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星州美院后门那条小街,我推门下车的时候,U盘还在裤兜里硌着大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条“东西交出来”的短信还躺在对话框里,没删。我看了眼,冷笑一声,锁了屏。
天已经全亮了,但风还是冷得要命,吹得我耳根子发麻。我拉了拉外套领子,往画室走。这一片是老校区,墙皮剥落得厉害,路边的梧桐树掉得只剩几片枯叶,踩上去咯吱响。
画室在三楼尽头,我上去时老师刚到,正开门。我照常签到,交了昨晚改的草图,又练了两小时素描。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昨晚那通谈话压在胸口,像块石头。
十一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廊空荡荡的,只听见自己鞋跟敲地的声音。下楼时碰见两个学生说笑,我点头笑了笑,她们也回了个眼神。一切正常得有点假。
可一出校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街对面停着辆黑色商务车,四个轮子都瘪着,像是抛锚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我路过时,眼角余光扫到副驾有人低头玩手机——动作太刻意,手指根本没动。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心跳开始往上顶。右手悄悄摸进裤兜,捏住U盘边缘。手机在另一侧口袋,我没敢掏。
拐过第一个路口,我加快脚步。身后没有动静。我以为自己多心了。
结果刚走到公交站台,那辆黑车突然发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特别沉,像追着人屁股来的一样。我猛地回头,车门拉开,跳下来三个男人,穿黑夹克,戴帽子,其中一个我认得——高磊。
他以前来过顾氏开会,林正宏带过来的,说是“财务顾问”。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脸太板,笑都不自然。现在他嘴角倒是咧开了,但一点都不像在笑。
“于小姐,”他声音不大,可字字砸在地上,“林总想请你喝杯茶。”
我转身就跑。
腿像灌了铅,肺里烧得慌。苏沫这身子本来就弱,平时上个五楼都喘,现在一口气冲出去三百米,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我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废弃的旧画材仓库,堆着发霉的画框和干掉的颜料桶。
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跑了!”高磊在喊,“你跑不掉的!把东西交出来,林总让你少受点罪!”
我没理他,只顾往前冲。可眼前开始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我扶住墙,喘得像破风箱。
就在这时候,脑子突然一清。
不是我的意识。
是苏沫。
她一下子接管了身体,动作变得轻巧,脚步稳了,呼吸节奏也变了。她带着我往左一拐,钻进一道铁门缝隙,再翻过半塌的矮墙,最后躲进一间堆满石膏像残件的小夹道。我们缩在角落,头顶是破瓦棚,雨水滴在肩膀上,凉得刺骨。
外面脚步声逼近,手电光照进来两次,都被杂物挡住。
“人呢?”有人问。
“不可能飞了,这片就这几条路。”另一个声音骂了一句,踹翻了个油漆桶。
高磊没说话,站在巷口,来回扫视。
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U盘还死死攥在手里,指甲都陷进塑料边了。
可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但特别清楚。
“别怕。”
是苏沫。
她的意识像一层薄雾裹住我,不强势,但坚定。
“我们能活下来。”她说,“顾泽会来的。他一定会来。”
我没哭,可眼泪自己往下掉。
我从来没这么依赖过谁。从前在公司,出了事都是自己扛,挨骂也好、背锅也罢,咬牙挺过去就行。可现在我不行了。我不是于晴的身体了,我是借来的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可苏沫信我。
她明明比我更弱,心脏早就不行了,连楼梯都不敢多爬。可她现在却在帮我逃命,在用她最后一点力气护着这具身体。
我吸了口气,鼻腔酸得厉害。
“我知道你在。”我低声说,“谢谢你……拉我一把。”
她没再说话,但那种被守护的感觉没散。像有个人坐在你旁边,不说话,但一直握着你的手。
外面搜查还在继续。
高磊的手下分成两组,一组往东边老教学楼绕,另一组守在主路上拦人。高磊本人站在巷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只盯着猎物的野狗。
我缩在角落,不敢动。衣服湿了大半,冷得直抽筋。我试着活动脚趾,怕冻僵。U盘换到左手,右手腾出来随时准备再跑。
可我知道,我已经没力气了。
刚才那一段狂奔耗尽了所有。现在连呼吸都费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吸气就疼。我慢慢滑下去,背靠着墙,头抵着膝盖。
“撑住……再撑一会儿……”我对自己说,“顾泽快到了,他肯定在来的路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格是满的。
通话记录里,那个未接来电还在——是我逃跑时拨出去的,打了三秒就挂断了,怕被发现。但只要接通过,定位就能传出去。
顾泽一定收到了。
我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辆电动车驶过,铃铛响了一声。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条破巷子里,有人正被人追杀。
高磊掐了烟,朝手下招手:“去那边看看,翻墙进去。”
他们动了。
我的心跳又提起来。
完了,他们要搜到这里了。
我慢慢把手伸进衣服内袋,把U盘塞得更深。如果真被抓到,我宁愿把它吞下去。
就在这时,头顶瓦片忽然轻轻一响。
不是人踩的。
是风吹的。
可紧接着,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咔哒”。
像是某个金属零件松动的声音。
我抬头看。
一块锈蚀的排水管挂在棚顶,摇晃了一下,落下一层灰。
我屏住呼吸。
下一秒,整片棚顶发出吱呀声,几块瓦片滑落,砸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巨响。
外面的人立刻警觉。
“什么声音?”有人喊。
“那边!过去看看!”
他们调转方向,朝声响处围过去。
我愣在原地。
是巧合吗?
还是……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没动。是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微微侧头,避开可能掉落的碎片。
是苏沫。
她在提醒我。
我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出声。
外面脚步声远了点,但还没走远。高磊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着那片破棚子,眯着眼。
我知道他们很快会回来。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再跑了。
我只能等。
等顾泽。
我把手机摸出来,电量剩37%。我关了屏幕,省电。然后靠回墙角,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
“我们能活下来。”我又在心里默了一遍这句话。
不是说给苏沫听的。
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顾泽多久能到,不知道他带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高磊会不会直接叫警察来“抓现行”。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U盘不能丢。
我爸的账,苏父的死,苏沫的心愿,还有我和顾泽之间那些没说清的话……都在这里面。
我不能倒。
我睁开眼,盯着巷口透进来的那线光。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我脸上,像砂纸蹭过。
可这一次,我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