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秦风就醒了。
屋里很暗,只有台灯亮着。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铅笔,膝盖上放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草图。山、房子、树的位置都照着原画描过一遍。第三棵树的影子还是偏了,看着不舒服。
他盯着看了几分钟,把纸翻过去,换了一张新的。
这次他只画那棵树。从树干开始,一根根树枝画下去,叶子也一笔一笔描。他的手很稳,临摹是基本功,练了很多年。可画到第四根细枝时,笔停了一下。
不对劲。
这根枝太弯了,像是被人用手掰过一样。正常的枯树枝应该更硬一些,有挣扎的感觉。但这根枝太顺了,不自然。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防尘柜前。
玻璃门映出他的脸,眼睛下面有点发黑。昨晚没睡好,梦里都是水声,哗啦哗啦的,好像有人在洗一幅画。他不想多想,输入密码,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檀木盒。
火漆印已经破了,盒子也没了仪式感。他戴上手套,解开蓝绳,慢慢打开《山居秋暝图》。
画平铺在桌上,远山、溪流、茅屋都在。他今天不是来看画面的,是要动手检查。
他用软毛刷轻轻扫过题跋边,灰尘不多。老画怕湿怕震,不怕脏。他一边扫一边用放大镜看绢丝有没有断,确认没问题后,架起冷光源。
灯光调成四十五度角,斜着照上去,能看清墨线的起伏。他低头看右边的山体,一寸一寸地查。
山是平的,线条也稳。可看到背阴处时,他手指停住了。
这块本该是暗的,但墨色反而比受光面浅一点,像被擦过。他皱眉,拿出昨天的检测报告,翻到墨迹成分那页。
“碳素墨,没有现代添加剂,氧化程度符合三百年左右。”
没问题。
他又换上紫光灯。画面变了颜色,大部分是暗褐色,这是老化的痕迹。可在刚才那片区域,出现一圈淡淡的荧光,很薄,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是胶。
一种透明涂层,后来加上的。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让颜色变亮,让人注意那里。
他关掉紫光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修复的问题。谁会在古画上做这种事?还做得这么隐蔽。
他没急着下结论,转去看中间的山石。
这里用的是折带皴,横拖竖抹,层层叠叠,确实是倪瓒那一派的风格。他拿出艺术史笔记,翻到皴法演变那一页,对照着看。手指滑下去,突然停在明代浙派那一栏。
钉头皴。
近处的几棵枯树,就是这种技法。短促有力,起收干净,典型的明代风格。可倪瓒是元代人,早了一百年。两种不同年代、不同流派的手法出现在同一幅画里,还能拼在一起?
不可能是一个人画的。
他用镊子夹一根细棉线,蘸了点清洗液,在一条皴线上轻轻碰了一下。棉线抽出时,前端染了点墨灰。他放到放大镜下看——墨只在表面,没进到绢丝里面。
是后来加上去的。
有人在原画完成后,又补了几笔,模仿浙派风格,把树改成了现在这样。
他放下工具,靠回椅子,脑子里飞快地想。
墨色被动过,笔法对不上,只剩题跋还没查。
“山居秋暝”四个字写在左上角,行楷,带点隶书的味道,看起来挺自然。但他昨晚就觉得别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拿铅笔在纸上画出整幅画的结构线。山往右斜,溪流向左,云气本该从左边升起来,有个透气的地方。可题跋正好压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堵住了水流。
他用手电筒低角度照过去。
光线下,题跋四周的绢丝有一点隆起,像是被揭过再贴回去的。边缘还有几道刮痕,平时看不见,但在强光下露了出来。
这题跋,是挪过位置的。
原来不在这里。后来被人撕下来,换个地方贴上。可能是为了遮住什么,也可能……是为了让这四个字刚好挡住那道云气。
他放下手电,屋里暗了些。
三个地方都有问题。都不是时间造成的,全是人为改的。墨色、笔法、题跋,每一处都很隐蔽,如果不是他经验丰富,根本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摸画卷边缘。
指尖碰到的一刻,一股凉意传上来。不是冷,是一种感觉——压抑、犹豫、反复停下又继续。就像一个人画画时不敢下笔,又逼自己画下去。
这不是创作的状态。这是被迫完成的任务。
他睁开眼,拿出新的日志本,翻开第一页。
笔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写下:“三处异常,不是岁月损坏,是人为改动。这幅画不说真话。我要听它没说出的那句话。”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是修复师,不是侦探。他的工作是还原,不是追查原因。但这幅画不一样。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奇怪,像个陷阱。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有人想藏东西。
他合上本子,开始整理资料。
他先拍了《山居秋暝图》的照片,存进平板电脑。又从书架上拿了好几本书:《明清书画鉴考》《江南藏画录》《徐氏笔谈》,都是关于明代书画的。还有一份打印的拍卖档案残页,是他老师留下的记录,上面提到“王仲衡”这个名字。
王仲衡,明初画家,擅长山水,学倪瓒的风格,作品很少。这幅画上的印章正是“王仲衡印”,按理说是真迹。
但如果题跋被换过呢?
如果原来的落款不是这个名字呢?
他把所有资料放进帆布包,连同平板一起装好。明天要去市图书馆,查王仲衡的记载,看看有没有别的画家用过类似构图。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防尘柜。
画已经包好,放进恒温柜里。湿度52%,温度20℃,除湿机正常运行。它现在很安全,没人知道它被打开过,被怀疑过,被一点点拆穿伪装。
但他知道。
他知道这幅画有问题,也知道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东西。是谁改了它?为什么改?改完之后为什么要送到他手上?
这些问题,在工作室没法解决。
他关掉台灯,屋里黑了一半。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帆布包。
拉链开着,露出一角旧书的封面。他走回去,拉上拉链,扣好搭扣。
明天一早出发,先去图书馆,再去问问那个检测火漆印的朋友结果。
他锁上门,走出院子。
天边刚有点亮,巷子里没人。他站在铁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听见咔哒一声。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些画送来给你修,不是因为它坏了,是因为它想找人说话。”
他握紧了钥匙。
转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