前,我站在后排,看着那些平时从不正眼看我的主管一个个进来,低头刷手机,打哈欠。直到顾泽走进来,所有人立刻坐直。
他没废话,直接打开PPT,第一页就是我做的资金流向图。
“这是我们拿到的第一张底牌。”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林正宏过去八个月,通过47笔‘卡点转账’,向境外转移近五千万元资产,手法隐蔽,但漏洞在这里——”他指向那个死亡法人,“他以为用死人身份注册公司就能万无一失,但他忘了,系统记录不会撒谎。”
底下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分析是谁做的?”财务总监问。
顾泽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小陈。”
所有人唰地转头看我。
我站出来,腿还是有点软。
“我……我只是把公开数据串了一下。”
“不只是串。”顾泽接过话,“他没有高级权限,没有技术支援,靠的是逻辑和耐心。这种能力,在座各位,有几个能做到?”
没人说话。
他环视一圈,最后说:“即日起,小陈同志升任数据稽核组主管,直接向我汇报。薪资调整至管理层标准,另加年度特别贡献奖。”
我愣在原地。
有人低头不吭声,有人偷偷瞄我,眼神变了。之前笑我的小王,居然主动凑过来:“陈主管,以后咱们部门对接,还得靠你多关照。”
我摆手:“别……别叫主管,我还叫你哥。”
他讪笑两声,退开了。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桌上多了杯奶茶,上面贴了张纸条:“恭喜,新同事敬上。”
我捏着那张任命书,纸挺厚,摸着有点磨手。
窗外天已经亮了,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排着队买包子。我盯着看了好久。
手机震了下。
是秦助理:【顾总留你今晚吃饭,说有些事要聊。】
我回了个“好”字,锁屏。
抬头看天花板,忽然觉得,这破办公室的灯,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