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麻。
顾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我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小陈整理的资金流向图,红圈标得密密麻麻,像谁在纸上戳了一堆血点子。
我敲了两下门框。
“还没睡?”我问。
顾泽抬头,眼底下一片青,手里还夹着支笔,正往文件上批字。他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我说,“刚看完小陈那份报告,脑子里全是数字,转个不停。”
他点点头,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资料推过去:“这些转账……是不是跟我爸有关?”
他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纸角上,没翻页。
“你早就知道对吧?”我盯着他,“我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林正宏要对付他?”
顾泽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沉得不像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家伙。
“你爸……不是意外死的。”他说。
空气一下子重了。
“他是发现林正宏在挪用公司资金,准备举报。那时候顾家、于家、苏家三家合伙做项目,账目是连着的。你爸查账时发现不对,有几笔大额支出根本没走正规流程,全都进了林正宏控制的空壳公司。”
我喉咙有点干。
“然后呢?”
“林正宏先下手为强。他伪造证据,把你爸说成主谋,又安排了一场‘车祸’,对外说是你爸畏罪潜逃途中出事。警方调查草草收场,你妈后来精神崩溃,没几年也走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点长了,边缘磨得毛毛刺刺的,像被咬过。
“所以……他早就不是什么伯乐,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顾泽没否认。
“那你爷爷呢?你们顾家就没想替我爸说话?”
“老爷子想管,但当时证据链全被林正宏掌控,加上你爸‘人已死’,案子直接封了。我们只能暗中查,可一直没找到能翻案的关键。”
我吸了口气,鼻腔有点酸,但我没让它上来。
“那现在这些数据……”
“是突破口。”他打断我,“小陈挖出来的资金流,和当年你爸查到的路径几乎一模一样。说明林正宏这些年根本没改手法,只是更隐蔽了。”
我点头,手指无意识抠着纸边。
“还有件事。”我抬眼看他,“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录音、笔记之类的?”
顾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录音的事?”
我心头猛地一跳。
“真有?”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有。你爸当年偷偷录过一段对话,是他和林正宏在办公室谈账目的时候录的。里面林正宏亲口承认了转移资金的事,还说了‘你要敢捅出去,我就让你全家闭嘴’这种话。”
我手心开始出汗。
“那录音呢?现在在哪?”
“丢了。”他说,“你爸死后第二天,他办公室被人彻底清过一遍。保险柜开了,所有私人物品都没了。我们怀疑录音带也被拿走了,但一直没找到原件,连备份都没有。”
“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我摇头,“我爸那么谨慎的人,不会只留一份。”
顾泽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我也这么想过。这些年私下找过不少地方——老宅、旧公司档案室、甚至你妈生前住的疗养院,都没线索。老爷子前年还动用关系查过海关记录,看有没有磁带寄到国外,也没结果。”
我咬了咬后槽牙。
“所以你是说,这东西可能还在林正宏手里?”
“也可能早就被毁了。”
“我不信。”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如果真有那段录音,那就是能把他送进去的东西。林正宏不会随便扔掉,他会留着当护身符,或者……用来威胁别人。”
顾泽没拦我,只问:“你想干嘛?”
“找。”我说,“我去翻我爸以前待过的地方,一间一间地翻。他在顾氏用过的办公室、他常去的茶馆、他接送我放学等我的路边小店……只要他踩过的地方,我都得去看一眼。”
顾泽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这时候却像是在看一个随时要冲出去撞墙的人。
“你别冲动。”他说,“林正宏现在警觉得很,你要是贸然行动,他肯定会察觉。”
“那我等?等到他把所有证据都烧干净?”我冷笑,“顾泽,我不是来听你讲完故事就回去睡觉的。我爸死了十几年,冤名背了十几年,我现在知道了真相,你还让我装不知道?”
他没说话,拳头慢慢攥紧了。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气。可你现在用的是苏沫的身体,她本来就弱,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倒下了,谁来继续查?”
我愣住。
这话不是哄我,也不是命令,就是实打实的一句提醒。
我喘了口气,靠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着手背。
“我只是……憋得慌。”我说,“明明离真相这么近了,可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安静了一会儿。
顾泽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上:“我陪你找。”
我抬头看他。
“你说真的?”
“真的。”他点头,“但得按我的节奏来。你现在不能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林正宏已经盯上你了,小陈那边刚爆出来数据,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张嘴想反驳,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怕你出事,我是怕你出了事,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吭声。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贴着楼体往上爬。远处早班公交吭哧吭哧开过,轮胎碾在湿地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那你明天帮我调一下我爸当年的工位记录,看看他最后几天都去过哪些地方。”
顾泽点头:“我让行政部整理。”
“还有……他有没有固定停车的位置?我记得他那会儿开一辆灰色帕萨特。”
“有。B2区,靠近消防通道那个角。”
“好。”我转身往门口走,“我先回去了,得赶在美院开门前到画室,今天约了老师点评作业。”
“我叫车送你。”
“不用,我打车。”
“于晴。”
我停下,回头。
他站在灯下,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扣子松了一颗。
“别一个人硬扛。”他说,“有我在。”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变小,脑子里全是“录音”两个字。
它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说不定就在那个旧盒子里,或者藏在某幅画框背后,又或者……被林正宏锁在他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
我走出顾氏大楼,清晨的风扑在脸上,像砂纸蹭过。路边停着辆专车,司机穿着制服在抽烟,看见我出来,赶紧掐了烟站直。
应该是顾泽安排的。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街边招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星州美院。”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顾氏大楼渐渐变小。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里面存着小陈给的全部原始数据。
手机震了一下。
是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东西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