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得安静,没人再拿话刺她。苏晚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见自己还坐在原位,贺承砚早已离席。她没动,也没急着走,只是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像在等一个结束的信号。
直到女佣轻声进来换茶,她才起身。动作很慢,背脊挺直,一步没乱。
她知道规矩——饭后要给长辈奉茶。这是昨晚王婶悄悄告诉她的,说贺母爱喝明前龙井,三泡最香。她没问为什么王婶突然好心,只默默记下,就像记下每一道菜该用哪双筷子一样。
茶是她亲自泡的,水温掐得刚好,茶叶舒展得完整。她端着托盘往客厅走,脚步落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灯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瓷杯边缘泛青。
贺母已经在沙发上了,穿着墨绿丝绒旗袍,手里捏着手机,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妈。”苏晚把茶放在茶几角,离贺母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刚泡的,您趁热喝。”
贺母这才看她一眼,目光从头扫到脚,像是在找什么破绽。看了两秒,没说话,伸手去端杯子。
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安静,来电显示跳出两个字:**瑶瑶**。
贺母脸色立刻变了,接得飞快:“喂?瑶瑶?怎么了?”
苏晚站在原地,托盘还端在手里。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抽抽搭搭,带着鼻音,一听就是在抹眼泪。
“什么?你说清楚!谁赶你走的?”贺母猛地坐直,声音拔高,“苏晚?是苏晚逼你走的?”
苏晚一愣,托盘差点没拿稳。
“我……我没……”她张了张嘴,可话卡在喉咙里,根本插不进去。
贺母根本不看她,对着电话一个劲儿安抚:“别怕啊,我的宝贝,有妈在呢,谁也不能欺负你……你现在在哪?冷不冷?吃东西了吗?”
那边哭得更凶了,声音忽大忽小,像是边走边说,背景还有风声。
“住酒店?哪家酒店?我马上让人去接你!”贺母急得站起来,在沙发上转了个身,“你说什么?不敢回来?苏晚把她赶出来的,她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
苏晚终于听明白了。
她盯着贺母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托盘边缘的木纹里。
“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没赶她走,我连她人影都没见过。”
贺母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还敢狡辩?瑶瑶现在在外面哭,无家可归,她说是你亲口让她滚出贺家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份定了,翅膀硬了,就可以欺负从小养大的妹妹?”
“我没有。”苏晚摇头,语气还是稳的,“今天从家宴结束到现在,我一直待在宅子里,先回房换了衣服,然后泡茶、奉茶,中间没出过门,也没见过苏瑶。我不可能赶她走。”
“呵。”贺母冷笑一声,把手机贴回耳边,“你听听,她多能装!瑶瑶,别怕,妈信你,谁的话我都不会信,我就信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呜咽,断断续续说着“姐姐不要我了”“家里容不下我了”之类的话。
苏晚站着,没再解释。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贺母眼里只有苏瑶,哪怕她说的是真的,也会被当成借口;苏瑶哪怕一句假话,也能变成铁证。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托盘,茶水还在微微晃,一圈圈涟漪荡到杯沿,又缩回去。
贺母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眼神冷得像冰:“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瑶瑶从小在这长大,二十年没离开过这个家,你一回来,就把她逼走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不是……”
“你闭嘴!”贺母打断她,声音尖利,“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觉得她占了你位置,可她也是受害者!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一纸报告打回原形,你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苏晚抿紧唇,没再说话。
她想说,她从没想过赶谁走,她只想有个地方安身,有个名字能堂堂正正活着。可这些话,贺母不会听,也不愿听。
“你走吧。”贺母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碍眼的飞虫,“我不想再看见你。明天集团董事会有会议,你不用去了,留在家里反省。瑶瑶的事,我会让律师处理。”
苏晚终于抬眼:“妈,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反省?”
“你还敢顶嘴?”贺母瞪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亲情?什么叫念旧?苏瑶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叫了我二十年妈,你呢?你回来才几天,就这么狠心?”
“亲情不是单方面的牺牲。”苏晚声音轻了点,却没退,“如果她真是受害者,我不该被赶走,她也不该被赶走。可问题不在我们俩,而在当年调换孩子的那个人。我不恨她,也不想争什么,我只是想回家。”
“回家?”贺母嗤笑,“贺家是你家?你爸我妈白养她二十年,你现在一句‘回家’就想把人踢出去?你太自私了!”
苏晚没再反驳。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茶几另一头,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响。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没快也没慢。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贺母在身后打电话:“喂?李秘书,查一下苏晚今天下午的行踪,特别是她有没有私自联系外人……对,尤其是和苏瑶有关的。”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
走廊灯还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地面发白。她走过拐角,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屋里很暗,她没开灯,只站在门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手指有点抖,她攥住裙角,用力捏着,直到掌心发烫。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坐着,听着外面一点点安静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条新闻推送:《贺家真假千金风波再起,假千金被逐流落街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放回口袋。
门外,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女佣在收夜茶。有人低声议论:“听说苏小姐被赶出去了……”“真的假的?我看不像啊,她今天吃饭时还好好的。”“嘘,别说了,夫人不让提。”
苏晚靠在门后,慢慢闭上眼。
她知道,明天会更难。
但她不想逃了。
她只是想把这顿饭吃完,现在,她只想把这条路走完。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很暖,照在桌面上。她拿出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写下三个字:**我还在**。
笔迹很稳,一笔没抖。
窗外,风轻轻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
她抬头看了眼玻璃上的倒影,那个穿着棉麻长裙的女孩,眼睛有点红,但眼神没躲。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梳到第三下时,楼下传来重物摔落的声音,像是茶几被掀了。
紧接着是贺母的吼声:“我说了不准再提苏晚的名字!你们耳朵聋了吗!”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停在发间。
然后,她继续梳,一下,又一下。
直到头发顺了,她把梳子放回桌上,转身去洗漱。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
她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凉得她眨了眨眼。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女孩冲她笑了笑。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刚扬起就压下去了。
可她眼底的雾气,确实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