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枯叶还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云无戈没睁眼,但耳朵在听谷口的动静。刚才那阵风不是自然来的,是有人从空中落下带起的。他胸口贴着一面镜子,紧紧的,连心跳都压得很低,怕被人发现。
他知道有人来了。
不只一个。
断崖谷本来不该有外人。这里很危险,有毒虫,普通弟子都不敢来。谁会一大早就进这种地方?除非是来找他的。
他慢慢吸气,肋骨疼得像被刀割。昨晚用愿力稳住了伤,可经脉已经干了,一动就裂开。他不敢乱呼吸,只能一点点吸凉气,压住体内的血气翻腾。
岩缝外面,脚步声很轻,三个人,落地没声音,但踩碎了草叶。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明显是在搜查。
“东南角看过了,没人。”
“西北也没人,只有腐叶。”
“中间这片岩石有点奇怪,罗盘有反应,再仔细找。”
声音很低,是玄天剑宗外门弟子的口音,带点山南味。云无戈知道这种人——听命令做事,不多问,只求完成任务。这种人好对付,也危险。因为他们有法器。
他眼角看见岩缝外闪过一道青光,是探灵罗盘在扫。这东西能感觉到残留的灵力,尤其是愿力这种特殊的能量。昨晚他用镜子时留下了一点痕迹,虽然散得差不多了,但如果靠得太近,还是可能被发现。
他咬紧牙,右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挂着半截木剑,是养父留下的,早就没了灵气,只剩个念想。但他还是习惯去碰它,就像小时候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打骂声那样。
手指碰到木剑时,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血。
凡人的血会扰乱灵力。修仙的人讨厌浊气。如果他能弄点血出来,混在岩缝里,也许能盖住愿力的味道。
他用舌头顶了一下牙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面前的石壁上。血顺着石头往下流,滴在落叶上,没声音。他又抹了把嘴,把血涂在衣领里面,然后缩回身子,屏住呼吸。
三个弟子走近了,离他只有十丈远。中间那人拿着罗盘,盘面发着淡青色的光,指针微微晃动。
“有东西。”那人低声说,“就在前面那块岩壁,灵力没散,像是……刚离开不久。”
另外两人立刻警觉,一个拔出短剑,一个掏出一张黄符。
“别急。”拿罗盘的弟子眯眼看岩缝,“按规定来,先喊话。”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断崖谷搜查!奉大长老令,缉拿逃犯云无戈!藏匿者立刻现身,否则锁魂钉穿骨,不得好死!”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飞了几只黑鸟。
云无戈没动。他连眼睛都没眨。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滑进衣服,黏糊糊的。他在心里数着时间,等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过去。
五下。
十下。
十五下。
“奇怪,明明有反应,怎么没人?”
“会不会是野兽?”
“野兽哪来的愿力?”
“可这里除了石头和烂叶子,什么都没有。”
“要不再往前看看?”
两个人想绕过来。拿罗盘的那个蹲下身,伸手去摸岩壁上的血迹。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血时,云无戈胸口的镜子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就是一点震动,像风吹到弦上。接着,一层薄雾从镜边冒出来,沿着岩壁蔓延,速度很慢,刚好盖住了血迹和他藏身的地方。
雾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阳光下,空气有点扭曲,像夏天地面冒热气。
那人手停在半空,皱眉看着。
“起雾了?”
“这么早,没水,哪来的雾?”
“是不是阵法?”
三人后退几步,盯着那片岩壁。雾持续了七八秒,慢慢散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不对劲。”拿罗盘的摇头,“我刚才明明感觉到灵力就在眼前,现在没了。”
“错觉吧?”
“罗盘不会出错。”
“可人总不能消失啊?上报吧,让师兄来查。”
“也只能这样了。”
“走吧,去下一处。”
三人收起东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这片雾让他们害怕。
直到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谷口,云无戈才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憋太久,胸口一松,喉咙发甜,差点吐血。他强行咽回去,左手撑地想换姿势,却发现左臂已经麻木,像冻僵了一样。
他低头一看,手臂皮肤泛着青灰色,是夜里被毒虫爬过。这种毒不致命,但会让身体僵硬,半天使不上力。他没管,只是把木剑重新挂好,把镜子贴得更紧。
刚才那层雾,是镜子自己出的。他没动手,也没念咒,就像是……它知道危险,自动护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没时间想。
他靠在岩壁上,闭眼调息。这一波过去了,但不会是最后一波。这些人拿着罗盘来找他,说明宗门已经知道昨夜的事和他有关。而能下令搜山的,只有一个。
凌霄子。
那个杀了他养父、废他修为、把他推下悬崖的人。
云无戈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让他清醒。他知道现在不能恨,不能生气,也不能多想。只要情绪波动,体内残存的愿力就会动,更容易被发现。
他必须安静。
像猎物装死,等敌人走远。
但他没想到,对方来得更快。
半个时辰后,谷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太阳,是有人站在崖顶,挡住了光。
那人没飞,也没跳,就静静站着,一身黑色道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腰间的九枚玉铃没有响,连影子都不晃。
云无戈猛地睁开眼。
他认得这个姿势。
凌霄子讲道时总是这样站——左脚前踏半步,右手背在身后,头微微抬起,像在听天上的声音。
可现在不是讲道的时候。
“查得怎么样?”声音不高,却传遍山谷,像贴着地面爬过来的。
下面两个弟子连忙弯腰:“回大长老,搜了三遍,没找到人。但东南岩缝有愿力残留,可能是昨夜异象留下的。”
“哦?”凌霄子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山谷,最后落在那片岩缝上。
“那就是他坠崖的地方?”
“是。”
“下去看看。”
两人应声而下,动作比之前小心。他们不用罗盘了,而是拿出两张血符,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符纸上,然后贴在岩壁四周。
血符碰到石头就烧起来,冒出黑烟,钻进岩缝。这是搜魂术的简单版,用活人血引死人气。只要里面有人活着,呼吸未断,就有反应。
云无戈瞳孔一缩。
他能骗过罗盘,能用雾遮血迹,但骗不过血符。这东西认的是生命气息。他还活着,就有可能暴露。
他已经没有血可以喷了。刚才那一口耗尽了伤口。他也不能动,一动,血符就会察觉。
唯一的办法,是让心跳变慢,慢到像死人一样。
他闭上眼,想起藏经阁里一本破书——《匿形诀》。只有三页,讲怎么调整呼吸隐藏自己,连神识都扫不出来。他当年抄了一遍,觉得没用,现在却是救命的东西。
他开始呼吸。
吸气,停三下,呼气,停六下。
心跳慢慢变慢。
胸口几乎不动。
岩缝外,黑烟缓缓飘进来,像蛇一样游动。其中一股离他脸不到半尺,几乎要碰到鼻子。
就在那股烟要触到他鼻尖时,胸口的镜子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清楚。
一层更薄的雾浮出来,刚好罩住他的头脸,把黑烟挡在外面。烟撞上雾,像碰到墙,转了个弯,顺着岩壁往上,最后在阳光里散了。
两个弟子抬头:“大长老,血符没反应,里面没人。”
凌霄子站在崖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撤吧。”
“是。”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昨夜异象必有原因。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三百里内。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关口,查每一个人,一只鸟也不准放走。”
“遵命!”
脚步声远去。
风重新吹进山谷。
枯叶动了动,还是停在他脚边。
云无戈没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凌霄子的神识扫过山谷,像刀刮骨头,擦着他额头过去。
他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探查,一遍又一遍,几乎穿透他的皮肉。
但他活下来了。
不是靠力量。
不是靠运气。
是靠着一面破镜,一段记忆,和一颗——
绝不认命的心。