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石坪上,陈默抬起双手,动作很慢。他按照昨天馆主教的方法,肩膀往下沉,手肘带着手腕往前推。气从肩井往下走,到了曲池那里突然卡住了,像撞到一堵墙。他皱眉,额头冒出细汗。
第五次还是这样。
他停下来喘气,站在原地休息。胸口闷,不疼,但很难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麻。昨晚睡前还觉得通了一些,今天早上反而更堵了。
他从腰间拿出一张纸,铺在石板上。纸上画着歪歪的线,写着“肩井”“曲池”“内关”。他用手指顺着线走,嘴里小声念:“手阳明大肠经,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外侧下去,过手肘,到食指末端……”
声音停了。
他盯着图上的曲池穴,眉头越皱越紧。这图是他背《基础脉要》画的,可刚才堵住的地方,是在曲池下面三寸。如果经脉真是这么走,为什么气过不去?
他闭眼回想馆主昨天的动作。手腕转的时候有一点点往里扣,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就在那一瞬间,气好像变了方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可能关键就在这里。
他睁开眼,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朝馆主住的地方走去。
天刚亮,堂前很安静。门没关紧,里面传来水开的声音。他在门外站住,整理衣服,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馆主的声音不大。
陈默推门进去。馆主坐在炉子边煮茶,穿着灰袍,手里拿着铜壶。看到是陈默,抬头问:“这么早,练完了?”
“没练完。”陈默走到前面,抱拳行礼,“我有问题不明白,来请教您。”
馆主放下壶,让他坐下。“说吧。”
陈默坐下,语气有点急:“我按您教的,每天只练肩膀到手肘这一段。前三天还好,今天早上气走到曲池附近就过不去。我试了很多次,呼吸也调了,路线也对了,就是不通。”
馆主听完,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画的是哪条经?”
“手阳明大肠经。”
“怎么走的?”
陈默用手比划:“从肩井开始,沿手臂外侧直着下来,过手肘,再到食指。”
馆主点头,又问:“谁教你的?”
“书上写的,《基础脉要》。”
“书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馆主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蘸了墨开始画。线从肩峰起,斜着向下,绕过手肘外侧,再沿前臂往下走。
“看清楚。”他一边画一边说,“手阳明大肠经不是直下来的。它从肩髃出发,先斜着走到肘髎,这个点不在手肘中间,在外侧的骨头上。过了手肘才是曲池。曲池之后,经脉有个小转弯——向外偏一点,不是直下的。”
他停下笔,看着陈默:“你记错了方向。”
陈默愣住了。
“你以为是直往下,其实这段气要先往上带一下,才能落下去。”馆主指着纸,“就像水流过石头,得先跳一下,才能顺势下去。你一直往下压,等于逼水倒流,当然会堵。”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小声说:“难怪……每次到这里都像撞墙。”
“不只是墙。”馆主收起笔,“是你自己拦着自己。念头错了,动作再准也没用。气跟着念头走,念头反了,气就会乱。时间久了,不仅通不了脉,还会伤身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那我该怎么办?”
馆主站起来,活动手腕,走到空地。“来看。”
他慢慢抬右手,动作特别慢。肩膀不动,手肘先下沉,手腕轻轻一转,掌心由向前变成微微朝上。同时脚动了一下,身子偏了半寸。
“注意这里。”他又做一遍,慢得几乎不动,“手腕转的时候不能用力太猛。要松,要柔,像拧毛巾一样,一点点带劲。角度差一点,气就断了。”
陈默看得非常认真,连眼睛都不敢眨。
“再来一次。”馆主说,“你跟着做。”
陈默站起来学。肩膀沉,手肘压,手腕开始转——
“停。”馆主说话了,“太快了。你还想着做完动作,不是引导气。”
陈默停下。
“宁可慢也不能错。”馆主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力气小,是习惯不好。以前练拳都是用力,肌肉记得怎么使劲,不知道怎么放松。你现在要改的,不是经脉,是你自己的身体记忆。”
陈默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他不求快,只盯着手腕那一转。一次,两次,十次。每一次都配合呼吸,吸气时准备,呼气时慢慢转。
第三次的时候,他忽然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热,也不是胀,是一种轻轻的牵动感,好像有根线从手腕里面拉了一下。
“有了?”馆主问。
陈默点头:“好像……动了一下。”
“对了。”馆主说,“记住这个感觉。不是硬冲过去,是顺过去的。就像开门,不用撞,只要钥匙插对了,轻轻一转就行。”
陈默回到石坪时太阳已经很高。他没急着练整套动作,而是坐下闭眼,调整呼吸。脑子里反复想馆主画的经络线,还有那个手腕的小转动。
很久以后,他睁开眼,慢慢举起右手。
肩膀不动,手肘下沉,手腕开始转。这一次他不着急,每一步都仔细体会。转到那个关键角度时,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抖。
气真的动了。
它没有撞,也没有停,像是水遇到弯道,轻轻一荡,滑过去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清楚感觉到,原来堵死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他收回手,静静坐着,不再继续。
他知道今天不能再多练了。练太多反而会破坏刚刚找到的感觉。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向馆主住的方向。那边炉火还在烧,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他走回石坪角落,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坐下,拿出纸一笔一笔重新画经络。
这次不是照书抄,而是按馆主讲的慢慢画。肩髃、肘髎、曲池、阳溪……每个穴位的位置,每段线的走向,他都仔细回忆,不敢写错。
画完最后一笔,他合上纸,放在身边。
抬头看天,阳光很亮。地面被晒得发白,有热气往上冒。
他闭上眼靠在墙边休息。身体累,心里却很清楚。
原来练功不是只知道拼命。有时候停下来问问,看看,反而进步更快。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钟声,快到中午了。
他睁开眼,动了动肩膀,慢慢站起来。
没有马上练功,也没有后悔之前的失败。他就站着,感受体内还没完全通的那条路。
它还在,等他下次轻轻推开。
他抬起右手,摆出起手式。
动作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
但这一次,他的手腕转得格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