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热气还在往上蒸,苏晚的手指终于动了。
她一直没碰筷子,瓷碗里白米饭的热气早散了,米粒边缘微微泛干。周围亲戚们谈笑渐浓,夹菜声、碰杯声、夸赞厨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贺承砚碗里,笑着说“少爷最爱这口”,他只淡淡点头,不动声色地将那块肉拨去了盘边。
苏晚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她知道,坐在这里不吃不喝,只会让人觉得她在闹脾气,像个小家子气的外人。可刚才那些话还卡在喉咙里——“配得上”是她说的,“用日子来证明”也是她说的。现在若还僵着,反倒显得嘴硬心虚。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夹桌中央那盘油焖大虾。
筷子刚碰到虾壳,手却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她立刻稳住,再夹,虾身一滑,从筷尖弹出,啪地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她的骨瓷碟沿。
空气静了半秒。
“哎哟。”旁边一个穿粉色旗袍的女人掩嘴轻笑,“这虾还挺活泼。”
没人接话,但眼角余光都往这边瞟。有人低头抿汤,肩膀微微耸动;有人慢悠悠倒茶,壶嘴偏了几分,茶水溢出来也没察觉。
苏晚没抬头,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她盯着那只虾,红亮亮的,尾巴卷着,像在嘲笑她。
她记得养母教她用筷子时说的话:“夹菜要稳,别急,眼睛看准了,手自然就跟上了。”那时她五岁,第一次帮家里端豆腐上桌,摔了一盘,养母没骂她,只说:“摔了就摔了,下回端小点。”
可这里不是卖豆腐的小院。摔一盘菜没人计较,可一个动作不对,就能被人说“到底不是正经教出来的”。
她重新捏紧筷子,准备把虾夹回盘里。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贺承砚不知何时已夹起一只完整的虾,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白瓷盘上。他没看她,眉眼沉静,仿佛只是突然想吃这道菜。
他左手压住虾尾,右手拿起银质小叉,轻轻挑开背壳,动作不快,却极利落。叉尖沿着虾线划过,挑出内脏,再一层层剥去两侧硬壳,最后连尾壳也褪干净,只留下一整条洁白饱满的虾肉。
然后,他用叉子托着虾肉,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轻轻放进了她的碗里。
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邻座那位粉衣女人眼尖,猛地顿住喝汤的动作,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其他人也陆续察觉,谈话声低了下去。有人盯着贺承砚,有人看向苏晚,眼神里全是不敢信。
贺少?给苏晚夹菜?还是……剥好了放进去的?
他们见过贺承砚在董事会上冷脸驳回提案,见过他酒局上一杯倒三个对手,甚至见过他当众撕了某位伯父递来的联姻照片。
可从没见过他给人剥虾。
还是在这种家宴上,还是给这个刚进门、被全族质疑的“乡下丫头”。
苏晚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白白净净,没有壳,没有线,连一丝多余的汁水都没带。和她刚才掉在桌上的那只狼狈模样,天差地别。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好像有人在无声地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悄悄抬眼,想看他一眼。
可贺承砚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低头切盘里的牛排,刀锋划过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神情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但她看见,他右手拇指指腹有一道浅红印子——是刚才剥虾时,被壳边硌的。
她慢慢放下筷子,改用勺子,轻轻把那只虾拨到了饭中间,盖住一半,像是怕它凉了。
接着,她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手腕压得更低,动作更稳。她夹起一块炒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是一小勺南瓜羹。
再然后,一片薄薄的酱牛肉。
每夹一次,她的手都比前一次更稳一点。
没人再笑。
那些原本等着看她继续出丑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有人开始聊起天气,有人问起下一道菜什么时候上,气氛重新流动起来,只是多了点说不出的紧绷。
苏晚小口吃饭,咀嚼得很慢。
她没动那碗里的虾,舍不得。
直到一旁女眷忽然提起贺母:“母亲今早还说,今晚要跟苏晚好好聊聊呢。”
这话听着平常,实则带着刺——贺母白天刚压她一头,晚上又要“聊聊”,谁都知道不会是什么温情场面。
苏晚没接话,只低头吹了吹汤勺里的热汤。
贺承砚却在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她累了。”
所有人都愣了。
他依旧没看苏晚,刀叉停在半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今天起得太早,先回房休息吧。”
苏晚猛地抬头。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开。
“吃完再说。”她轻声答。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牛排切得更碎了些,像在等她决定。
她低头看着饭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
她知道,只要她说“好”,他就会带她走。
可她不想走。
她不是怕贺母,也不是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刁难。她只是……不想再逃了。
从三岁被抱走,到十八岁身份曝光,再到如今坐在这张桌上被人评头论足——她躲过、忍过、装过。
可今晚,她想坐到底。
哪怕手抖,哪怕出丑,哪怕被人笑话。
她慢慢舀起一勺饭,连同那块南瓜羹一起送进嘴里,咽下去,才轻声说:“我想把这顿饭吃完。”
贺承砚握刀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又夹起一只虾,低头,再次剥了起来。
这一次,他剥得更慢,动作更细致。
虾壳一片片落下,尾部最后一节也被轻轻抽出。他用叉子托着虾肉,又一次放进她碗里。
位置,正好压在她刚才盖住的那只虾上面。
苏晚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虾,忽然觉得眼底有些发烫。
她没哭,也没道谢。
只是轻轻握住了自己的筷子,指节不再发白,手也不再抖。
她重新挺直了背,像一棵终于扎进土里的小树。
宴席还在继续。
菜一道道上来,又一道道撤下。
没人再提她的出身,也没人再拿筷子姿势说事。
贺承砚也没再说话,只偶尔夹菜,偶尔喝水,像个最普通的家人。
可苏晚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只剥好的虾,忽然笑了笑。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刚扬起就压下去了。
可她眼底的雾气,确实散了一些。
窗外,天色渐暗。
宴会厅的灯更亮了,照得水晶吊坠闪闪发亮。
苏晚夹起一筷子豆苗,轻轻放进贺承砚的碟子里。
他动作微顿,抬眼看来。
她没看他,只低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盯着那筷子青菜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饭继续吃。
话继续聊。
风没停,可桌角那一小片地方,忽然暖了起来。
苏晚终于动了那碗里的虾。
她用筷子小心地分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悄悄移到了离他最近的盘边。
贺承砚低头切牛排,刀尖忽然顿住。
他没看那半只虾,也没抬头。
可握刀的手,松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